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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语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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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风息派尚存,故祠堂犹在,风息一派自然是未被王魉灭门,”孟澍想了想道,“可千面杀无故杀害昆仑、飞沙、清商三派百余弟子,有史为证,更有当年的故人存世,怎会有假?”
“王魉是我派中前辈,在下说来,便不免带上了偏袒之意。”病公子放下了王魉的牌位,表情平和,却也不为同门前辈辩白,“但不论如何,他也是需饮鲜血续命之人,或许因何缘故迷了心智,杀了三派弟子欲供自己饮血活命,也未可知。”
“这么说来,风息派与千面杀也算是渊源颇深了,”孟澍道,“自今年初春以来,千面杀重现江湖,十八位武林前辈被杀,江湖中人心惶惶,不知病兄怎么看?”
“千面杀虽源于我派,但自王魉自刎后与我派已再无联系,”病公子将线香插在香炉之中,淡淡道,“孟兄也知,我这地界上平日里半年间都见不到个生人,门下弟子更是半点不知千面杀复又出现的消息,病某怎好意思与孟兄评说时事?”
孟澍望着病公子的眼,他坦荡地迎接孟澍的目光,眼里没有一丝波澜。那样坦然无求的神色,不知为何竟让孟澍觉得分外熟悉,却竟是怎么回想,却也忆不起在何处见过。
“孟兄,我已祭拜过历任掌门,”病公子见孟澍出神,开口提醒道,“可以走了。”
孟澍回过了神来,步出了风息派的祠堂,他从胸间轻轻吐出口气来,他想到那天宛郁疏影曾说起过病公子的病症,分明像自己幼时认得的一个人。可世上少时流离、肺部有疾的又不只是病公子一个,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孟澍,你日日盼着的信鸽儿飞回来了。”
还未出祠堂几步,孟澍与病公子便看到了那一袭绿衣,宛郁疏影的身形飘忽不定,身后影影绰绰似是有万千绿影,不过一瞬之后便立在了两人身前,笑盈盈的朝孟澍晃着手上的信筒。
孟澍接过宛郁疏影递来的信筒,倒出其中的布条展开来看,一瞧之后,脸色不由地沉郁了几分。
“孟兄,可是出了什么事?”病公子问道。
“谷中有些急事,我得向病兄辞行了。”孟澍深深一揖,“病公子收留身为朝廷疑犯的孟某达一月之久,如此恩情,当值得我戒了别家的酒茶,把以后的酒钱全都贡献给你病公子家。”
病公子笑道,“能多赚些孟兄的银子,病某快活不已。孟兄便快些上路吧,我让小雅挑一匹好马给孟兄,路上也能省下几日。”
“多谢。”孟澍也不拖拉,当即辞别了病公子,朝客房走去。但走了两步却又退了回来,朝停在原地的宛郁疏影说,语气极为恭敬,“宛郁姑娘,孟澍有个不情之请。”
“喂喂喂,你怎么对我这么客气,”宛郁疏影用狐疑的眼神看着这个早已和自己混熟的病人,然后当即便指出了他的私心,“是不是你试血谷中有谁病重了,想让我去救上一救?”
“宛郁姑娘聪慧,一猜就中。”孟澍赞道,嘴咧得不甚自然。
宛郁疏影嘴上虽“哼”了一声,但心中却道这人一看就是不常拍人马屁,也算是有些傲骨,自己倒也不算看走了眼。
“得了,别巴结我,”宛郁疏影瘪嘴道,“病的是谁?是什么病?”
