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晴雨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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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乱动——”宛郁疏影瞪着榻上之人，双手翻飞，麻利地给那人换药，那人身上大大小小几十处伤口，被纱布生生裹成了个粽子，却还在往身边的绿裙女子身上靠，女子只好恶狠狠道，“你再动我叫人了。”
“叫呗叫呗，”那人的面容被纱布遮去一半，只露出一只眼来，那独眼此时却放着光芒，“让大家都来看看你把我照顾的这么好，有疏影如此，夫复何求。”
“呸——谁是你的了？谁是你的了？”绿裙女子再往后躲，那粽子人又往上凑。她无奈的看看那缠了起码十来丈绷带的人，旁人看到了，能觉得这算照顾的好？真不知他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在天问别苑里被人打坏了脑袋？”宛郁疏影忍不住还是问了，“怎么有点不太对劲啊。”
“我是被打醒了，”那人恬不知耻，再把只有一只眼睛且大了一倍的白色纱布脑袋凑了过来，“才知道之前的二十余年皆是虚度。”
“怎么个虚度法？”他勾起了宛郁疏影的一丝好奇。
“我太腼腆了，居然没有早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纱布人张开双臂，怅然道，丝毫不知自己的形象和忧郁少年差了十万八千里，“初遇时我没有告诉你你裙子好看，在地斤泽里没有告诉你与你这般的女子共进退是我的荣幸，七月半之后没有告诉你我险些失去你是多么后怕，祁连山与你对饮时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愿让你再蹙眉，肃州赏月之时没有告诉你我想做符合你心意的良人，在官道上弄明白了你亲了我一下不是梦之后没有告诉你我很欢喜，在试血谷助谷主平乱时没有告诉你其实让你卷入这样的争端我很心疼。”
宛郁疏影羞得两颊酡红，她退到离床榻三丈远的地方，用刚蘸了冰水的手凉自己的脸，却怎么也退不下去那热度。
“你怎么知道官道上......”宛郁疏影喃喃。
纱布人不理会她的惊异，眨眼继续道，“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在离开试血谷前，把这些全都告诉你，才让你那么伤心，幸而，我没有听你的话，将令堂的信物扔下山崖去。”
纱布人艰难的从怀里层层叠叠的白布中掏出晶莹剔透的一物，献宝一般递到宛郁疏影手中，那是她的玉面，“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舍得扔。”
“肉麻死了肉麻死了——”有人撞门而入，曲笑儿一身红衣，憋红了脸才没有笑弯了腰，“我没有偷听，也无意打断你们，只是孟少侠表白心迹的声音太大，时间又太长，我在对面房里都实在受不了了......”
“那你也听到他说官道上......”宛郁疏影反应过来，心道不妙。
曲笑儿笑得花枝乱颤，故作讳莫如深状。
“疏影躲我那么远，我为了让她将我的心意听清，不得不说这么大声。”床榻上的纱布人却也不羞，只是含笑望她，彷佛世上再无旁人，再无旁物，唯她一人，映在他心间。
“我算是知道了，居然有比我默默追随公子，时不时含情望他，动不动怒瞪看他的其他女子更直接更无耻的表明心迹的方式，”曲笑儿本就是爽朗之人，一路上同孟澍和宛郁疏影也混熟了，此时打趣道，“我回去要在公子身上试试。”
“那病兄可得遭殃了。”孟澍这么说着，却并没有一丝同情之意，相反的，却是满脸，哦不，半脸的幸灾乐祸和无比期待。
曲笑儿扶了扶云鬓，轻轻拍了拍宛郁疏影的肩，语音低沉，“姑娘真的好福气，我随公子多年，而公子自幼与孟少侠相熟——孟少侠待旁人，绝不会这般，连同明家那位，虽是能帮则拼命帮忙，却仍总是要划清界限，分个清楚明白。”
而他，只在你面前，这般放浪形骸，这般无所顾忌，因为他相信，将心交予你，你也会这般待他。
宛郁疏影笑笑，她知晓孟澍这般，一是心意所致，二是因为这几日明角一直不好，自己心绪不宁，所以故意上演了这么一出“深情表白”来调节气氛，让自己舒心几许。
他的心意，她怎会不知？一个名扬江湖的剑客，却肯带着一身纱布，滑稽的扯着自己苦苦告白，在他心中，自是将自己放在了名声尊严清誉之上。
她的唇不由弯了一弯。
“不闹了，”她走到他床边，将孟澍脸上的纱布取了下来，“早都能卸下来了，你却非要戴着来逗我。你先歇一下，我去瞧瞧明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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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
绿色的什么呢？
眼微微睁开一线，视野中一片模糊，有泛着光芒的绿意在眼前轻轻摇晃。
这是在哪儿？
世界朦胧一片，不知身在何处。
竟是活下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苦涩。
