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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春人 ...

  •   行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人便已到摘星阁前,宛郁疏影当先踏入阁内,见其中的六把圈椅上各坐一人。最右首是个略有些发福的男子,那男子虽高胖,却有双细小灵巧的手,而此时那手正执着把玉锉刀修理着自己的指甲,俨然正是鸣金堂主“巧手”刘瞻。他见了宛郁疏影略略一笑,“听闻郁园妙手天下无双,此番既有宛郁姑娘出诊,想来谷主痊愈是指日可待了。”

      “堂主抬爱了,郁园为家慈所掌,疏影不过是谷中后辈,”宛郁疏影颔首道,不卑不亢,“疏影定会尽力为石谷主诊治,但众人皆知沉疴难除,石谷主的病能否好转,需要几时才能好转,皆非诊脉前便可以断言,还请堂主莫要心急。”

      刘瞻左边落座的秦霜听得宛郁疏影此语不禁皱了皱眉。

      ——好厉害的女子,寥寥几语便将自己从刘瞻的圈套中摘了个干干净净。郁园并非由她所掌,治得好能为其略略增光,治不好却也驳不了千年郁园的名声;而,石谷主沉疴已久,医得好是妙手回春,医不好却也并非她能左右。

      刘瞻右手边的李熠正不紧不慢地喝着第二泡的君山毛尖,他抬起眼来悠悠开口道,“宛郁姑娘虽无法与已行医三十余年的宛郁谷主相提并论,但小澍能请得来郁园中人为谷主瞧病已是不易了。不过小澍,你怎么未邀一向与你亲厚的鬼医同来谷中?”

      “李熠,你莫要欺人太甚,”屠风荷喝道,“谷主旧疾突发,怎么未见你急着去请大夫?鬼医和郁园的人又不是我谷中大夫,岂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孟老哥莫要动怒,我本只是随口问问,”李熠慢吞吞道,“谷主器重小澍胜却我等数倍,又要将这试血谷悉数交给小澍,他以父事之也是应当的。”李熠说着便转过了身去,一字一顿,有意将“以父事之”四个字说与孟朔这个义父听。

      正欲发怒的孟澍被木公冶拉住了,“这不是吵架的时候,小澍,你快带着宛郁姑娘进去给谷主瞧病吧。”

      一直未发一言的孟澍点了点头,将宛郁疏影引入了谷主所在的暖阁内。摘星阁其后的通道直通观雨楼的暖阁之中,那,便是石试血的所在。

      两个婢子立在一边打了帘子,一个腼腆白净的男子在前引路,宛郁疏影侧目去看,只见那观雨楼中装饰甚少,却是辽远大气。墙上零零散散地钉着三刀两斧一剑,皆为名器,屋内桌案座椅均为乌木所制,一水儿肃杀的黑色,椅背上饰以狼头,眼睛镶黑曜石,似有眼波流转。桌案上设有木架,其上是一柄火红的长刀,黄铜脱口,黑金手柄,而那刀身,细细望去,似在炼炉中一般,火红之下尤有光芒流动。那柄长刀是整间屋子中唯一的亮色,宛郁疏影心中一赞,那应该便是试血刀了。

      再入内十步,宛郁疏影看到榻上斜靠着个须发已尽全白的老者,他的面容已被沉疾摧残的枯槁而干瘪,眸子中的锐气也已在缠绵病榻的近两年间磨去了大半。若非早先知晓,她定然猜不出眼前的便是当年以一人之刀试天下男儿之血的石老英雄,猜不出他便是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刀的主人。

      “辛苦宛郁姑娘跑一趟,”老者望着年轻的神医缓缓开口,“石某甚是感激。”

      “为石老英雄医病,乃是疏影之幸,”宛郁疏影盈盈一拜,恭敬道,“郁园虽僻处西南,园中之人却也屡闻石老英雄义举,甚是敬佩。若非事出突然,疏影定会携家母同来,为石老英雄解忧。”

      这一番话说者真心,听者欣慰,主客双方当即不再虚言。

      宛郁疏影又略略一礼,将手指搭上了石试血的手腕,寸关两脉缓,滑,浮,紧,竟是罕见的脉象,似摸不出个究竟来。她又观唇色、眼睑、舌苔,半晌才有所得,心下明白了三分,“石老英雄,您这白发,大半是近两三个月生的吧?”

      石试血费力地点点头,他看到自己青色的血脉好似自宛郁疏影指间向上蔓延,片刻之间便已至她指骨处,不由露出些许好奇之色。不料宛郁疏影却抬起头朝他莞尔一笑,手指轻抬,那淡青色便自她芊芊玉指上,消散了。

      饶是石试血也未见过这般奇特的诊脉方法,孟澍却立在一边,恍然有所悟。宛郁一族乃是神农嫡系,民间多有神农氏有一水晶肚皮的传言,是故能尝百草而知其性,而宛郁疏影方才,分明是以其玉肌,探谷主血脉之性。

      “谷主近两年情况都不好,”侍立在一旁的石凌道,“昔年对战狂生时,谷主硬生生接下了他一掌,自那之后谷主便......”

      “是狂生的破虚掌?”宛郁疏影问。

      孟澍和石凌一齐点头。

      二三十年前的旧伤本不该再催血热而生白发了,宛郁疏影思忖着,又道,“石谷主这是用右手接下了那一掌?疏影可否一观?”