孟澍急切道,“石谷主旧伤拖累已久,早已无法行走,如今更是病危,谷中的薛大夫已无能为力。我想若是姑娘去瞧瞧,说不定谷主还有救。”
“你那谷主,待你可好?”宛郁疏影问,“对你太好的我可不救,省得你到时候要以身相许来报恩,对你不好的我也不救,省得你咬牙切齿恨上了我。”
“石谷主是我师叔,我自幼便与他亲近,身上武艺也大半为他所授,我视他如师如父,待我算是不坏。但他也逼得我坐了试血谷少谷主的位置,让我把谷中数位堂主阴谋阳谋外加扎小人的招数尝了个遍,所以也不算待我太好。”孟澍道,“当真十分符合姑娘的要求,所以还请姑娘给孟某个面子,去瞧上一瞧。”
“即是这样,我去便是,”宛郁疏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孟澍竖起两根纤纤玉指道,“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姑娘请讲。”
“其一,你不许对我言谢,七月半时你救我一命,如今便算我将你的恩情还在了你那谷主身上;其二,你不许再‘姑娘,姑娘’的叫我,我又不是你在酒肆之中大街之上无意间遇到的姑娘,需得你先作个揖,称一声‘姑娘’才能再把话讲下去,简直麻烦!”宛郁疏影认真叮嘱道,“尤其是第二条,你一定要记住,我最讨厌旁人叫我姑娘了。”
“可病公子和李继迁不也都称姑娘为‘宛郁姑娘’吗?”孟澍疑道。
“我就单单不喜你叫,”宛郁疏影知自己不占理,却尤能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这‘姑娘’二字,你叫的没人家婉转动听,所以偏不许你叫。你还想不想让我去救你的谷主了?”
——你都不知道叫“姑娘”有多生分,你叫小雅也是姑娘,叫阿碧也是姑娘,叫我还是姑娘,难道我同她们,都是一样的吗?
宛郁疏影这样想着,却又十分恼火自己竟有这般从未有过的小女儿情态。她本是世外桃源一般的郁园长成的女儿,一贯是爽朗的性子,如今忸怩起来,连自己都有些看不惯自己。
罢罢罢,快快为他的石谷主瞧了病,就回郁园去陪阿阮吧,外面的世界,一点儿都不好玩,只能教人心绪越来越繁杂。
可是,若是回了园子,便见不到他了。
“好好好,”孟澍不知她心思,只是陪笑道,“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那我该如何称呼姑娘?”
“我叫你孟澍,你也称我姓名便好,要不然显得我多不懂礼数,”宛郁疏影好不容易给自己寻了个理由,连忙用上了,“若嫌宛郁疏影这名儿太长,你叫我宛郁便好,或是同母亲和姊姊一样唤我阿宛。”
“宛郁。”孟澍唤了一声,仍觉得不顺口。
宛郁疏影莞尔一笑,她已系好了包袱,此时将白玉面具覆在了脸上,对着孟澍道,“我们上路罢!”
极远处,病公子望着越行越远的两人,神色复杂的阖上了眼。
“掌门,您等的人到了。”小雅在一旁轻声提醒着。
“你先下去罢,叫笑儿和肖单来。”他的声音十分轻软,所以旁人意识不到这寥寥数字,承载着怎样的重量,说出了这句话,他便不再是他了。他不再是银州城中拥狐谈笑的病弱公子,不再是有几知己好友对饮甚欢的风息掌门,这时的他,只是一枝抵达目的的利箭。
——其实,若是可以选择,我本不愿走这条路。
可是,他的选择,在他降生之前,便已被人剥夺。那么,他便愿让那些害得他双亲皆丧,孤苦无依的人,也白衣尽染,血冷骨透。
身边已经换了人陪侍,立在一边的红衣灿若晚霞,笑颜明媚如诗,正是曲笑儿无疑。
病公子穿上她递来的漆黑披风,带起风帽,掩住自己的面容,“笑儿,你说当年我母亲若是携了我逃到试血谷中,我会不会长成了孟澍这般的人。”
不等身边之人回答,他便自嘲的笑笑,“怕是不行的罢,我本就是这般以权衡筹谋为生的人,步步为营、步步算计。我这一盘棋,是连自己都下了进去啊。”
初见时,他们本就已是不同的人。
虽都是在奔走逃命,但他是后蜀帝胄血脉,逃向的是“以杀明义”的试血谷;而他是昆仑叛徒之子,所有的希冀只是要逃得离暴戾的义父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忆起那阴山之中的相逢,那时,他还是落魄暴戾的男子身边瘦骨伶仃的少年。
——我帮你逃出去!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孟澍坚定地说,一诺千金。
——一定要活下来!
是他把鬼医的凝碧丸尽数塞在了自己手中,是他为自己捆上水壶和干粮,是他掂着脚尖奋力抽在马屁股上,看着自己一骑绝尘而去。
若不是昔日之恩,自己定活不到今日。
可若不是昔日之恩,自己也不用这样活到今日。
片刻之后,病公子睁开眼,细长的凤眼之中清光极胜,“何问道在正厅吗?我这就去见他。”
“是的,请允许奴家为教主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