他那张瓷娃娃般脸孔依然精致，只是黑白分明的眸子却不似旧日般流光溢彩，而是像砭石般有着喑哑的光芒。他纤细的脖颈上覆着厚厚的纱布，掩住其下可怖的伤口。
眼前那片移动的绿色渐渐清晰了起来，仿佛是谁的衣摆，上面用银线细细绣着莲纹，甚是古雅。他努力挪了挪脑袋，想确认那人是否真如自己所想，却发现自己竟根本动弹不得。
“你醒了？”绿衣的主人说道，一向平静的声线中此时却有欣喜之意，似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她，明角放下了心来。
他的喉结动了动，口中发出细微的声响来，落在旁人耳中，却只是无法分辨的音节。
——小澍哥哥怎么样了？
“我们在石州城中，”宛郁疏影见他似有疑问，忙解释道，明角继续努力问着，宛郁疏影却依旧只听到了无意义的音节，“你是要问孟澍怎么样吗？他两日前便醒了，而你已昏迷了六日。”
若自己和小澍哥哥都逃出来了，姐姐她不会被父亲和赵普责罚吗？这样想着，明角眼中露出焦急之色，不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我们现在在病公子设在石州的据点内，很安全。”宛郁疏影尽力猜着明角的疑问，回答道。
——病公子？姐姐随父亲投了朝廷，那和病公子的契约便也不作数了吧......他们知晓病公子便是千面杀教主云时晏吗？云时晏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看着明角急切的神色，宛郁疏影又轻轻道，“你是要问什么？你父亲？你姐姐？”
明角的眸子亮了一亮，姐姐，姐姐她还好吗？
“你姐姐带着我们出了城后便回了天问别苑，”宛郁疏影微叹一口气道，“其实她可以随我们一起避走关外，可她执意要回太原府。赵普被皇上秘密召回京城了，天问别苑中无人受罚。你不必担心，好好养病便是。”
姐姐真的会没事吗？
明角心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藤蔓般蔓延开来。自己活了下来，那出事的应该就是姐姐了，他算出的星轨，从来都没有错过。
第一次知晓自己有占星之能时，他不过六七岁，他看出红鸾星动后的第二日，父亲便将姨娘娶进了家门；他算出荧惑、镇星、角星将三面凌月后不过十日，大宋和大辽狠狠的打了一仗。
再后来，他算出了自己与姐姐的主命之星，第一次预测到了双星汇聚的星象——紫微已动，中垣已偏，相汇的两星中，必有一颗将陨落。
陨落的会是那颗居偏位的星。
那时的两颗小星中还辨不出主位偏位之分，所以他总觉得或许最后坐上明家主人位置的那一个，肯定就是主位了吧。
那就让姐姐做天问别苑的主人罢，姐姐心又好，又照顾自己，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喜欢同自己玩闹，但心里面还是宠着自己的。反正自己这样的性子，也管不好这个掌控着武林无数秘密新闻旧事的天问别苑，不如把主位给姐姐，自己跑去江湖上玩耍。
八岁的明角就这么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漂亮的小脸蛋上因自己得当的安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笑得那么纯粹，让一旁疑惑弟弟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明婉都不禁愣了一愣。
不过任她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身边小小的明角就这么轻易决定了他的命运。
那可是不得善终的命运啊！
那两颗星已经越来越近了，瘫软在床上的明角奋力的移动着自己的指尖，指甲划在床板之上，像是要表达什么。
——一定要有人去确认姐姐到底有没有事啊！
宛郁疏影见明角鬓边青筋暴起，握着他的手劝慰道，“伤口是会有些痛，你且忍一忍，等药劲过去就好了。”
她方才为明角涂上了颈部的药膏，现在正是发挥药效的时候。她又将放在一旁的汤药吹了吹，拿瓷勺舀了，送至明角嘴边。
看着这个漂亮的少年，宛郁疏影不禁有些神伤，她犹记得初见时他笑盈盈地赖皮道日后若不幸断胳膊断腿了，还要指望着自己救他一命，不想，竟一语成谶。
这本是世间最明亮的少年，似骄阳一般，谁也夺不去他的光芒，他眸子清亮，恍若琉璃，笑容和煦，尤似高阳，而如今，他却有家不能归，有亲不可认。
而且......他.......他许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是那般爱说笑的人，说话时笑涡便在唇边，每每忽闪着折扇，拉着旁人听他讲武林上的新闻旧事，讲到尽兴处常自己先笑了起来，被听得不甚爽快的试血谷弟子追打一路，却也并不生气。
那般明亮的少年，如今，却许是再也发不出那珠玉一般清脆的语声了。
宛郁疏影观察着明角的瞳孔，见他昏昏欲睡，想是汤药起了作用，她提步离开，行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明角，从胸中吐出了无声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晴雨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