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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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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唯有一片荷花池,初秋的气候里荷叶摇曳,月光随着夜风缓缓流淌。
弘宣面向荷花池负手而立,纸扇轻摇,轻轻一吸气,远离了觥筹交错的宴席,这里静谧的氛围里似是酝酿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看似闲适,弘宣却时刻警觉地留意着周围的响动。算算时间,苏云玦这会儿也应该敬完酒赶来了。
少顷,云玦如期而至。当他看见弘宣的背影时,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掩不住兴奋:“二哥!”
弘宣笑着转向他,细细打量了他的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态,脸色都不曾酡红,反而在月光的映衬下隐隐有些苍白,略感惊奇:“一段时间没见,三弟酒量进步神速啊。”
云玦嗔道:“哪有的事,二哥你就别嘲笑我一壶就倒的酒量了,我晚上灌下去的那些早就给掉包了,不醉人的。”
弘宣这段时间忙着宫里宫外,也顾不上两位兄弟,不免有些惭愧:“都怪二哥不好,总说要做东请兄弟喝酒,自己却有诸多不便,实在是怠慢你们了。你那点小酒量,不练练怎么行?”
言及此却见云玦脸色一变,抿紧了嘴唇,抬眼看向弘宣,有几分委屈几分隐忍。
弘宣见他情绪不对,也不再玩笑,问道:“发生什么了,云玦?”
云玦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是满满的失落与自责:“二哥,我好像把大哥弄丢了。”
弘宣陡然一惊,随后很快镇定下来,扯出一个笑容安慰云玦:“怎么会?大哥又不是小孩子,哪里会丢?云玦你不要想太多,兴许大哥只是阁中事务繁忙。赶回金陵料理公事了呢。”嘴上宽慰着云玦,可弘宣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不辞而别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云玦失落地摇摇头,又抿了抿唇,道:“我原先也这样以为。可已经致信凤来阁半月之久,没有任何回音。我担心……”
弘宣道:“先别慌,大哥一向沉稳,功夫又好,寻常人不能轻易近他的身。”弘宣略一思索,沉声道:“不过说起来,前段日子我倒是在宫里见过大哥一次。”
云玦听得奇怪,问道:“宫里?大哥怎么会来皇宫?”
弘宣随口答道:“他是想来宫里找暖魄,不小心惊动了侍卫,误打误撞闯进我这里,我告诉他宫里的那块父皇已经赐给了靖南王,就是你身上带着后来转送给靖姑娘的那块,然后就送他出宫了。”
云玦听到此处脸色一暗,前后一思索似乎已经想通了凌傲风的不辞而别,跺脚焦急道:“二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哥我的家世!”
弘宣回想了那日凌傲风的话语神态,疑惑道:“你没有?可是大哥说他知道……”言及此突然顿住,那日凌傲风神色苦涩迟疑,失魂落魄,哪里是有心理准备的正常神态?
云玦有些慌:“大哥一定是从别处得知的!他一定是在生我的气,气我对他隐瞒,对他不坦诚,才避得远远的,连信也不回。”
“怎么办怎么办……”云玦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满脸懊恼神色。弘宣赶紧拉住他,扶住他的肩,道:“你在这里着急也没有用。大哥不像是爱赌气的人,事情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兴许他是真的有急事一时间不方便和我们联系……”
云玦仍是垂头丧气:“大哥一定是生气了,我要去向他解释清楚。”
“云玦!”弘宣扬声叱喝一声,云玦下意识地停止了自言自语,这会儿纷乱的心绪才有些稳定下来,有点茫然地抬眼看着弘宣。
在两人沉默之时,弘宣突然警觉地听见有人接近的声音,连忙放软了语气对云玦道:“有人来了,云玦你先回席,不要擅自行动,我明天出宫去找你再商量这件事。”
云玦仍是有点失神,但还是乖顺地点点头,顺着来时的路迅速地抽身离去。
弘宣知道此时与云玦同时回席恐怕不妥,正准备寻个地方先避一避,拖上一段时间再回去,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好听得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你们仔细些,莫将琴磕碰着。”
原本想寻个隐蔽处藏匿身形的弘宣闻言便停下了脚步,假作恰巧遇见,迎上前去。
沈欺霜率了几名宫女太监正抬了一架琴往宴中去,眼见是他,惊讶之余勾起浅浅一抹笑容,恭敬地行礼。
弘宣一眼便认出了那正是从余音阁售出的琴,忆起当日遇见她时她正是为了给瑶琳公主寻琴,心下了然,知定是瑶琳孝顺,想要以一曲博父皇一乐,笑言:“父皇自小疼爱瑶琳,若知瑶琳还留了这么一个惊喜,又要多宠爱几分了,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生羡慕。”几日不见,却发现佳人无端憔悴消瘦了几分,不知是皇家膳食不合胃口,还是身为公主伴读给劳累着。弘宣心生几分怜惜心疼。
沈欺霜听他倒还认认真真地吃味了,不禁失笑:“三殿下难不成还要与妹妹争宠?”
