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秋意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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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秋日将尽未尽的时候，戈壁之上朗空若洗，流云飞散，旧雁成行，一派高爽；而大漠之中，黄沙漫漫，胡杨横斜，只影落拓。
关外漠上最魅人的便是这沙歇风止的光景，瀚海浮银，莽沙跃金，静谧无声的大漠仿佛金银两色泼墨而作的写意，壮阔中亦有绮丽，美得令人疑是身在蜃景之中。只可惜这般美景，一向无人来赏——不过今日倒是个例外。
素来无人的大漠之上竟平白多出一副桌椅来，八仙桌边坐的是个年轻公子，面色皎然，眉目舒朗，着一袭月白锦衣，风雅无双。他身边立着个铁塔似的大汉，大汉蒲扇般的手掌中执着却是把描金画花的绢伞，端端罩在锦衣公子的头顶，竟像是怕西北的日头晃了他家公子的眼——这番景象若落在旁人眼中，许是有些可乐，但他们若是知晓这年轻公子的身份，怕是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教主，肖家兄弟就在准备着攻昆仑了，您不在昆仑坐阵，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那大汉默默撑了半日的伞，终是忍不住道。
一旁的红衣女子媚眼如丝，红唇若画，生得极妩媚。她听得大汉此语，蹙了蹙眉头，一张俏脸上挂满了对他粗鄙言语的不快，却生生又添了三分娇俏。
云时晏笑笑，竟也不答，转头问那红衣女子，“笑儿，你且说说我此番西行，所为何事。”
“男人家执掌乾坤、建功立业的大事，奴家哪儿能懂得许多，笑儿只知教主若非成竹在胸，也不会避在这荒滩之中。”红衣女子懒懒道。
“同样都是指责我阵前脱逃、当了缩头乌龟，笑儿的话怎得就比你好听了许多呢？”云时晏调笑石头道，一张苍白的脸上浮出几许色彩来，“肖单、肖惟已在昆仑山下围着，他们得了我推演出的攻山之法，随时都可以攻山上去；而一万五千弟子的钱粮笑儿也早已置办妥当，我这个教主可真无事可做了。”
云时晏鲜少同下属说笑，他这般眯着眼浅笑着，却让石头不由得晃了个神。云时晏从那细绢竹骨伞下走了出来，站在暖和的日头底下，眼盯着那明晃晃的太阳，眸子中有一种萧索的淡然，“石头，你跟了我十一年，你可已腻了？”
“石头打小就跟着教主，心中敬仰教主，就想一直都能跟着教主，石头绝不会腻的。”大汉垂下头诚恳道。
这大汉倒是说得实在，他自幼神力，五岁能搏少年，七岁可拉长弓，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人能让他服气，除了眼前这个不沾一丝烟火气的白衣男子。教主他......或许并非武林魁首，可他当真是江湖第一算计，世间第一不惜命——每天几乎不休不眠不食，却还能谈笑间指点江湖，让这平静了数十载的武林，异变突起，这让一天吃六顿，一日睡七个时辰的石头当真是佩服不已。
“笑儿，你瞧瞧他竟也能说出来‘敬仰’这样的词了，”云时晏似乎忍俊不禁，“你可知我多么艳羡你。你能像个血性男儿般嬉笑怒骂、恣意潇洒，而我却只能躲在你撑的这女里女气的花伞下面，你说说是谁该敬仰谁？”
“教主……教主能成大事，教主是大英雄，石头只是个莽汉。”那铁塔般的壮汉辩解道，却嘴拙地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我，”云时晏眼中的光抽丝般一点点暗了下去，“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大英雄呢？我连枭雄都不如，但凡有点骨气的教主，此时都不会逃到这罕无人迹的大漠里躲着。”
他明了自己并非下属眼中那般成竹在胸，他不是没有怕过，一万五千千面杀弟子攻上昆仑，成便能昭他时家之雪，正他千面杀清名，可若是败了呢？
但他没有退路。
