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番外之明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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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记得他们初见的场景，那日天清日晏，日光极好，大漠上的芨芨草被微风吹着，一簇簇都弯了腰。明角叼着一根芨芨草，磨磨蹭蹭地不肯驱赶着骆驼向前，她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催他，然后转身回来的时候，便看到了他。
他穿一袭蓝衣，双臂抱着一柄剑，混在谷口处迎接的人群中，他不看着将要入谷的驼队，却仰头望着天，似在百无聊赖地数着大雁。他的双眉直挺若剑，乌发漆黑如鸦羽，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便能看得出是俊朗的少年，甚至，还带着几许旁人不能及的贵气。但这俊朗的少年脸上，却是懒散的表情，他懒懒看着谷主迎接驼队入谷，看着谷主俯身问候自己和明角，看着熙熙攘攘的一行人入了谷中，然后他只觉无聊，打了个哈欠，低头摆弄自己的佩剑去了。
她在天问别苑见过很多剑客，很多大侠，却没有一个，像他一般似将世事全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她低低地问自己的侍从那个少年的名字，侍从回答说是“孟澍”，后蜀国姓的“孟”，及时之雨的“澍”。
“孟澍。”她默念这个名字，两个音节在唇边打转，不知道为何不平常，却已是存上了心思。
后来不知为何，明角竟同他交好，她便也能同他说上几句话。明角自小便喜欢说故事，便把在天问别苑知道的那点底子全都抖了出来，明角记得不尽不详，他便在一边纠正，一个小小少年和一个少年总是争的面红耳赤，然后笑的畅快淋漓。她这才知道，这懒洋洋的少年，却也是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那时，他是整个倾雨堂武功最好的弟子，十四岁便提了指教，手下教出试血弟子无数，却不知为何，并不是谷中风评最好的后辈。大家说他，无非便是“不够侠肝义胆”、“不够狠心”，她觉得可笑，这两个如此矛盾的标准，为什么要用来评价同一个人？难道就因为他不似旁人那般看上去做什么都力争上游，便不值得肯定吗？
所以在他并没有如旁人一般，手下教出上百弟子便能转去朱火堂或止风堂时，她偷偷温了些酒菜，藏在篮子中提去他和明角常去的谷仓后面，她不知为何，有些为他不平，她想，若是她都心中不平，他或许更会难过吧。
但她却看到他斜斜靠在谷仓背后，看着金乌西垂，神色安然。她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因为他似乎并没有喜好，他不喜，却也不嗔，因为没有什么，是他想要的，也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她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将酒菜给他，只是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看着他看完了落日。
他抱着那柄看上去十分陈旧的佩剑，背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清瘦，她不由得有些心疼。那时的她不过十一二岁，并不知道这阻塞在血脉之中，将自己心绪紧紧攥住，让自己心脏一分分收紧的力量是什么，她只是突然发觉，自己的眼光，已经离不开了那个少年。
后来，她对弟弟越发放纵，任由明角跑去找已转到朱火堂的他玩耍。她有时候会因为这样的私心自责，自责自己并不是个好姐姐。但她想知道他的消息，他的近况，他的一言一行——所以她知晓了他的几乎一切，在他甚至还不了解她的时候。
她知晓他在止风堂的比试中故意败给了对手；她知道他十三岁第一次出谷时本最先完成了任务，却在阴山足足多呆了五日，生生从魁首变成了第七；她知晓他怀中的那柄古剑，是他父亲曾经的佩剑。
她本不是多么活络的性子，却为着他寻了无数的话题，偶尔见面时也能谈天说地半晌，有时说到兴致高时，他会抚掌大笑，开心的像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少年模样，所以她便也开心了。
情不知所起，但她不愿无疾而终。
所以在倾雨堂出堂之日的比武前，她便在他傍晚路过之时，一个人在练武场上练习。他原是极好说话的人，待熟悉的人更是掏心掏肺，见她不得要领，便悉心指导了她十余天。她第三天便将那套剑法熟记于心，余下的时间，便都在同他攀谈，每天一个多时辰，她便从他的日子里，偷来了属于自己的二十多个时辰。
渐渐地，便也熟络了。他有时会帮着明角逗弄自己，有时会带回来些稀奇的玩意给明角和自己，再后来，便有了石谷主牵线的婚约。
她不知石谷主是怎么同他说的，她只知道，他从观雨楼中走出来，问她，“你可是愿意的？”
她溺亡在他的眼里，半晌才点点头，她没有铜镜，但感觉到自己的两颊似火烧过一般，定是通红一片。
“好歹有一个人愿意，便也罢了，”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就似平日间待明角的那般，笑笑，“你若日后不愿了，便告诉我，我替你破了这桩婚事。”
她那时只顾得欣喜，丝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现在想想，那时的他，多半是不愿意的吧。石谷主和父亲看重的都是大局，若没有这一桩婚事，偏居西北的试血谷将难以及时得到中原武林的讯息，而通晓江湖新闻旧事的天问别苑将因缺乏强有力的支撑而在扩张的过程中无力自保。而他，在反抗无果之后只得接受，其实接受对于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难，他多半也是无所谓的吧——无所谓以后的妻是谁，反正都会是谷主安排的人，那么娶一个不讨厌的，已经很好了。
还有，她闭上眼回想着，她几乎可以肯定为什么他没有坚决反对下去，因为，她是愿意的——多么心软的人，肯为了旁人的欢欣，将自己套上这样的枷锁。
后来，她离开了试血谷，离开了他。
再后来，她遇到了云时晏——他们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但伤重的云时晏那满不在乎的表情，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的他。那年他被倾雨堂中其他指教围攻，一个人抱着那柄已经锈了的剑站在当中，也是这般的神情，不是蔑视，甚至不是不屑，而是满不在乎——是这人事纷扰，与我何干的满不在乎。
所以她疯狂的迷上了云时晏，她知晓他是千面杀教主，她知晓他对自己并无一点感情，但她却无比的迷恋他，甚至用这样的迷恋去否认最初让这一切开始的那个影子——她要退婚。
她要退婚，他便替寻了借口，一如当年承诺的那般，让她甚至没有被试血谷或者天问别苑怪罪，便解除了那婚约。于是她突然醒了，彷佛幻象被勒破一般，从云时晏的梦中醒来。
再后来，她成了天问别苑中博学强记的少主，不时与试血谷少主互通有无，她看着他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喜欢收集兵刃珍宝，他在人前还是那般懒散，但她看得出，他却已再不像昔年那般满不在乎。
他要在意的已太多，只是他仍不愿承认，他想让世人，甚至想让自己相信，他还是昨日那个散漫的少年，可时光走的太快——如今的他，肩上压着一座试血谷，一个后蜀，相应的，心里也多了个宛郁疏影。她的指甲一分分掐入手掌之中，八个血印，生疼无比——如今的他，竟有了喜好，他不再满不在乎，所以便不愿委屈自己，再娶那不爱的人。
她不知令自己无法忍受的，是他身畔立着的已是别人，还是他身畔的从来都不是自己——那些黑衣鹰犬刀斧斩下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眶湿润，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她骑着高大威风的赤驼，俯瞰着试血谷前的人们，他抱着一把旧剑，似笑非笑，眼光不知投向何处。
那日天清日晏，日光极好，她顺着他的眼光数到了第七只大雁，她偷偷看他，在心中默默许愿，希望他能看自己一眼，一眼就好。
然后那清秀的蓝衣少年便收回了望着天空的眼光，向她望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之明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