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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锦衣行 ...

  •   “病公子,孟大哥危在旦夕,我们可否这就上路?”宛郁疏影座下赤驼脚步未停,她便急切道,“大恩不言谢,公子的病我自会关照母亲,请她全力诊治。”

      “在下有一言相询,还请宛郁姑娘见谅。姑娘愿救孟少侠,可是为了与其结为俦侣,携手江湖?”云时晏问得直白,也问得坦荡,可曲笑儿和石头却都有些不解他何来此问。

      宛郁疏影玉髓般清透的面庞浮上了两抹绯红,却依旧答得坦然,“无妨。疏影长于郁园,未学会宋地女儿的忸怩。我原是对他存了心的,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能有什么办法。如今天问明家要害他,明婉姑娘是否参与其中,我不敢说,孟澍是否对她绝了念头,我也不敢说,我只知我绝不能让他死。”宛郁疏影已再无白玉面具掩面,此时眉间的决然之色映在三人眼中,三人都不禁为之一赞,“但疏影也非旁人可以轻贱的,他若心中有我,自会同我一处;他若无意,我岂会以性命相挟,使自己难堪。”

      “姑娘大气,是病某狭隘了。同姑娘一样,我愿救孟少侠,也并不为交换什么。”云时晏道。

      曲笑儿心中虽佩服自家教主能如此坦然地睁眼说瞎话,但还是不肯放弃宛郁疏影开出的条件,便柔声提醒道,“玉面观音或能治好教……公子的病,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云时晏笑道,“宛郁姑娘都能这般超然,笑儿你岂不是要害我落到巾帼不如须眉的境地。石头,笑儿,我们同宛郁姑娘一起去太原府。”

      曲笑儿秀眉一锁,双手绞在袖中,张口欲说什么,却还是在云时晏的眼神中,沉默了下去。

      石头大手一挥,从沙丘后呼啦啦闪出百十号人来,皆是劲装打扮,得了号令便都跃上马去,马头调向东南方,一齐看向云时晏。

      “想不到病兄与世无争的风息派中竟也有这些个威风的人物。”宛郁疏影赞道。

      云时晏一撇嘴,不置可否。

      笑儿在一边腹诽道,风息派里那些成日白衣飘飘品茗赏画的居士中哪会有这般威风的人物,这些自然都是我千面杀中的好手,不过姑娘你没眼力看不出罢了。

      于是这数十骑齐齐奔向东南,当先的几人绿裙悠然,红衣耀眼,白袍飘逸,似是懒散的官家子弟,偏偏又骑术绝佳,一路绝尘而去,不知迷了多少路人的眼。

      是日,一行人赶到石州城外时已是黄昏,云时晏便吩咐石头扎了营,升起了丛的篝火。众人围坐在火边,石头的属下取来了酒囊,几人且喝且聊,宛郁疏影并不言语,歪着头似是出了神。

      夜眼见着深了,石州的夜似乎不同于肃州,要更沉更软一些,仿佛幽蓝的丝绒上嵌了星星点点的猫眼。宛郁疏影在火边烤着手,望着天,默默无语。

      “宛郁姑娘小心。”

      宛郁疏影听得云时晏喝道,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的水袖被烧去了半截却浑然不觉。云时晏左掌一立,空中似有清风袭来,奇的是那风收放自如,并不助长火势,只一吹之下便将袖上的火苗熄灭了。

      “多谢。”宛郁疏影淡淡道,似是无所谓小臂上的烧伤,只是从药囊中取出了个骨瓷盒子,挑了些膏药抹在了臂上。她想起七月半时,孟澍焦急地扯下她溅上了火星的衣袖扑灭,那时她昏昏沉沉,却将他爱惜的神情看在了眼中。

      ——即便有情,那情也因不知所起,而无处寻踪了罢。

      “笑儿,你可有多余的衣物给宛郁姑娘换上?”云时晏询问道。

      曲笑儿柳眉弯了一弯,唇紧抿着,眼里有抵触之色,道,“奴家的衣饰一贯是俗丽的路子,怕姑娘瞧不上眼。”

      宛郁疏影瞧着曲笑儿看云时晏的神情,心下已明白了几分。众人中宛郁疏影只与云时晏相熟,所以一路上多是同他说话,而几人初见之时,云时晏又当众赞她,这位“当世陶朱”曲家的曲小姐,怕是因此吃了味。

      宛郁疏影打圆场道,“我见石头大哥手下的那些大哥都带了有衣物,我且去借一套穿穿。”

      宛郁疏影去借了身黑衣劲装穿上,将乌发高高挽做个四方髻,再出现时已然是个清俊小哥的面貌。她本就是舒朗的眉目,人虽秀美,却也有着少年般的挺拔和英气,此时扮作男装,竟别有一番明丽。

