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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波恶 ...

  •   “明婉,快走!”孟澍又喝一声,这些人的目标想来只是自己,明婉若要逃走,他们应也是不会拦的罢。

      “明姑娘,要活的还是要死的?”那自进屋后便一言不发的黑瘦男子突然开口,朝明婉问道。

      “赵大人要审的人,你说是要活的还是要死的?”鹅黄衫子的姑娘斜着眼答道,喉咙中似有血气堵塞,音色竟不能如常,“你们小心点,莫要砸坏了我楼中什么东西。”

      “阿婉?”璇玑阵中九人步步向孟澍逼来,但他一时间竟忘了要还手,“那陇南雀舌,是你下了……”

      “不错,我在茶中下了柔肠化骨香。”明婉脸色未变,淡淡答道。

      无色无味,入水即溶,见血即化的柔肠化骨香,柔的是江湖客的真力,化得是练家子的热血。即便如狂生、方舟这般的前世奇人,也逃不过毁于此香之手的命运——功夫越好的人,这异香的作用越大,区区一两个时辰,便能让高手变作弱鸡。

      孟澍呆立在阵中,他想起明婉斟茶时微微颤抖的手和推开窗时寂灭却决绝的神情,不由得神色一黯,背后空门大开。璇玑阵中之人得了机会,一人的狼牙锤重重砸在孟澍背上。狼牙锤提起之时,铁索在空中舞出花来,缠在了孟澍身上,孟澍吐出一口血来,他含着血笑了一笑,惨淡至极。

      “不想我孟澍今生竟会命丧你手。”孟澍唇边带血,右腕回转,削断了狼牙锤的铁索,他手中莫臣剑光大盛,虽不复凌厉之势,却剑意冷然,似要以那冷意和敌手之血煮酒。

      孟澍足尖点地,每刺一剑便向右转几分,没有了内力,独独剩下剑招之后,他的剑由拂风吹花的剑舞变为了又狠又准的杀招,直刺敌手要害,或挑筋脉,或废招子,或刺心口,他全然不顾腹背受敌,几无生还可能,只欲痛快的杀一场。

      “驼铃为歌,马蹄下酒,凭兴试弓。”三句吟毕,璇玑阵中已有四人倒下。

      “见连营吹角,千帐灯里,麾下传觞,男儿志浓!”又是七人。

      “怎还知,待封侯事了——”莫臣剑划出了一道光弧,带着杀气和戾气,斩向阵中之人,孟澍左臂已伤,背上被狼牙锤砸过后又中了两剑,血流不止。

      明婉望着孟澍被血浸湿的衣衫,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待封侯事了,旧人莫容!”孟澍的身子越发轻飘了,他已快握不住剑了,“明婉,你可还记得这半阙词?”

      明婉的眼中噙着泪水,但面上依旧没有表情,“不记得了。”

      “是了,你应是不记得了,”孟澍叹道,“你十一岁时读《汉史》有感于李将军,便填了这半首将军老。如今看来,倒真是谶语了。”

      孟澍身畔仍围着十来个大内高手,但他却已站不直了,他努力挺直身子,用剑指着靠近自己的人,却再也无能为力了,“明婉,为什么?”

      ——为什么?

      他孟澍自负懒散,不轻易与人结交,却甘为知己好友,重义轻身。他与明婉相识近十年,自许并未负她,却不知她为何,下此毒手。

      ——为什么?

      明婉的心颤了一颤,要怎么回答?

      是说父亲半年前云游归来后,突然将整个天问别苑拱手献给了检校太尉赵普赵大人。而半月前李继迁诈降,伏兵葭芦川、诱杀都巡使曹光实并假其旗帜夺下银州,使得皇上大怒。赵普欲解圣上心头之患以回京就任,故要擒住“定难乱党”之中武功高强的孟澍?

      或是父亲当年为赵普所救,为其四处奔走,以谋高位,曹光实在银州守城之计,便为父亲所献。而后李继迁灭曹光实麾下大军,父亲仓皇回奔京城,是故这守城不利的罪名,没能牵扯得到那检校太尉的头上,如今知晓父亲行踪之人皆已被摆平,除了那夜潜曹府、救了曹光实也看破了明温言行踪的孟澍?

      还是说她长跪于父亲房前恳求他放过自己一心所系的孟澍,却被告知孟澍是因救郁园传人宛郁疏影才不惜闯入李继迁大营被误认乱党。而后从不出诊的宛郁疏影跟随孟澍西奔陇西,诊石谷主之病,助谷中平乱,之后孟澍又以谷主病重为由推后了来天问别苑的行程?

