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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天问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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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府,天问别苑。
“文叔,那个人脸上伤疤骇人的很,背后的板斧上血迹还未干,我们别让他见姐姐了吧。”
“文叔,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早些放她进去好不好?”
“文叔,我在试血谷看过那个人的画像,他可是蜀中的大盗,我们若是把他捆了送去官府,能得一大笔赏银呢!”
“文叔,今日姐姐已经见了小一百个人了,虽说天问别苑是要开门迎客的,但累着了姐姐,于长远也有大不利啊。”
“文叔,你怎么都不笑上一笑,我给云算斋中的鹦鹉说这笑话,它都会笑呢!”
“文叔……”
天问别苑门厅之中迎来送往的“铁面判官”文廉平日间一向冷淡寡言,他不知为何在明角回到了苑中之后,每天过得竟是如此的慢。
“文叔,阿角还未长大,仍是孩子一般的心性,你莫要恼他。”天问别苑的朱楼内室之中,浅黄衣衫的姑娘浅笑着给那中年文士摸样的“铁面判官”文廉说道,“父亲至今云游未归,文叔这几年当真辛苦了,我替父亲谢过文叔,若无您相助,婉儿也撑不到今日。”
“少主言重了。”文廉道。
“这个月的账目我已经核过,月钱也已让人派下去了,我们节俭一些不要紧,但不能亏待了下面打探消息的兄弟。如今天问别苑虽是入不敷出,却也不能砸了祖宗传下来的的牌子,幸好还有母亲留下来的珠翠坊可以顶一顶亏空。”明婉道。
因幼弟是那样的性子,明婉自小便比别家的姑娘想得多些,也在意的多些。她知道这个明家最终得由自己这么个功夫粗浅年岁不足的女流之辈撑起来,所以平日间每一日每一事都是上了心的。
身边的人或许觉得她心累,但她却已惯于心累了。
若是手边没有几桩事务去处理,明婉或许都会有些不知所措。
文廉点了点头,他不知一母同胞竟能有这般天壤之别,明角是十成十的顽劣,而明婉却又是十足的识大体,不由说道,“这几年,其实最辛苦的少主。”
“我既是少主,怎敢说辛苦呢。”明婉脸上倒看不出忧虑之意,仍是一派温婉恬静,她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距父亲身中七星海棠之毒自知无药可救故而跨马离去那日,已足足有三年了。
不知父亲他,何时才能归来?
不知父亲他,还能不能回来了……
之前得了父亲在银州城的消息,孟澍也确实探到了曹光实府中有一人似是父亲的样貌——可是,若那真的是父亲,他为什么不回太原,不回天问别苑来。
三年了......
三年来,明婉曾无数次设想过父亲归来时的场景,或是消瘦憔悴,或是容颜枯槁,或是被盛放在厚重肃穆的灵柩之中,气息全无。毕竟,他离开时,身上中了无药可解的七星海棠之毒。
她每日都这么想着,每日都做出更坏的打算,直到院内铜锣长鸣,直到屋外喧声四起,直到阁老倾巢而出——那是父亲回来了。
她设想过千千万万种可能,每一种都拐到了悲伤处去,因为这样等结局来时,她便能更坦然一些。所以她未曾想到父亲能锦衣而归,容光焕发。
“婉儿,阿角,爹爹回来了。”曾经多么熟悉却已三年未闻的声音又在苑门处响起,明婉本以为那定是幻象。不想在苑前下马奔来的壮年男子面容未改,声色依旧,分明是幼时曾将她高高举起架在头上好让她看清元宵花灯的父亲。
明婉愣了愣,“爹爹?”她推开门提步奔了出去,裙摆踩在脚下扯去了一角竟也没有发觉。
“爹爹,”她立在父亲面前,喃喃道,似是呆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泪就这样淌了下来,“爹爹,”她再次唤道,彷佛要把这三年不曾唤过的都要补上,“婉儿并不曾想还能见到爹爹平安归来。”
