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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壶梦 ...

  •   “你们干什么呢?”

      辰光已明,宛郁疏影梳洗毕,便出门准备去瞧瞧孟澍。那小子的愈合能力超乎常人,日前便已拆了纱布,在生肌膏的作用下,身上的疤都淡了不少。可他彷佛脑袋真的被大内鹰卫给敲坏了,每日不是“哎呦哎呦宛郁我还疼,你没治好我得照顾我一辈子”,就是“看我好得这么快,短短几天就已恢复玉树临风潇洒翩然的佳公子模样,宛郁你是不是都看呆了”。

      这个孟澍......心里虽嗔怪着,足下步子却不停,片刻便到了孟澍屋外,她方要敲门,便有几双手齐齐将她拉了回来,压着她的头,扯着她也随他们一起贴在了窗上。

      宛郁怒目看将脑袋一个叠一个串作一串的那几人,最上面的是曲笑儿,曲大小姐笑盈盈的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下面的是肖单,一向稳重的肖大护卫此时眸子闪闪发光,手舞足蹈地让她不要进去后,自己转身便又趴在了门上,最下面是石大神力,他则用自己铁塔般的身子,直接横在了宛郁疏影面前。

      宛郁疏影一皱眉头,十分不解,“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看教主和孟少侠吵架。”曲笑儿头也不回,直截了当道,还伸手招呼宛郁疏影一起。

      “或许等会儿还能打起来——”肖单补充道,眼中的期待竟更浓了。

      “好听,好看!”石头从兜里掏出两个大鸡腿,边啃着边拉着宛郁疏影,他绅士的又往下挪了挪,把自己本来的观赏位置让给了她。

      这是一帮怎样恶趣味的下属?

      “他们吵架你们也不拦着?”宛郁疏影虽这么说,却还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便也不准备敲门进去了,和其余三人一齐在门外用脑袋串糖葫芦。

      “拦也拦不住,还不如看着,”曲笑儿眼波一斜,甚是魅人,看酥了众人的骨头,“我可以得以一见教主理亏的样子,肖单可以观摩两人打架,而石头最老实,是教主让他守在门外的。”

      “云时晏终于要告诉孟澍自己的身份了?”宛郁疏影不敢置信道,她本以为病公子会能瞒一天是一天,直到孟澍发现为止,怎生却自己掀了出来。

      “所以都别说了,快看吧!”肖单急急扯着说话的两人,让她们不要干扰观赏效果。

      屋内。

      “孟兄,”云时晏一身黑衣,面色仍是苍白的,却有着肃杀之容,不似平日般芝兰玉树,他负手平静道,“病公子即是云时晏,不过虚妄名号而已。云某并未刻意欺瞒,只因早先时机不对,无法告知孟兄实情。”

      这样近乎无赖的解释,云时晏却说得颇是自然,丝毫不顾怒极了的孟澍。

      “好一个时机不对,”孟澍怒从中来,剑眉斜飞而上,寒潭般的眸子中全是嘲讽,一字一顿问道,“十载春秋冬夏你都找不出个合适的时候说,如今千面杀开始杀人了,我开始追千面杀了,时机便对了吗?”

      “孟兄所言极是,是云某理亏,”云时晏缓缓说道,语声低沉,却字字敲入人心,“可,昔年相交,本只关义气,无关江湖,若以旧事污之,孟兄可还会同云某结为至交?”

      “这话你唬得住别人,可唬不住我,”孟澍不理会他的说辞,腰畔的莫臣剑,已然出鞘,“要唬住我,不如痛快打一场。”

      幽蓝的光弧在屋中摇曳,带着淡淡的香气,如昙如梦,随即空中一声锐响,似有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所经之处,帷幕散乱,木架轰倒,书册成页。那剑气露水般轻软,却又如冰凌般坚硬,一刚一柔,似刚似柔,捉摸不定。无数道清辉间,影影绰绰有一柄利刃,炸破窗棂,直逼座中黑衣人的心口而来。

      “秉烛剑法——”肖单睁大了眼,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能在看过秉烛剑法之后,还活着离开的。

      那剑轻灵,却果决,飘逸,却又凛冽。

      寒意逼人而来,座上的黑衣人却还未动。幽蓝的光练了一敛,室内暗了下来,唯莫臣剑上似有烛火,摇摇曳曳却充盈一室。

      剑已只差一尺半,便能破胸而入,云时晏此时动了。他的黑衣融入屋中的阴影,在暗处鼓动,静谧到悄无声息的室内,有风声作响,先是轻柔的微风拂面,继而便是狂风大作!