弘宣笑而不答。沈欺霜知在宫里男女私自会面已是僭越,此地不宜久留,便道:“公主怕是要等久了,三殿下,臣女失陪。”
弘宣微微侧身,让出道路。
沈欺霜带着人绕过他,却听闻弘宣的声音飘渺如烟,自风中传来:“当日你许我的承诺,不知还作数吗?”
沈欺霜心中一颤,似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她没有回头,却在心里轻叹:不得已而为之,愿你莫怪我食言。
几日前,沈相派人送信入宫,一纸薄薄信笺已经决定她的终身。若非先一步遇见他,或许还能平静坦然地接受。京城中这样家世的女子,哪有选择自己良人的权力?
“三弟这一趟解酒气去得可真久。”弘宜见弘宣回座,出言调侃。
“不小心喝多了些,不及二哥酒量好。”弘宣以手扶额,双颊薄红,倒真有几分醉酒模样。
弘宜笑道:“你回来得倒真是时候,接下来可是重头戏。”
“哦?”弘宣慵懒地挑眉,显出几分漫不经心。
相比弘宣的兴致缺缺,弘宜极为捧场妹妹瑶琳的献艺。一曲《江山梦》大气流畅,余音绕梁,只是缺了一分山河在怀的磅礴气势,但瑶琳公主作为初学者,短时间内能有如此成就已是非凡。弘宣不由得露出几分赞许神色。
目光无意间与席上沈欺霜相撞,见她亦是面带赞许,嘴角噙笑,便报以感激一笑,谢她对舍妹的悉心指点。沈欺霜大方接受,随后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视线。
弘宣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并未多做它想。眼角余光瞥见靖南王身侧本该是云玦的位置上却空无一人,按说他应先自己一步回来才是。
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瑶琳正在向父皇撒娇:“父皇,欺霜姐姐琴艺精湛,女儿还只是学了一点皮毛,您让欺霜姐姐来为您演奏一曲好不好?”
瑶琳还是孩子心性,殊不知她这一言却将沈欺霜推到了风尖浪口。若是演奏得好,有心之人重伤她不顾公主颜面抢了公主风头,若是演奏不好,那就枉称才女之名。左右皆是为难。
众人闻言,自然地都将视线看向沈欺霜。皇帝含笑问道:“沈姑娘可愿献艺一曲?”
沈欺霜款款起身,行礼后答道:“回禀皇上,承蒙公主厚爱,臣女愧不敢当。公主抚琴在先,臣女若献艺随后恐怕大家也要觉得乏味了,不如请大家看点新鲜事物。”
皇帝来了兴致,新奇道:“哦?那朕倒要好好看看。”
沈欺霜唤来一名侍奉的宫女,轻声吩咐了几句,只见那宫女一脸疑惑,但还是点点头,领命去了。随后搬上来一张案桌,摆着七八个瓷碗,盛着不等量的清水。
众人皆不明沈欺霜用意,不知这几个日常使用的瓷碗能拿来作甚,探着头好奇地看着。只有弘宣一眼便看穿了,眼底满是欣赏神色,一改之前慵懒模样,微微挺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等待着。
只见沈欺霜正襟跪坐于案桌后,拿起摆在瓷碗旁的象牙筷,高抬皓腕,蓄势待发。全场很默契地都噤了声,安静得仿佛风都停止了一般。
忽然皓腕落下,象牙筷敲击瓷碗边缘,“叮”,“叮”。几个单独的清凌凌的音落下后,一片清脆悦耳的曲调婉转悠扬,恍若一股清泉自高山云深处而来,沁人心扉。
锣鼓唢呐不登大雅,笙箫丝竹乱耳糜音,唯有这最简朴的音符,浑然天成。
一曲终了,众人犹沉浸在之前的乐音中不可自拔,待沈欺霜起身行礼,道:“臣女献丑了。”之后才掌声雷动。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日常器皿还能奏出这般天上少有人间难闻的乐音?名动京城的才女沈氏,今夜将是传奇。
皇帝看着新鲜也看得尽兴,自然满意得很,笑道:“沈相之女果然名不虚传。朕很满意。不如趁今天高兴,朕把另一件喜事也宣布了吧。”言毕唤了一名小太监拿出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内阁首辅沈华清之女沈欺霜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二子弘宜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沈氏待宇闺中,与皇二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沈氏许配皇二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弘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下去,失手打翻了酒杯尚不自知,只是这一切沈欺霜都没有看在眼里。她只是深深地伏下身去,道:
“臣女领旨,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