      见石试血点头,宛郁疏影翻过他的右手,将手掌朝上,似是无意地摸索着掌中纹路,在掌心划下几许纹路。然后她抬起头来,对上石试血的眼,虽知晓对方应已是明白了,但看见老者镇定的眼神,宛郁疏影不禁心生敬意——到底是自江湖上刀口舔血行来,白手创立一方霸业的人,没有什么事能让这样的人惊慌。

      “破虚掌的精妙在于自虚无之中拆破对手招式,以此一破反拨对方之力,但狂生修为粗浅,为人不事钻研,破虚掌在他手中多半还只能算作借力打力的法子,但石老英雄内力深厚,为自己的劲力所伤,内伤已深,且当年受伤后耽误了救治时间......”

      “宛郁姑娘,老朽并非贪生怕死之人,”石试血道,“你且痛快告诉我,这病还能不能治?”

      “能治。”宛郁疏影道,“但恕晚辈之言,此疾已深,即使鬼医伯伯同家慈一起为石老英雄诊治,也只能治标去症,无法令老英雄痊愈。”

      石试血朗声笑道,“宛郁姑娘尽力便可,江湖儿女,能得善终者已是稀有,石某早已知足,能多一日便已是赚了一日。”

      “石老英雄乐天知命,疏影敬佩。”宛郁疏影提着绿裙起身,又是盈盈一拜。

      ——这是孟澍的不记名师父,是自小看顾着孟澍成长的人,孟澍口中虽不认,但心内定也是敬佩和爱戴着石老英雄的吧。即是如此,她定当尽力为他解忧。

      “石谷主,狂生那一掌乱了你筋脉,以至于数十年间,右掌有数条微小血脉逆行而上,淤于胸腔。此疾虽已不可逆,但若能将脓血逼出,再顺通其筋脉,病症便能除去大半。”宛郁疏影道,“今日已晚,疏影回去还要再思量一下方子,不如明日再为石谷主施针化瘀?”

      “这个不急,宛郁姑娘一路辛苦,多歇两日再治,也是一样的。”石试血道。

      “医者父母心,疏影也是一般,”宛郁疏影正色道,“只望能早一日为石谷主解忧。”

      石试血望着年轻的姑娘,似也为其所感,眼中有赞叹之色,“那便有劳姑娘明日为石某施针。”

      此后便是无话,石凌引着两人出了暖阁,便反身折回,孟澍同宛郁疏影两人,朝谷中厢房走去。此时金乌西陲,日暮霞光映着宛郁疏影的剪影,甚是轻灵美丽,孟澍行在一旁,看她泛着光芒的脸孔,一时竟是有些心疼。

      他知晓,她是为了自己,才来到这个群狼环饲的试血谷中的。

      行得远了些,一路无话的宛郁疏影突然驻足,回过头靠近了两步,很是亲昵地将孟澍拉到了身前。一路上侍立的小厮和婢子见此场景,皆是一羞,偷笑着将眼神转向了别处,有几个胆大的偷偷交换着眼神,说着西南女子的大胆泼辣。

      宛郁疏影凑在了孟澍耳畔,轻轻吐气说道,“孟澍,石谷主血虚热,肝火旺,肾却阴亏,故而缠绵病榻许久不愈,并不是因为狂生的那一记破虚掌,而是因为他中了血菩提之毒。”

      孟澍为此消息一惊,不由的想要退后,却被宛郁疏影扯了回来。旁人眼中的旖旎暧昧,实则却是性命攸关,孟澍压低声音道,“此毒可有法子解?”

      “血菩提之毒炼制之法极阴毒,至今世上仍无解毒之术,但郁园的九转玉魄丹和鬼医的芷魂丸都有缓解之效,若得缓解,再邀母亲与鬼医叔叔共商良方,石谷主应能无碍。”宛郁疏影道,“所以控制毒发倒不是最难办的,最难办的是怎么对付那下毒之人。”

      孟澍立在风中,脑中慌乱无比,石谷主......石谷主......他竟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怎么才能揪出下毒之人,最关键的是,怎么才能护得她周全。若她诊不出石谷主中毒,旁人必不会相信,但若她当真说出石谷主中毒,下毒之人岂能放过她?她是为了自己才来的这试血谷中,怎能因了自己,又为奸人所伤。孟澍眉头紧皱,心事难解。

      “先不要为我考虑,我自有脱身之法,”宛郁疏影看穿他心思,劝慰道,“郁园的千百烛人,个个都不是吃干饭的,我不会有事。”

      两人仍靠得极近,孟澍低头便可闻到她身上微苦的药香,那是让人安心的气息;垂目便可看见她唇边梨涡一漩,彷佛林间携着晨露的草木一般,清新的让人一扫疲惫,他终于知晓,他方才为何方寸大乱。不是因为待他如子的义父,不是因为试血谷将有的大乱,只是因为有那样的可能,她会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他还未意识的时候,已将她的安危至于了所有事之上,彷佛偌大一个试血谷的明天,只不过是阳光下起起落落终有沉浮的尘埃。

      宛郁疏影见他不语,又扯他衣领道,“既然有人想阴我们,那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她凑近他的耳边,絮絮说了良久,他笑着一一应下,然后护着她回到了厢房。

      路边的小厮不住看向那言笑晏晏两人,一般的风姿如玉,一般的潇洒自如,他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们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心中浮出一个念头——世上竟有比明姑娘更配少主的女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回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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