      云时晏空手而战,却有着万千武器,风席卷着屋内的一切什物,向孟澍击来,其风狂舞,其势,欲动天地。已看不清那风的颜色,它穿乱了摆件,击穿了门框,模糊了视野,它包裹着室内的两人,一分分收紧,似欲颠倒其黑白,崩毁其山河。

      “教主先是以笑春风中的第五重燃风起式,再以御风、沐风化招,如今竟用上了第八重笑风来迷神,”肖单声音微颤,激动至极,眼都顾不上眨,“孟少侠好功夫,竟能逼到教主如此。”

      屋内疾风已缓,却化作琉璃之境,蒙上了一层迷离而晶莹的雾,孟澍蓝衫飘逸,立在右首,云时晏黑衣如墨,立在左首。那层雾笼在两人周身,似将他们与这世间隔开,似将时空也与这世间割裂——那,便是“笑春风”中最高一重的画风一境了,以己身入画,困对方之神。

      “嘭——”空气中有震动之声。

      右首蓝衫影动,剑似白虹,人若飞仙,不知是那柄剑,还是那个人,震得这琉璃仙境摇摇晃晃,仿若山崩,仿若地裂,仿若白云苍狗倒转,沧海桑田逆流。

      “破——”一声长喝破空而来,剑式明灭不可知其方向,剑意舒朗若此夜星辰,剑后孟澍眉目俊朗,唇边带笑。

      那雾渐渐散了,屋外之人看清了已残破不堪的屋内,两人的身影。孟澍剑尖点在云时晏右手拇指的扳指之上,那一水儿翠色的翡翠扳指,竟从中绽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孟澍收回剑来,拂去左肩上一块烧焦的皮肉,云时晏撤回手来,面色苍白如旧,唇边却渗出一丝殷红的血来。

      “到底是你胜了。”云时晏淡淡道,不理会下属的震惊之色。

      “你画风一境未用上十成十的功力,而我秉烛剑法撤回了三成力道,”孟澍也平静地答,“用上七八分力气打,是我胜,但若都拼尽全力,会是我死。”

      两人语毕,便再不言语,各在破败的屋中寻了张没烂彻底的椅子坐了,再无声息。

      “这是怎么回事?”已经没有门可以依靠的门外串脑袋四人组中的两位男士异口同声问道。

      “今天是再打不起来了。”宛郁疏影没好气道,伤才刚好,好好地打什么架。

      “准备点酒菜去吧,待会儿就得喝上了。”曲笑儿补充道,携了宛郁疏影的手向后厨走去,留下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的肖单和石头来。

      肖单踌躇半晌,还是决定进去问一问教主,没想屋内终于有人开口,竟还是两人一起开口。一声爽朗,一声悠然,皆带笑意。

      ——“酒来!”

      “孟兄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云时晏执着玉杯,抿一口酒,问道。

      “我从知道如今的千面杀教主名为云时晏开始,便有所怀疑,”孟澍举了坛子往喉中灌酒,边喝边说,“你病公子姓尹名清,取阴晴谐音,而云为阴,时晏为天清日晏,即是晴。不过那时我还觉得只是巧合而已。”

      “孟兄当真细致。”云时晏挑眉赞许。

      “后来银州曲笑儿赠药,你来地斤泽接应,甚至在祁连山上道破风息派掌门的身份,便已经很明显了。”孟澍似笑非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角,“没想到你来明家救我时还带上了曲笑儿,还一路走六十年前千面杀退回圣坛的路线,你真当我傻啊,一路给我抖破绽。”

      “我只是怕孟兄宅心仁厚,猜不到而已。”云时晏笑得很有涵养,他一向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旁人的,而孟澍却不是,所以他担心,他会猜不到。

      又拉来一车酒的石头和押车的肖单听得这话都惊了一惊,敢情这两人对云时晏的身份都心知肚明,那又何必打这一架。

      “肖护法,”孟澍侧目看门外肖单惊愕到呆滞的眼神,“你是不是奇怪我和你家教主为何要打这一场?”

      肖单点头。

      “你看得高不高兴?”孟澍却不答,反而问道。

      肖单点头如捣蒜。

      “那便是了,”孟澍笑道天朗气清,“不止你看得高兴,其实我们打得也爽快,我和你家教主相交许久,一直都没个借口好好打上一架......”

      肖单看看孟澍,再看看不动声色的自家教主,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

      “我本就不是拘泥的人,”孟澍继续对肖单解释道,“他瞒我自有他的道理,他本可以用贵教之力,将如今的武林掀个底朝天,可他除了手刃了几个仇家之外没有做出旁的事来——我自然信他。”

      肖单刚因为孟澍的深明大义、目光敏锐露出了敬佩的神情,却又听孟澍大喇喇继续道,“日后若发现他是个十恶不赦之徒,岂不是又能再痛快打一场?快哉、快哉!”

      肖单决定离主子和孟澍这两个怪人远一点,急急地放下酒便退了出去。

      而云时晏饶有兴致的想着,若换孟澍做这魔教教主,情形是否会不同些许?

      应该是会的罢,孟澍是比自己有原则多了的人。他信自己,一是因多年了解,二是因自己并未做出什么歹事来。若自己日前已领着千面杀教众上昆仑杀光山上弟子,方才那一战,便不会是打得痛快那么简单了。

      若孟澍做了这教主,他起码不会如自己般因顺了心意便将计就计砍下九个人的脑袋扔到教中祭坛里烧着玩。

      他们的路,本就不是同一条。即使再次相逢,差别也并未比初次相逢时少上些许。

      云时晏浅浅一笑,又饮一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一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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