      她回到篝火旁,望着曲笑儿赌气离开的背影,念及自身不由叹了一叹,道,“曲姑娘对病公子用情至深,公子应好好待她。”

      云时晏今日不知为何不似平素那般持重,他仰头躺在了篝火旁,问道,“姑娘定是觉得我辜负了她罢。”

      宛郁疏影不说话算是默认。

      “姑娘可知我和笑儿是如何相识的吗?”云时晏不等她回答便说了下去,“九年前,我被义父打伤,关进了教中水牢,后来趁守卫不注意,我逃了出来,躲在了曲闻亭家中柴房内。不料没两天就被曲闻亭的管家发现了,曲老板当我是谋财的歹徒,要将我杀了,这时候笑儿走了上来,”云时晏顿了一顿,眼中有灰暗的霾,骄傲如他,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回忆太过艰难,“她将我要去当了她的俳优,她当时不过十岁,却有三十六个侍者,同我这般的俳优,也有七八个。”

      “可她唯独倾心于你。”宛郁疏影道,“一个是富贵人家的娇女,一个是浪迹江湖的侠客,金风玉露一相逢,她便一心随了你。被说书的人听了去,定然又是个侠客佳人的好故事。”她语调真诚,全然没有反讽之意,言语中都是可惜。

      “世间哪会有许多话本上的故事。”云时晏摇头道,“几个月后我伤好了,便偷偷离开了曲家,不料笑儿盗了曲闻亭的汗血马,一路追我追到了祁连山。她因曾当众折辱过我,心内觉得亏欠,便执意要做我的婢子,后来她目睹了我弑父后取而代之,更是成日揣度我所思所想,丝毫不愿忤逆,以求能在我身边长留。”

      云时晏的语调突然平静了,“我不愿见她受苦,也不愿让她活的如此卑微,可她也并不愿离开。”

      宛郁疏影一时无语,她一贯觉得病公子是懒散洒脱的方外之人,不料却也同她一般画地为牢,“这种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曲姑娘心中或许是欢乐的。”

      “或许吧,”云时晏道,但转念时唇边竟浮出些许笑意,“宛郁姑娘竟不指责我弑父夺位?”

      “父母亲族便一定是好的吗?日日责打虐待自己的亲人,便就好过了道边萍水相逢的旅人了吗?”宛郁疏影摇头道,“害人性命自是恶事,可被人夺了性命岂不更是祸患?病公子心中自有评判,轮不上疏影指摘。”

      云时晏思量了片刻,并愿不解释那时义父已走火入魔多年,成日责打教众,教中惶惶不安。终于有一日义父清醒了片刻,求他了结了自己,他便给了这个救了自己性命却也折磨了自己二十年的人一个痛快。

      千面杀的功夫本就是不纯正的“笑春风”心法,若不是他后来拜入了风息派门下,若不是他先天不足练不得霸道的功夫,怕也是会成义父那般的吧。

      云时晏将手中的酒囊递给宛郁疏影,“云某再敬宛郁姑娘一杯。”

      宛郁疏影接过来饮了一口,反应过来,挑眉问道,“病公子竟是姓云?”

      “在下云时晏,云梦泽的云,时夜雨的时,言笑晏晏的晏,”云时晏坦然道,“江湖上正在作乱的魔教千面杀教主正是在下。”

      宛郁疏影听得此言竟笑了起来,唇边梨涡一漩,彷佛林间携着晨露的草木一般,清新的让人一扫疲惫,“真是巧得很,不知道孟澍知道了后会怎么样。”

      她算不上江湖中人,自然分不清众多门派间错综复杂的旧怨新仇,又懒得弄明白这千面杀怎么就成了魔教,便只想象着孟澍知道这病公子竟是他要寻的魔教头子时的诧异表情,觉得甚是有趣。

      一想到孟澍,她的胸口就似紧了一紧,她还不熟悉那样的感觉,只觉得心仿佛皱起的衣角,要用温热的手握着许久,才能渐渐平展。

      “不知今晚是怎么了,”云时晏喃喃道,“竟全都说了出来。”

      ——宛郁疏影若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份,幼年的相交再加上宛郁疏影的认可,离说动孟澍同自己联盟,怕是也不远了罢!

      他虽是要用与曲笑儿的旧事换得宛郁疏影的亲近以便她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可这样隐秘的过往,他当真是从未示与旁人的。

      或许是因为,这样同人喝着酒说着话,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像个活人了。

      云时晏站起来身,向目不可及的昆仑望去,局已布好,他这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马上便要押在那昆仑山上了。

      所以他心知肚明,眼前便是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锦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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