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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异乡人 ...

  •   即使已在试血谷中盘桓半月有余,宛郁疏影却从不曾觉得自己像这谷中的一员,而这种感觉再不会比此时来的更强烈了。

      接过孟朔递来的那一封薄薄的书信,即使身子仍在虚乏之中,石试血还是直起身来将那信看了又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诊完脉准备离去的宛郁疏影觉得那喜悦彷佛孤村中的时疫一般,传染地飞快。每个人的眉梢间、话语中、动作里都藏着它的马脚,一不小心便露了出来,却又偏偏要在她面前掩住。

      大家看不到她面具下的神情,所以猜想那一定是落寞;旁人捉摸不透该向她投来怎样的目光,所以一并都用上了同情。宛郁疏影笑笑,即使石谷主什么都没说,但她一个向来不出诊的郁园传人就因为孟澍一语便西行千里来这暗流涌动的试血谷中为谷主瞧病,旁人应也是不难猜出原因的。

      自己到底是个外人,她想。

      石试血将一匹赤驼赠与了宛郁疏影,她隔三五日去为谷主诊一次脉、吩咐药房添上或除去一两味药,其余的时候皆是闲来无事,便侧坐在驼峰之间悠悠晃晃地在莽莽平沙间穿行,倒也不惧为风沙迷了眼。那赤驼似是与她心意相通,待到日入时分便将她驼回谷中。能避开谷中的一片喜气,她也乐的清闲。

      不几日,她却听闻孟澍以谷主重病未愈为由,拒绝了义父让他即刻赶往太原府天问别苑的提议。

      又几日,江湖传闻千面杀又有异动,天问别苑的信鸽只只都带着噩耗飞来。俏郎君施飞卿被斩杀,君子剑白涛遇难,白涛之子白龙昇身受重伤,已送至鬼医处疗伤,因信中不便详说,望孟澍至天问别苑面谈。

      这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孟澍离开的前一日,宛郁疏影没有出谷。

      “恭喜,”她说,“待了结千面杀之祸,谷主之疾应已大好,你便能将明姑娘迎娶回谷了。”

      “疏影……”孟澍想说的话在舌尖卷了一圈,便消默了声息。

      宛郁疏影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孟澍已然更改的称呼,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听闻你同明姑娘自小便一处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重。而今明姑娘已长成,温婉贤淑,又为天问明家长女,家世清华,人品贵重,当真是你良配。”

      ——他喜欢过的那个人,便是明婉吧。她同他一起长大,同他一起嬉戏,而自己,比她来晚了近十年。

      “疏影......”他又唤一声,却也说不出自己的解释,是说年少时的情愫早已过去,还是说这桩婚事本就不是自己做主——可他的名姓早已被重重写在一纸婚约之上,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六年前,明家姐弟离开试血谷,他心中颇为不舍——他为孟家独子,义父又未曾婚配,谷中从没有过同他一般大小的玩伴,有的只是对手,只是同僚,只是指教。他十三四岁便任了指教,板起一张尚还稚嫩的面孔,去做旁人的师父。那个应该同玩伴一起上树打鸟、吹牛嬉闹的年岁,他没有玩伴,直到明家姐弟出现。

      他悄悄取来屠风荷珍藏的佳酿和明角躲在屋后面偷喝,两人都辣的面红耳赤;他逼着明角学了些防身的招式,帮着他打赢了周围所有牧羊少年;他将明家姐弟带去他常去的山岩之上,给他们讲义父过去讲过的英雄豪杰故事......他有过的情愫,有过的不舍,都源于那段有人陪伴的时光。

      许是明温言与石试血并不懂得,又或许他们只是更明了天问别苑同试血谷结为姻亲后对两者都大有益处,所以孟澍的异议并没能阻止这一桩婚事。

      ——若没有这一桩婚事,偏居西北的试血谷将难以及时得到中原武林的讯息,而通晓江湖新闻旧事的天问别苑将因缺乏强有力的支撑而在扩张的过程中无力自保。

      所以这桩婚约,会在明婉已心系他人时仍那么难破;更会在明温言避走他乡明婉成为少主后那么容易便圆了回来。

      而孟澍这一次,便要亲赴太原府天问别苑,将这婚约破的一干二净——他本就不赞同这桩婚事,如今明温言已归,明婉便也不再需要试血谷少主作为未婚夫的支持了,他已可以抽身。可他不能告诉她,与她相遇以来,他带给她的只有伤痛、危险和辛劳,他自私的不想再让她背上世间的骂名,不想让她被明家虎视眈眈,不想让她以为自己破坏了什么而无法自处。

      他在尘埃落定之前,在堵住世人悠悠之口前,不能将她拉入这泥潭。她是晨曦中,清风间那清澈透亮的露,他不愿让她被世间炙烤。

      “谷主的病劳你费心了,”孟澍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显露出其中的不舍来,“我不日便归,你可在谷中等我一等。”

      宛郁疏影轻轻一笑,笑声被山风吹散。

      孟澍攥紧了拳,他看得到她的心痛,却不能伸出手来拥她入怀,心似被钝刀刮过一般,生生作痛。那些虎视眈眈的眼,一双双都在盯着自己——他不愿那些人算计自己的同时,也将她算了进去;他更不愿,背着同旁人的婚约,向她诉说自己的心意。

      “我第一次离开郁园时,母亲将这个白玉面具赠予了我,”宛郁疏影道,“孟少侠可猜得出其中缘由?”

