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昆仑谋 ...

  •   半月后,昆仑山巅。

      太清殿外烟气缭绕,白鹤清唳,似在云烟深处,仙人故里,偌大的主殿内画柱精美,雕梁横抵,殿中有一老一少二人,皆着昆仑青衫,高冠长袍,虚静守柔,一派道骨仙风。那少者右手拇指上戴着寸许宽的碧玉扳指,赫然是昆仑派掌门何守正,他眉头紧锁,正同那老者说着什么。

      殿中的侧梁上忽得簌簌地落下一束灰尘来,何守正警觉地望了过去,梁上却再无动静,他才又道,“云时晏那厮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派为敌,他彷佛知晓二十七年前旧事的内情,师叔您看......”

      那老者正是昆仑前任掌门何念道的师弟何问道,如今何念道已逝,昆仑双璧只余他一人,所以看顾年轻的新任掌门的担子,便落在了他的肩上。何问道摇头道,“云时晏自幼父母双亡,怎会知晓我派秘密,他不过只是想为时夜雨同何剪烛报仇罢了。况且当年他父母自刎之时,在场的昆仑子弟只有师兄一人,如今师兄已逝,云时晏并无牵连旁人之意,所以千面杀教徒虽众,却不足为患。”

      “可千面杀是明着要冲着我们来的,怎能坐视不管?”何守正咬牙愤愤道,“六十年前的王魉我昆仑都没怕过,如今怎能却任由一个毛头小子作威作福!”

      何问道在心内叹息,即使在旁人眼里,何守正已算得上少年老成,但他却看得出这孩子智谋不足,莽撞有余。唉...即使再宠爱幼子,掌门师兄也不该将偌大的昆仑派全盘交给这孩子啊。

      何问道深知,如今的昆仑早已不再是六十年前的昆仑了。昆仑派立派三百年以来最有手腕的掌门已是不在,且自论剑大会停办之后,连五大门派间的联系,都淡薄了不少。如今一无明主,二无强援的昆仑,如何去和坐拥万余教众的千面杀一争高下?

      再说,云教主已给出了那样的条件,何必再咄咄逼人。

      “云时晏还未动我昆仑一人,亦许下重诺不先向我派动手,掌门为何定要与之为敌?”老者略一思忖后还是决定要问个明白。

      “魔教现在不动我派,不代表一月后、一年后仍不动我派,”何守正摩挲着拇指上温润的碧玉扳指,一下又一下。那是他权力的象征,只有将它握在手中,他才又资格与这老者争锋相对,“二十七年前时师叔被冤枉的那么惨,云时晏若知晓了,难保不会领着教众杀上昆仑。倒不如我们现在就挑个头,以妄杀无辜前辈的名义,让整个武林与之为敌。”

      何守正对这一番说辞颇是自得,不料却看到老者眼中似有不忍。

      这孩子,只愿逞一时之快,丝毫不懂得隐忍,来日,定会因小失大,毁了昆仑百年基业。若他愿意忍一忍,只得半年一载的时间,便能做好了那件事,再回头来将千面杀一举剿灭。

      “掌门若想让昆仑失掉一揽西疆漠北的机遇,大可现下便与千面杀撕破脸皮,” 何问道到底还是未言明昆仑派在中原武林已有失势之态,只是口中寸步不让地劝说着,“掌门如果执意要与之一决高下,昆仑派上下定当为掌门马首是瞻,但派中弟子死伤......”

      少年的气焰似是弱了几分,却仍是不服,“师叔,我昆仑本是武林正派,关外魁首,何必与乱党谋事?”

      “掌门可知派中千余弟子如何过活?”老者脸上虽带着恭敬的神色,唇角却噙了一丝冷笑。

      “每月月末师兄都会派下去二钱银子,”少年想了想答道,“山上饮食衣物皆有派中供给,这二钱银子足够过活。”

      “派中每月只发得出二钱银子,弟子一人倒是够用,可高堂尤在、子嗣绕膝的弟子如何供养家眷?”老者又问。

      少年似是并未想到这一层,半晌才道,“可将亲眷接来派中供养。”

      “火居的弟子若是接来女眷,出家的弟子又如何专心向道?”老者连连发问,他看着年轻的掌门,心内不由有些失望。

      “掌门也知试血谷创立不过三十余年,却已能与我昆仑派同为漠北正派,”老者缓缓道,“却不知石试血吸纳了不少前朝遗民,他们的财物自然也就归入了试血谷中,所以他可以做着救济世人的活菩萨。但广收门徒、护卫商队、下山行镖本都是我们赚钱的法子,如今却一个不剩地被试血谷夺了去。掌门,与其同飘渺不知何处的千面杀相争,倒不如和试血谷斗上一斗。”