她平日里温婉坚韧,精明聪慧,从不以柔弱示人。她一人担起了明家五路大大小小十余种生意、百余家铺子——她坐镇天问别苑,以一己之力保明家武林地位不坠;她奔走四方,回旋周旋,护住族中产业不落入旁人之手。平日里斗阁老、斗宗亲、斗商家,多少酸楚,皆是一人咽下,从未落泪,但此时,她的泪却止不住。她抬头看自己的父亲,彷佛回到了当初,父亲还在,她还年幼,虽已是聪慧过人,着手族中事务,却在偶尔犯了错时,可以躲在父亲身后,看他谈笑风生应对着追来数落自己的族中长辈。
那时,她是有人可以依靠的,现在,她又有了可以依靠之人。
明温言谦和一笑,将懂事的长女拥入怀中,又将随后奔来的幼子揽入臂弯,彷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时他云游归来,一双子女就会扑入自己怀中,然后问他是否从远方带回了奇巧玩意给他们的时候。
他放开两人,满脸笑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怎么一个个都像泪人似的,当真是重新浆了浆我这身新衣裳。”
明婉看着父亲胸前晕开的一大片泪痕,有些不好意思。但待细看时她却有些不安,父亲身着的是八十两一丈的虹影纱制的卦袍,脚上踏的是镶了玛瑙的官靴,那正是京城内豪富权贵时兴的装扮。
父亲这三年可是在京城?不对呀,孟澍数月前见他,他可是在银州啊。
难道,父亲已投在了哪位大人门下,追随四方?
明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心内翻腾着的情绪。
“爹爹,你这三年去了哪儿?可是有哪个世外高人给爹爹解了毒吗?”明角扬头问道。
明温言笑而不语。
“爹爹,你可是择日而归?”明婉也问道。
明温言从怀中取出锦帕包着的一物,递与明婉,“婉儿,你不会以为爹爹忘记了你的生辰吧。”
明婉将那锦帕打开,看见其中包着颗鹅蛋大小的碧蓝珠子,珠子内幽光流转,却又有点点亮色,似是将天上的星辰都融化了锁入了这寸许的明珠之中,甚是好看。“这可是传说中的锁辰珠?”明婉问道,“这么贵重的物件爹爹是从何处得来的?”
明温言慈爱道,“过几日便是你的十八生辰,爹爹怎能不寻个精巧的物件来贺。”他看着一双儿女,愧疚之情溢于言表,“我这一去三年,也耽误了你与小澍的婚事三载。”
“爹爹,”明婉垂首道,“可是我同孟澍的婚约已解......”
“你那时是年少任性,才赌气解了这婚约,”明温言勾了勾女儿的婢子,宠溺道,“我可是知道这婚约又被孟澍那小子圆回来了——不过,你若不愿嫁,那爹爹去给你再退一次!”
“别——”明婉急急道。
明温言不禁哈哈大笑,大手一挥,朝房中走去,“阿角,快替我研墨,我要问一问石老儿,他何时才肯让小澍歇一歇,来迎娶我家婉儿。”
明婉顾不上再思量,只是低着头羞红了脸。
明角大步流星地向内室奔去,他为父亲研好墨,铺开信笺,压好镇纸。明温言挥毫泼墨,明角在旁眯起眼来,想起了一切开始的那一天。那是倾雨堂中弟子三年训期结束后的出堂之日,姐姐被石谷主点了名在场中一展武艺。而他在场边为她拍手叫好——
那日,艳阳高悬,天光云影,是好姻缘应该发生的日子。
练武场中的黄衫少女手腕一转,止住了剑势,将手中长剑转而负在了身后。因那一场剑舞得甚急,她柔腻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来不及拭汗,她朝场边坐席深一鞠躬,听见席间有几人鼓掌赞道。黄衫少女眯起眼,见席上当先抚掌高声称赞的正是自己的弟弟明角,不禁心中暗道胡闹。
“是不错。”石试血亦是抚掌微笑,“短短一年时间便已有如此进益,不愧是明家子弟,温言兄生了个好女儿啊。”
明婉听他这么说,放下了心来,朝席上的诸人望去,见六堂堂主在石试血两侧依次排开,而东席的最末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眼眸黑白分明、面似桃花灿烂,正是自己的胞弟明角,另一个,则青衫翩然、俊朗无双,正是孟澍。
孟澍……
看到他,明婉心中不禁一动,自己今日能勉强使出这套剑法,全是依仗他指点。半月前她得了消息说石谷主准备让她在当着众人的面舞剑,心中没底,便每日入夜后偷偷在武场上练习,不想那一日被孟澍瞧见后竟悉心指导了她十余天。
“小澍哥哥,你觉得姐姐今日这套剑法耍的怎么样?”明角低声问道。
“明婉今日倒不似平日拘束,一套剑法使的刚柔并济,正是恰到好处,”孟澍侧过头去瞥了一眼明角,“自然是比你强多了。”