      “医者父母心,姑娘不免会要救治病人,但姑娘还未出阁,不宜与男子相见,令堂故将其赠予了姑娘。”

      宛郁疏影笑笑,“宛郁氏居于郁园已久,沿袭古时习俗,并不似中原这般男女大防,所以并不是因为这。”她的手扶在玉面之上,仿佛它随时会落下一般,“宛郁氏乃神农之后,一向为旁人认为是医者翘楚,甚至还多有神医之称。一个‘神’字,便多了诸多禁忌,便不该像平常人那般是个会说会笑的姑娘。我初次行医时只有十四,身量仍不足,也不是男儿身,我看见医不好的病人会蹙眉忧心,遇到不遵医嘱的病人会分外气恼,但人人都信我,都觉得我定有回天之力,因为他们所能看到的不过是个面无表情的白玉面具。就像庙里的观音那般,她总是庄严肃穆的模样,所以人人觉得她能渡世人之难。你说可笑不可笑?”

      孟澍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但还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令堂昔年可也曾戴过这面具?”

      宛郁疏影道,“是的,但自她十九岁时遇到了父亲后,就再没有戴过它。”

      “令尊令堂定是伉俪情深。”

      宛郁疏影摇了摇头,神色苍凉,“父亲是母亲的病人,他病好了后娶了母亲,之后便有了我和阿阮。父亲在我记事前便离开了郁园,再也没有回来过,”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当年爱上的是藏在这面具之后什么时候都镇定自若,波澜不惊的母亲,他爱上的便是这玉面。可笑的是,自从父亲离开之后,母亲便真的成了那样的人,人们称她为‘玉面观音’,即使她已不再戴这白玉面具。”

      宛郁疏影说着便取下了覆在脸上的白玉面具,放在了孟澍手中,“你若想报我救了石谷主的恩,便找个高高的山崖把它扔将下去摔碎了便是。”

      宛郁疏影并未束起的黑发被风拉扯着,白皙如玉的瓜子脸上可以看出其下的青蓝血脉,嫣红的唇紧闭着,彷佛他在祁连山颠转醒时初次看到的那样,又彷佛肃州高台之上月色之下映入自己眼中的那般。

      孟澍将那白玉面具握在手中,上面还留有宛郁疏影的温度,却在西北朔风之中,让人还来不及贪恋便已消散。

      “我明日便不送你了,一路珍重。”宛郁疏影不再看他,说罢便离去了。她的面容在狂躁的秋风之中显得那么精致清丽,仿若那精雕细琢的白玉面具。

      平素无畏如孟澍,也感觉到有什么已离他远去,彷佛这经年不息的朔风般,奔向南方,再不回头。他忽然有一丝怕,想伸出手去够,却唯有清风绕指,云烟如故,而那绿裙的身影,早已看不到了。

      —————————————————————————————————————————

      孟澍离开后不过三四日,石谷主已能自己下地行走了。谷中大乱那一日他手刃秦霜于刀下,靠得是银针刺穴和灵药沐身激发出的力量,而今,却是慢慢开始恢复自己往日功力。自得了毒方、与母亲和鬼医信函往来,寻得了去毒之法后,宛郁疏影知道,该是自己告辞的时候了。

      她的所有行李不过就是一个药箱几件衣物,她打了个小小的包袱放在驼背上,留下了封信笺压在桌上,在天蒙蒙亮时便准备上路了。

      试血谷中人大多还在梦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亮着,其中一处便是鸣金堂堂主秦霜的居所,有两个人的影子被映在了窗上,那两人正说着什么,忽而拍桌叫好,忽而又低声密谈,宛郁疏影牵着赤驼径直向谷口走去,并不理会屋中密谋着着什么的两人。

      但就在宛郁疏影已要走出倾雨堂之时,她忽然听见了屋中有人提到了孟澍的名字。谷中之人提到他的名号再正常不过了,她想,但骤然又反应过来这鸣金堂主刘瞻对孟澍的态度,且这居所之外的侍从皆已被屏退。

      宛郁疏影暗叹了口气,手中银丝一放,带着个玉盘一般的什物贴在了那窗棂之上。她将另一端的玉盘放在耳边,只听了两句,便已变了脸色。

      原来是这样......

      她之前并未想过,从不支持孟澍的鸣金堂主刘瞻、倾雨堂主秦霜,甚至一向淡漠却刻薄的止风堂主李熠为何此次都赞同孟澍前去天问别苑迎娶明婉。

      原来居然是这样!

      宛郁疏影在屋中的两人发觉之前将银丝收回了袖中。

      赤驼乖顺地跪在她神情,她坐上驼背,贴在赤驼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那平日间慵懒的骆驼竟扬起四蹄,如马儿那般飞奔了起来。

      她伏在驼背之上,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扬起了她翠绿的裙摆,远远望去,竟仿若大漠之中生出了一星半点的绿意般。

      不过弹指一瞬,那一人一驼,已在旁人还来不及看清之时,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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