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一浮生

49、第 49 章

　　翌日清晨，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晨露，马上之人衣袂翻飞，神色匆匆。疾行至一个小镇后方才止步，牵马徐行。正式昨日率先离席后留书出走的苏云玦。

　　昨夜心绪混乱，忧虑过甚，只抱了一个偏执念头：去金陵凤来阁找大哥，向他当面解释清楚。于是颇为冲动地收拾行囊离开京城，前往金陵。

　　一夜马不蹄停的奔波让他有了几份疲乏，初秋微凉的晨风慢慢压下了他心头的强烈不安，仔细回顾这件事时神智才有了几份清明。

　　他心想：二哥说得对，依大哥的性子，绝不是轻易赌气之人，兴许真有急事，我这般贸然前去，会不会打扰了他的正事？

　　苏云玦暗自思忖，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不不不，再怎么紧急，大哥送个口信到王府的时间总是有的，而我写去的信也没有回音，这是为什么呢？

　　闻见路边简易茶馆飘来的香气，方觉腹中空空如也。皇家盛宴一向难以果腹，这一夜奔波也耗费了不少体力，苏云玦暂且不作它想，将马栓好后吩咐小二上了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正当享用之际，进来几位身形高大的壮汉，身携刀剑，衣着粗犷，看样子应是江湖中人。

　　他们落座后很快开始交谈，嗓门之大令整个茶馆都听得一清二楚，苏云玦最烦心吃饭时被人打搅，此刻只得皱眉忍耐，想避开都做不到。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从食物转移到了他们的对话上。

　　“凤来阁虽然不与魔道邪教为伍，但也与武林正道格格不入，今日落得身败名裂、孤立无援的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大哥，平时那凌傲风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次怎么像个娘们儿一样躲在凤来阁不现身不露脸，全武林还等着他一个解释呢。”

　　“你懂个屁！弑师灭门，此等败类哪还有脸出来解释？”

　　“如今青城派弟子家属筹集了五十万两黄金，悬赏凌傲风项上人头一颗，各路人士都涌向金陵，凌傲风一露面恐怕就会被捅成筛子，倒不如缩在他那龟壳里还安生些。”

　　那几人正聊得兴起，却听见耳畔风声呼啸，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黑，便已被打倒在地。不消说，定是苏小王爷没忍住，怒气冲冲地动手了。

　　苏云玦先发制人，以寡敌众。前阶段他在凌傲风的指点下武艺精进不少，正愁缺少实践的机会，此时对付几个不入流的江湖人自然轻而易举。

　　“你才娘们儿！背后非议别人算什么英雄！你才缩头乌龟呢！你们全家都是缩头乌龟！”苏小王爷寒着一张脸，将那几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仍是不解气，又狠狠地上前补上几脚，气得早饭也不吃了，不顾店小二苦着一张脸呼天抢地，扔下一块银锭子翻身上马离去。

　　身败名裂、孤立无援、弑师灭门、悬赏人头……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交替，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怜惜地挥舞马鞭，耳畔疾风如割。

　　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会和大哥断了联系，不是赌气也不是事发突然，而是，凤来阁，真的出事了！

　　当苏云玦的一颗心为大哥的安危高高悬起、驾马狂奔在京城通往金陵的官道上之时，京城中的弘宣却是七魂仿佛失了六魄。

　　浑浑噩噩地结束早朝，孓然一身地自云龙台阶向下走。弘宣抬手遮了遮分外刺眼的阳光，咀嚼起昨晚的圣旨仍是恍如梦境。指间相碰一瞬间的温暖之后，体味的却是错身而过的严寒。

　　沈相之女赐婚二皇子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下朝后百官纷纷向二皇子与沈相贺喜。二皇子作揖还礼，春风满面。弘宣只感觉莫名心烦，想要快步离开，却连同弘宜一起，被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大内总管福永禄请去了御书房。

　　二人不知所为何事，路上弘宣忍着内心的苦涩强颜恭贺弘宜喜事临门，弘宜不客气地照单全收，颇有几分得意模样。也是，这皇家的亲事，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嫁娶而已，牵涉的是集团背后势力的调整。弘宜要娶的何止是沈欺霜一人？

　　表面话说了一小会儿，兄弟二人很快就来到了御书房，御书房已有两位王爷和几名朝中官员在等候，靖南王亦在其中。弘宣暗自琢磨一番，这几名官员不是来自兵部就是供职军中，两位王爷也曾挂帅出征，莫非，今日父皇邀众人商讨的，竟是征伐之事？