      昆仑派偏居关外,本就不似清商、少林一般,占着大片果山农田,以给养门下子弟。而仅有的活计,如今也被财大气粗的试血谷抢了去,堂堂一个名门正派,过得竟也日益捉襟见肘了。

      老者叹了口气,眼望着试血谷的方向,似是有些愤恨。石试血是多么霸道的人,当年身负单刀,自一人而起,招徕数百能人异士,在荒无人烟的大漠之上建立起了试血谷——他从未曾想起过向昆仑一派拜帖,共商两派生存之道。收门徒、护商队、卫镖师,他觉得这是江湖客的责任,边地百姓受几方军士侵扰,已是艰难,怎能收起银两才护其家财保其性命?所以百姓们一天比一天过得滋润,就连大漠边上水源地里的牧童,都学会了防身武艺,但昆仑一派,却日渐衰落了起来。银钱就似流水,无处开源的昆仑派,似已被蠹虫啃咬的屋舍般摇摇欲坠。

      没有人敢跳出来指责石试血,因为他行的是大义之举,但也没有一任昆仑掌门未曾在午夜梦回之时,咬牙切齿地想着,要是这大漠之上,没有石试血,也没有试血谷,那该有多好。如今何守正并不知么想,所以半夜哀叹的人,换成了何问道。

      ——为何要与乱党共谋?

      因为只有那乱党手上,才有将试血谷从漠北连根拔起的力量。

      少年的眸子黯了一黯,终是顺从道,“守正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去见李继迁。待斗过了试血谷,守正可是能压一压云时晏的气焰?”

      何问道苍老的面容上斑斑驳驳,所以一时间竟也看不出不悦的神色。

      他宽大的道袍下的双手渐渐握紧,似是不愿承认云教主竟真猜的一分不差。

      ——你那师侄心太急,又极好功名,怕是现下便已恨不得生啖云某骨血了,怎能忍到将来?

      ——昆仑这样的门派,到底还得有个识大体的掌门。

      云时晏说这些话时凤眼轻斜,似是漫不经心,却一字字都刻在了何问道心中。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身为一派之主,为何他,便能看得那般清楚。

      何问道不愿自己打理了二十余年的昆仑为何守正的短视所毁,却怎么也不会去想要取而代之。

      可自云时晏却将这样的念头种在了他脑中,挥之不去。

      “一切都由掌门做主,老朽告辞了。”

      何守正看着满脸皱纹的老者,心中不由一动,便向何问道行了一礼道,“师叔走好。”

      老者伸手阻止了他,缓缓道,“你是本派掌门,要事事以昆仑之首自居。”说罢,便反向少年躬身行了大礼。

      何守正嘴角动了一动,终还是故作漠然摆了摆手,“去罢。”

      何守正出了太清殿,对殿外的弟子吩咐道,“即刻锁住大殿,莫让闲杂人等出入。”

      他回头透过半掩的殿门看向那侧梁,那上面倒还真是什么也没有,他以为自己晃了眼,便摇摇头走开了。

      “好险,好险,吓煞小老儿了。”说话之时孟祈裕面色红润,半点儿也看不出是受了惊,陶万熙跟在其后,闪身出了太清殿,藏身于殿后的草丛之中。两人一齐看着昆仑弟子取来铜铸的大锁,将殿门紧紧锁起。

      “陶老头,你躺在那梁上已有七日,为何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何守正来时动。”陶万熙脸色阴沉道。

      “小老儿认错,小老儿自罚不再食肉便是。”孟祈裕看出老友的气愤,忙服软道,他也知自己这么一动,可能就让何守正把本要说出的话又吞了回去,他们两人随何守正潜入昆仑已一月有余,可不仅没弄清六十年前昆仑一战的内情,现在又多了个二十七年前旧事的未解之谜,着实让人头疼。

      “不如我们回去吧,”孟祈裕道,“何守正这龟儿子嘴巴紧的很,我们两个老头子老死在这儿可能也没法......”

      “怎能回去?”陶万熙怒道,“你未听方才何守正那小子说要去联合李继迁对付我们了吗?”

      “格老子的,那龟儿子真不是好东西,”孟祈裕也愤愤道,“但那何老儿更不是东西,竟挑唆着龟儿子去找李继迁!可,我们还是没有法子......”

      “有办法了,随我来。”陶万熙道,他伏在草丛中前行,但行了不过几尺,还是忍不住回头好奇地问道,“你方才为什么动了?”

      孟祈裕挠了挠头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痒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