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局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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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宛郁疏影在天未明时便已转醒。
她起身披上锦袍，吩咐婢子打来冷水匀了面，又用温水将白皙中透出其下血脉分支的一双手泡了又泡。
她推开窗，看见屋外长身而立的一袭蓝衣，笑容不由浮上了唇边——不知为何，有了他在，就莫名的安心。她又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药箱，将银针自细至粗依次排好，理了理箱中的丹药，才起身出了屋，朝孟澍问道，“石谷主可起来了？”
“已起来半个时辰了，各堂堂主也都到摘星阁了。”
“他们倒真是不肯错过这场好戏，”宛郁疏影倒也不怒，只是有些怅惘，“幼时被母亲关在园子中学医不让出去，我便常把传奇故事夹在医书里偷偷地读，最羡慕红线、空空儿、虬髯客的快意恩仇、洒脱自如，总想也做个行游天下而无迹、肆意江湖而自在的江湖客。谁知如今能在江湖行走了，遇到的江湖高人却都展眉之日少，烦忧之时多，一个个的都在想着算计、阴谋、利益......”
“江湖之人，也不过是凡俗子罢了，”孟澍眉目舒展，似乎并不为此所恼，无所谓道，“有因家道中落而陷于江湖，有因想获得超于旁人的能力而成为练家子，更有武艺世家，别无所长所以更无旁的可选。你瞧，江湖客与旁人一般也是有七情六欲，有私心私情的人，便也定会同旁人一般落红尘、坠尘网，无可解脱。”
宛郁疏影停住了脚步，回眸深深望他，半晌才叹道，“你倒是看得明白。”顿了顿又问，“都安排好了？”
孟澍点点头。
“——那便去吧。”宛郁疏影打着扇，面上一幅平日里“足不出户，天真可欺”所以看到试血谷什么都激动的神色，走在路上行行停停，贪看谷中景致却又怕误了为石谷主瞧病，好是纠结。惹得路边的侍者都是微微一乐，乐这宛郁姑娘竟也没个神医的架子，真倒还是个天真的姑娘，天真到竟会千里随着少谷主，在这个当口上来为谷主瞧病。
唯有孟澍眼尖，看到宛郁疏影手中轻扑的罗扇，所到之处，竟都腾起淡淡的雾气，不细看，是根本发现不了的。他低头对上她的眼，却见她眼里装着把戏成功了的得意和狡黠，亮得似乎要摄去他的魂魄。
他笑笑不理，他已自有安排，虽不知她如何打算，但不论发生了什么，他总能护得她一分一毫都不为旁人所伤。
转眼间，便已到摘星阁，宛郁疏影当先对着六堂堂主微微一礼，然后不给众人以寒暄的机会，拔腿就往石谷主阁中行去，边行边问道，“药汤准备好了吗？”
石谷主阁中今日帷幕低垂，门窗微阖，博山炉中点着静心的白檀，而高座之上圈椅之中，是已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看着来者，朝身畔虚空之中微微一摆手。
周围并无人声，却在片刻之后“哐当”一响，便有一盛满滚烫汤药的木桶立在了屋内，水已满，却在一落之下并不溢出，宛郁疏影不禁暗赞，石谷主的影卫当真都是好手。
她绕过那木桶前行几步，朝座上的白发鹤皮的老者恭敬一礼，“石谷主，”然后将一直不离手的药箱向半空中一抛，“郁园门下宛郁疏影今日为石谷主诊病，麻烦诸位检查器具和银针。”
头顶上风声一动，已有人接住了药箱，开箱细细查验起来，片刻之后，药箱便已回到宛郁疏影手上，七窍锁芯竟严丝合缝地又恢复了原状。宛郁疏影笑笑，道，“请石谷主宽衣，以便疏影施针。”
影卫架起屏风，将六堂堂主隔在其外，又自缓缓退了出来，只留下九人守在石试血身侧，石试血扯下外袍，平静地望着座下诸人，丝毫不在意那低低的惊呼声——那是怎样的身体！淡青的血脉涌动着，交织于皮肤支离破碎处，似在缝隙中扭动前行，刀伤、掌印、灼伤将已干瘪下去的胸膛分为青白、暗赫、朱红几色，其上伤痕若泼墨一般，竟是没有一处好地儿。
是受过怎样的伤，吃过怎样的苦，才得以为江湖中人奉为神话，宛郁疏影心中一震。
石试血倒是毫不在意自己人偶一般的身体，只是道，缓缓吩咐道，“凌儿，小澍，宛郁姑娘要施针了，你们也下去罢。”