　　不出弘宣所料，原来此前多次骚扰边境的大越国突然偃旗息鼓，停止了任何小动作，却一本正经地派来使者求亲。听说使者已经从大越出发，不日就要抵达境内。原先大越的那些骚动虽然还不能造成严重威胁，但这般三天两头小打小闹，气焰愈发嚣张，叫人时时提防着也着实心烦。皇帝不欲动辄干戈，伤及边境百姓，才对大越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大越突然安分了，态度好得出奇，哪能不叫人生疑。今日，皇帝便是要听听他们几人的意见。

　　络腮胡子的总兵一向就是暴躁脾气，此刻瞪圆了眼睛胡子抖动：“大越人准没安好心！不如趁早把他们全部赶回老家去！”

　　皇帝默然不语，又听了其他几人的意见，靖南王以自己多年不接触北方边境军务为由没有发表什么实质性意见。皇帝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位皇子身上。其实弘宜早已蠢蠢欲动想要将心中想法说出，只是在场的各位功勋辈分皆在他之上，贸然发言只恐父皇指责他不知尊重，这才忍了许多。此刻眼见父皇的目光看向自己，连忙上前一步，道：“父皇，儿臣以为，防人之心不可无。此番大越一反常态，其中必有阴谋，却以和亲为掩护来松懈我们的警惕心。大越多年挑衅我朝边境，我泱泱大朝岂能叫游牧小国欺辱了去？依儿臣之见，应当先发制人，趁大越自喜于阴谋得逞之际，悄然出兵，杀他一个措手不及。擒贼先擒王，不如直捣大越国都，以绝后患。”

　　皇帝听完仍是不作表态，弘宣有些游离的神思早已被刚刚的视线拽回，知晓父皇在等着自己的意见，便不缓不慢地开口：“回父皇，儿臣不以为然。越人生性粗犷，此次行事诡异，不像他们往常的作风。儿臣听闻，近年越人军队里有一神秘军师混得风生水起，大越仗着他连连侵占了好几个周边小国的草原。儿臣猜想这和亲也是出自那军师手笔。几位大人和二哥都说得不错，提点儿臣不少，只是……”弘宣露出担忧神色，话锋一转，“若是先行出兵，在其他边境小国眼里，岂不成了我们穷追猛打、仗势欺人？若再经大越煽风点火，边境十二国为求自保，联手压境，我朝边境危矣！”

　　这番话不若弘宜方才的激昂气势，却警醒了在场的人。弘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滋生了几分自己都不知的紧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可是刚刚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了。靖南王则是不经意地向弘宣投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弘宣话语一顿，下意识地看向皇帝。这是他自小就有的习惯。心思敏感的弘宣自小就喜欢观察人的脸色，能从细微的一皱眉中看出母妃的不悦，能从微弯的眼睛中看出父皇淡淡的笑意，最能把握身边人的情绪。幼时被父皇和母妃考察功课，小弘宣说完一段总要去看看他们的神色，当从他们的神色中读出不易察觉的肯定的时候才安心地继续下去，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现在依旧如此。

　　皇帝虽然还是什么都没说，但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弘宣会意，道：“依儿臣之见，大越想要掩人耳目，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表面上接受他们的议和，摆出乐于和谈的姿态迎接他们的使者入境，迷惑对方放松警惕，暗中往北境布置兵马粮草，以备不时之需。一旦大越翻脸，我们也能立马反击，一样能令大越始料不及！”

　　几位大人彼此相视，隐隐有些骚动，皆在思考二人之法是否可行。皇帝却是清了清嗓子，御书房中瞬间鸦雀无声。皇帝似是疲惫地挥挥手，“你们的想法，朕知道了。先退下吧。”皇帝此刻心中已然有了一番定夺。弘宜之计冒进，且好大喜功，棋行险招，一招不慎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朝虽国力雄厚，但多年以来重文风气磨去了狼虎之师的锐利爪牙，要正面交战胜负难料；弘宣之策保守，但仁慈过甚，引狼入室，反倒容易失去先机。不过弘宣心思缜密，若有周密的筹划未必不是上策。

　　“皇上，茶凉了，奴才去换杯热的。”人群已退离御书房，徒留皇帝在空空荡荡的房间中。福永禄见皇帝想得出神，便轻声出言提醒。

　　皇帝挥挥手随他去，盯着敞开的房门喃喃自语：“但愿不要叫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