      明婉答不出。

      那日试血谷清风和暖,他一袭青衣,一柄木剑,与她切磋剑法。他剑法轻灵,身姿翩然,明明占着绝胜之势,却因知晓她的骄傲,而同她赛成了平手。

      所以她以为那个看似散漫的少年心中,应是有她的位置的。她听明角转述着他幼年的故事,听明角讲他怎么辛苦的练剑,听明角说他如何教自己制服别人的取巧法子。听着听着,便以为这些故事里的他身边,是有个自己的。所以当孟澍将自己和明角送了一程又一程时,当父亲与石谷主定下两人的婚约时,她是欣喜的。

      她知晓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明家,但她觉得世上最好的事,不过如此了——能得一真心相对的良人,能光耀家族的门楣。

      只是,那个姓宛郁的女子,又是从何处进入这个故事中的?

      她同他相识不足数月,怎就能让他耽搁了来天问别苑的行程?

      明婉甚至不敢想,若不是千面杀又杀了两人,孟澍还会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连弟弟都觉得她只是顺从父亲的命令要将孟澍引来,可她知晓,自己是并不愿他来的,不愿他来告诉自己他已不愿再履行那一纸婚约。她自知有亏,她任性得毁过一次婚约,只为看看他是否心痛,她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毕竟世间女子,唯她同他最是熟稔,最是......亲近。

      可她错了,一错再错。

      如今孟澍不得不来这天问别苑一遭——并不是为了赵大人的指令——而是,骄傲如她,怎能容忍自己同他的故事中出现别的姓名。

      若她得不到,那便希望别人也无法得到罢。

      “孟大哥,你莫要怪我……”明婉终是说道,声音虽有些哽咽,但神色却是坚毅。

      她这么多年都未软弱过,所以此时也更不会动摇。

      孟澍冷眼望她,挥剑回腕,在自己靛青色的衣袍上割下衣角,“明婉,你我相识九载,今日割袍断义。”

      木楼中忽然风起,从大开的门窗中肆意地灌了进来,那已染了几点血痕的衣角,飘飞在空中,被疾风带走,越飞越远,倏忽便已不见了,正如昨日之谊。

      孟澍一手以剑撑地一手扶在明婉的桌案之上,“你们还有谁要来?大好头颅,岂能便宜了尔等鼠辈?”

      佩腰牌的武者们此时也已疲惫不堪,且因赵普要审此人,不能将其斩杀,所以此时他们只是隔着三尺来远围住孟澍。枣黑面皮的男子从怀中掏出透明的软绳,欲上前用那雪蝉丝捆住孟澍。

      手扶桌案的孟澍忽觉得脚底一震,足下竟似是腾空了,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随那圆桌跌了下去。他听得上方有那黑瘦男子的怒喝,再看时头顶已再无光亮,似是跌入了个地洞之中,可什么地洞会在明婉的朱楼之下,且还有个可以合上的盖子?

      “小澍哥哥,你可还跑的动?我们得快快逃了。”黑暗中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阿角?你怎么在这儿?”孟澍的眼渐渐适应了黑暗,看见自己身处一个地道之中,那地道口处现今倒挂着明婉的桌案,竟是地上地下翻了个个儿。地道在自己落下来之处有五六尺宽,但再向外延伸却不过只能容一人通过而已。

      “小澍哥哥,你听上面那些坏人正在凿我粘在桌子底下的大石块呢,我们得快些走了。”明角当先弯腰走入那狭窄的地道之中,他从怀中掏出颗圆溜溜的珠子来,那夜明珠隐隐发出光来,照亮了前路,“呀!小澍哥哥,你流了好些血。你别怪姐姐,姐姐也没有办法,父亲他自回来后就似变了个人似的,做什么都要听那膀大腰圆的赵大人的,姐姐拗不过他……”

      孟澍没有接话,顿了顿才道,“你可是因为不愿助伯父擒我,才被罚去面壁的?”

      “罚我面壁我还求之不得呢,正好将我关在密道尽头的祖屋里,我不出三日便把进出每个房间的密道弄了个门清儿,还能想着如何救你出去,”明角道,“若不是你一直不站在桌边,我早就能把你救出去了,唉,让你白白受了这些伤。”

      “朝右转。”明角欲言又止,“小澍哥哥,你同宛郁姑娘……”

      “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见着宛郁......”孟澍的伤口仍不住的淌出血来,止也止不住,但他却并不在意,任由那鲜血横流。

      他十余岁便在江湖行走,期间大战无数,受伤颇多,多少次伤及筋脉肺腑,却没有一次如同今时今日这般心灰意冷——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天问别苑,他已不顾惜性命,只是不住懊悔。

      如果离谷之前,将心意悉数剖开,教疏影看个明白,也不枉此生一遭。

      明角见他面色如铁,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去劝慰,便只是向前走着,地道兜兜转转,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感觉到了一丝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

      “小澍哥哥,你瞧,那就是洞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风波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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