石凌一拢袖子，垂首恭敬道，“石凌自幼侍立谷主身侧，虽是愚笨，却也熟悉谷主平素的饮食、起居，在此或许能有所助益，”又转头满脸期冀望着宛郁疏影道，“石凌必不会惊扰宛郁姑娘治病。”
孟澍双手抱在胸前没好气道，“他不走我也不走，待会儿老头子你若喷了一口血出来，影卫肯定会冲上去砍宛郁，我得在旁边拦着。”
“罢罢罢，那你们都留在这吧。”石谷主阖上眼，无奈道。
宛郁疏影不理两人，拈起银针，细细认穴，第一针长针刺入了天突穴中，石试血眉头一蹙，沉沉哼了一声。宛郁疏影一针未停，出手若电，指间银光一闪，转眼再瞧，石试血的璇玑、华盖、紫宫、玉堂、檀中五穴上竟各有一针，每一针却都粗细长短各不相同。
石试血觉得胸前气息一滞，睁开眼来，鹰隼一般的眸子紧紧盯着宛郁疏影的眼，宛郁疏影觉得头顶已有风声，不知是哪个影卫已按捺不住了，她却不管不顾，手腕一翻，银针刺入神藏、灵墟、胸乡三穴。这三针刺得一针比一针缓，刺到最后，宛郁疏影的鬓边，已有薄汗。
孟澍蹙着眉拦在她身前，怒视着欲要扑下来的影卫。
一瞬之后，石试血眸子中的精光敛了回去，他靠回椅背之上，放松地长吁一口气。宛郁疏影却并不敢松懈，手指翻飞，以脊柱为界，右胸一路三十六枚银针已布好，她微微吐出一口气，调整着银针方位。
石试血气脉为之一畅，他调整着内息，只觉得右胸郁积之感已去十之七分，右臂刺痛，亦去大半。
“石谷主，”宛郁疏影停下手来，用帕子轻轻擦去了额上细密的汗珠，“如今银针已成，只差去淤了。”
方才布针极为费心费力，她有些虚弱却是神气十足的朝头顶上摆摆手道，“喂，刚才想砍我的那个，把你家石谷主抬到桶里去吧。”
那影卫见石试血情况大有好转，便听话地从梁上一跃而下，将石试血从椅上稳稳托起，放入了盛着热水的木桶之中。石试血一入木桶，桶中药汤自是溢出不少，泼在地板之上，却不知为何，并未留下一丝水痕。
石试血身上三十六枚银针犹在，入了桶中，经热水一浸，都细细渗出血来。宛郁疏影朝木桶壁上随手一拍，那些银针都似生了眼睛一般，从穴位中跳脱出来，齐齐粘上了木桶的桶壁。
银针离身，石试血的三十六处穴位潺潺流出脓血来，数条小蛇一般，在胸前、臂上越缠越紧，缠得他已喘不过气来。他的脸色范上了青白，喉头却是干涩，想要发出声响，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宛郁疏影在一旁低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唰——”一道雪光之中爆出一个人影，正是方才将石试血放入木桶之中的影卫，“你把谷主怎么了？”
“唰——”又是一道剑光一闪而过，幽蓝的光芒明明灭灭，暗下去之后，那影卫才发现手中兵刃，已碎成齑粉。他狐疑地抬起头，对上了孟澍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怪我平日里体谅你们护卫谷主辛苦所以不找你们打架，害得你们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屏风外的六堂堂主听得屋内声响，齐齐冲了过来，朝阁内望去。
“谷主——”
“小澍，发生什么了，谷主没事吧？”
“让我们进去，快让我们进去看看谷主。”
“孟澍你同宛郁疏影一起谋害谷主，居心叵测——”最后一个喊着的，是倾雨堂主秦霜。
宛郁疏影回头看抱着莫臣剑冷眼望着六堂堂主的孟澍，嘲讽地笑笑道，“还真是争先恐后，死而后已啊。”
影卫撤去了屏风，也不再人墙般堵在狭窄的入口处，六堂堂主冲入屋内，孟朔和屠风荷直奔木桶去探查石试血情况，刘瞻也围了上去，木公冶盯着那木桶壁若有所思，李熠立在一般看着阁中情形，而秦霜冲上去与孟澍缠斗起来。
宛郁疏影摇摇头，腹诽道，这也太笨了吧。
一片混乱之中，石试血自木桶中起身，从手边抽了件外袍披在身上，抬手向一人指去，道，“将秦霜拿下。”
他声如洪钟，神态自若，竟是没有一丝垂危之意。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局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