明角吐了吐舌头,心想你对别人都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怎生对我就不能客气一点儿,不过转念想到自己是怎么赖上这个哥哥的,便也再不敢出声了。
“小澍把明家姑娘教的不错,”石试血望了过来,“我可以和温言兄交代了。”
“谷主,我瞧着明姑娘剑意洒脱,真得了几分小澍的神韵,”李熠在一旁开口道,“许久未见小澍使剑,不如让他同明姑娘比划两下?点到为止而已,小澍定是有分寸的。”
“这主意甚好,今日大家都高兴,小澍你就去同明姑娘比划比划罢。”石试血在兴头上,想也未想便应了下来。
孟澍得令,提了把木剑走入练武场中。
明角手中捧着串葡萄,边吐着皮边睁大眼望向场上。
明婉一跃而起,剑招洋洋洒洒,却是得了孟澍几分真传;孟澍足尖一旋,长剑挥舞,初学者使的木剑在他手中也挥洒自如,收放有道。黄衫和青衫交织在一处,明婉竟也未见颓势。
可这样的情形映在明角眼里只剩下了:
——小澍哥哥好威风啊,木剑都能使得这么帅!
——姐姐也很厉害,一点都没有被比下去的意思!
——小澍哥哥许是让着姐姐的吧?
——小澍哥哥在让着姐姐!
明角眼中一亮,放下了手中玛瑙般的葡萄串,一路小跑到石试血身旁,凑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儿。
石试血听完明角的话,竟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很般配。”
“是吧是吧?我就知道我看得准。”明角得意道。
“可这两人都没有那个心吧?”石试血又道。
“没关系没关系,”明角笑弯了眼睛,“我去想办法。”
眼看着那两人已比划完了,明角凑到了孟澍跟前,“小澍哥哥,你方才让着姐姐了?”
孟澍点了点头,“明婉再聪明,习武一年也是远远不够的,反正是点到为止,打个平手也说得过去。”
明角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指点了姐姐半个月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姐姐最是要强了,你让着她岂不是不把她当做对手,岂不是看不起她?”
明角摇头晃脑继续说着,“不过你都当着众人面明显地让了她一次,她竟还未恼,你可知为何?”
孟澍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为何?”
“是因为……”明角似在道出什么惊天秘密,“姐姐一向仰慕你,但女孩子家脸皮薄,总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你就算对姐姐无意,也应是多照顾些,莫让她为难。”他伸手从孟澍怀中抽出帕子来,“我忘带帕子了,拿你的去给姐姐擦个汗,也算为方才你让了她赔个不是了。”
孟澍还没来得急阻止,明角已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明婉身旁。
“姐姐,你刚刚真厉害。”
“没给明家失了脸面便好,”明婉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孟指教谦让。”
“姐姐可知他为何让着你吗?”
明婉饮了口茶答道,“或许孟指教就是这样的人,他一向愿意帮人一把。”
明角奋力摇了摇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小澍哥哥性子是极好的,却也不会在武学上谦让。”
“那他为何让我?”明婉不解道。
明角从怀中掏出了孟澍的帕子,“小澍哥哥让我那帕子来给你擦擦汗,他一向是不解风情的人,如今肯这么为你着想,已很不容易了。”
心思细腻如明婉自然明白明角话中之话,她双手握着那素帕,似有些失神。
明婉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了孟澍望过来的目光。
她看着这个做了自己指教一年又悉心指点了自己半个月的少年,竟是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几分温柔,所以她的嘴角便也弯了一弯。
明角想着以前的事,眼中满是笑意,所以他没有看到,父亲行云流水的字迹后面,掩起的全是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