义父说他活不过二十五，鬼医说他撑不过二十八，宛郁疏影说散去一身修为，他或许能活到而立之年——他的时间已不多了。
他自十二岁起便在谋划这一日，他“巧遇”风息掌门，后拜其为师，极力促成了千面杀与风息派的合并；他受伤后逃至“当世陶朱”曲闻亭家中，得其女曲笑儿倾慕，将曲笑儿招至麾下，以供钱粮；他在天问别苑明家有难之际雪中送炭，换来了之后无数有用的的江湖消息和明家人对千面杀卷土重来的闭口不谈；他佯装中何守正之计，派出人马刺杀昔年逼死父母的仇家，放出消息引得江湖人疑心父母之死……
他还在昆仑埋下了暗探，因为不放心，他甚至在飞沙帮同清商宫中都安放了眼线。
他终于决定出手，是因为已在昆仑六年的暗探递回了何问道、何守正不和的消息——何守正一心扑在剿灭千面杀上，不屑与乱党李继迁结盟；而何问道则东顺李继迁，南联李熠、刘瞻、秦霜，欲借外力夺了昆仑掌门之位，再吞了正在内乱的试血谷。
云时晏清楚，何问道这夺了师侄位子再取而代之的念头，怕还是自己种下的。
何问道也不是傻子，向自己低头妥协不过就想换回几年的时间，等他吞了试血谷坐稳了北面，定会倾全派之力来消除自己这个隐患。
可云时晏要得便是何问道一时的妥协——因为他那居高位的师侄是怎么也不肯妥协的。自一年前海天涛的混账幼子跑到昆仑山上用二十七年前的秘密找何守正骗吃骗喝的那一刻起，何守正便下定决心要除去自己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把参与当年之事的人都捅到自己眼前，借自己的手除去他们，然后便可以假“剿灭魔教”之名，扬起正义的大旗领着名门正派来踏平祁连山。
计划倒是不错的，只是若派中有人反水，那定会乱起来的吧？
是啊，昆仑派若不乱起来，自己怎能将其逐个击破呢？二百余年的名门正派，虽已有没落之势，却也并不是旁人轻易就能撼动的。
昆仑欠了他两条人命，欠了千面杀几千弟子的性命，若只是如此，他还不必费尽心思去将其颠覆。
他最无法忍受的，是夺人性命后还要污人清名。
白衣公子自嘲地笑笑，苍白的眉目因这一笑生动了起来，长眉似乌墨画作，明眸若鲛珠嵌成，那平素已清韵皎然的人，此时彷佛仙佛坠世，倾尽人间明丽，让一贯自诩美艳的曲笑儿都看呆了半晌。云时晏修长的手指点上眉间，若是江湖中人知晓了魔教教主居然把名誉看得比性命还重，不知会惊讶成什么样子。
其实，他看重的只不过是父母和教中前辈几人的清名而已，他时常觉得爹爹和王魉都是极迂腐的人，迂腐的因为尊师重道、信守若言而丢了性命——可若那清名比性命都要重要，他便要替他们保住它、替他们夺回它！
他们珍视的东西，旁人怎有资格毁去，若要去毁，也该是他来下手。
云时晏吐出胸中的一口气，“笑儿，替我传书给阿鸦：何守正近日异动颇多，似有联结各大门派围剿我千面杀之意，让他务必弄清其动向，再一并盯死何问道，若他反水，不必手下留情，直接处理了便是；告诉肖单暗中围住昆仑，上山的一概让上去，下山的都派人跟着，除了搬来救兵约战昆仑的老旧戏码，我倒要看看何守正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石头，”安排完教中事宜，云时晏终于向身边的大汉轻轻解释道，“我来这儿，并不是怕在昆仑坐镇，而是因为要来等一个人。”
“教主等的是谁？”石头想都没想就又问道。
云时晏远目不答，视线尽头那一人一骑虽搅得沙土飞扬，但桌边三人却都已看清了那赤驼之上急速骑行的是个绿裙的女子。
“是她？”曲笑儿疑道。
“是她。”
“为何等她？”
“她求我帮她救一个人，”云时晏道，“一个我愿意救的人。”
他不仅愿意救他，还必须救他。
这围攻昆仑的戏码，若是没有了他，不知得难演多少倍。
沉吟了片刻，曲笑儿了然道，“孟澍可是有难了？”
云时晏赞许的看她一眼，朝石头道，“你何时能有笑儿一半聪明呢？”
石头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咧开嘴憨憨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秋意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