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一浮生

42、第 42 章

　　最后蒙上一块黑布，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凌傲风在为晚上的刺探做最后的准备。

　　阿靖在他身侧帮忙整理夜行衣，又帮他紧了紧腰带，道：\"万事小心。既然已经掌握了线索，报仇不急于一时。”

　　”我知道。”凌傲风行事一向冷静，不常轻举妄动，并不会得知了谁是仇人马上就提刀去砍人。何况靖南王在百姓之中口碑一向不错，从未听闻他残忍嗜杀的风评。如果证实了这件血案，凌傲风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揭穿他虚伪的面具；可是如若错杀，他也会良心难安。

　　为今之计，他只有夜探王府，以求实情！

　　夜凉如水。

　　结束了一天的公务，靖南王手持燃烛，带着一身疲惫踱步向自己的卧房，心中仍记挂着朝廷军务要事：近期北方边境邻国大越屡次挑衅，气焰嚣张，恐怕将成大患。主和吧，泱泱大朝岂容边境游牧小国欺辱？主战吧，又不知要平添多少无辜性命……

　　忽然，他耳朵一动，已带了几分倦意的眼睛立即变得如鹰隼般犀利，直觉警醒他，这里有危险！

　　手中烛光瞬间熄灭，凛冽的剑气劈开深夜的寒意，直冲靖南王面门。

　　毕竟宝刀未老，靖南王偏头避开剑气，一手以迅雷之势探向对方心口。这一来二去，短时间内双方已经互拆了数百招。来者虽然黑衣蒙面，却不似一般杀手狠辣，招招气势凌厉却有意避开了要害。靖南王心中生疑，也想要一探究竟，便将擒拿之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然而靖南王毕竟只是赤手空拳，唯一的持有物还在密不透风的剑气中化作了齑粉，体力也经不起长久对峙，不久便处在了下风，终于被黑衣人寻得一处破绽，扣住他的手腕，扭身一动，便将泛着寒光的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别动！我有话要问你。”脑海中不断闪过十年前青城灭门的血腥画面，凌傲风恨不得立马就将眼前的仇人千刀万剐，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先问清楚，稍后动手也不迟。

　　“你是谁？身手倒是不错！”被钳制住的靖南王面不改色，神情平静，似乎压根没有把紧贴着脖颈的冷冰冰的剑当回事儿。他听出这是个年轻人，后半句是由衷的赞叹。

　　凌傲风道：“十年前，你去过青城派。”不是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身在高位多年，靖南王遇到的刺客也不在少数，但多半都是受命于人前来刺杀，遇见这样下手前还要拉家常的倒也不多，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十年前他的确去过青城派，因为听说青城掌门有一味奇药，可缓解云玦身上的寒毒。他便去求了，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代价，他都愿意付出。

　　刺客站在他身后钳制着他，他没法转过头去看清刺客的眉眼，双手也被擒住，这年轻人内力浑厚，一时间他也挣脱不开。习惯性地一垂眸，却眼尖地瞥见，这剑柄上系的剑坠，却是较为罕见的血玉，而那纹案，竟隐约是夔龙的模样！那是他奉命寻找的大皇子的随身之物！靖南王呼吸一紧，只是借着月光看不真切，一时还不能妄下定论，看来势必要与刺客多周旋一番了。

　　“青城派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七条性命无辜被杀，是不是你所为？”凌傲风又用了几分力，将剑向下一压，几乎就要划开血肉了。

　　听闻他语气中恨之入骨的意味，靖南王大概明白了他要刺杀自己的原因，不免觉得好笑，“老夫从军打仗二十年，死在我手上的性命的确数不胜数。但是不该算在我头上的账，老夫是绝对不会认的！”虽然青城掌门并没有答应他求药的请求，因为那味药早已用掉，但是他决不至于为了这个理由，而残忍地杀害整个青城派。

　　靖南王已经表明了态度，凌傲风持剑的手微微一松，尽管他半信半疑，但是他所掌握的证据不过是一个疯了十年然后好转的农夫的证词，他需要更加有力的证据。

　　“那么你去青城派，是为了什么？”思索及此，凌傲风又将剑贴紧了靖南王。

　　靖南王正欲张口，却猝不及防被凌傲风点了哑穴，拖着他进了一侧的房间。那正是靖南王的卧房。

　　因为凌傲风听见了，一串极轻的、正在向他这个方向走来的脚步声！

　　凌傲风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审问被人打断，可现在一旦被发现，全身而退虽然容易，却不能将他想知道的事情全部问清楚。经此一夜，靖南王势必会加强守卫，要想再次刺探，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屏着息静静地看着一团黑影倒映在房门上，随着来人的缓慢接近黑影也在扩大，最终停在了房门之前。

　　就当凌傲风以为他要抬手推门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一声略带迷离的轻唤：“爹爹？”

　　来人正是苏云玦！

　　这声音听上去较为稚嫩，估摸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显然是睡意朦胧，声音还有几分含糊，却意外地让凌傲风的心头忽然一颤。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凌傲风努力回想，却一时间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凌傲风对上靖南王的眼神，发觉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刚刚被自己钳制的时候还镇定自若，甚至带了几分轻蔑，而现在……看来靖南王疼儿子疼得紧。

　　现在两人不约而同地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就是房门外的人赶紧离去。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门外的苏云玦莫名地有些担心。今夜睡中忽然惊醒，心头涌上莫名的不安感，辗转一番始终无法入眠，只能起身，像游魂一样在府里晃悠，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靖南王的卧房前。

　　“爹爹？你睡了吗？”不放心地又一次询问。

　　凌傲风担心他推门进来，便附在靖南王耳畔轻声道：“支开他。”随即解了他的穴道。

　　靖南王虽不喜受他支使，但当务之急是让云玦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道：“爹睡了。玦儿，何事？”

　　“没事。”听见老爹的声音，似乎与往常无异，苏云玦虽心有不安，却始终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感觉来自哪里，随口道：“我只是……睡不着。”

　　“哦。那快回房吧，夜晚风大，莫要着凉。”

　　“是。”苏云玦应着。他出来时忘了披外袍，只有睡觉时穿的中衣，十分单薄，经爹爹一提醒，才发觉身上凉得厉害，寒气似乎也在不断地渗入体内，看来早些回房安寝才是上策，便道：“那我就不打扰爹爹休息了。”

　　那团黑影又渐渐地缩小直至完全从房门上消失。凌傲风和靖南王同时松了一口气。

　　趁凌傲风松懈，靖南王先发制人，问道：“你这剑坠，是从何而来？”

　　凌傲风微微一愣，随即沉声道：“无可奉告。”这剑坠自从他有记忆开始便一直存在着，系在师父送给他的剑上。习武的日日夜夜，他的汗水浸湿了剑坠的红绳和流苏，这块血玉也愈发地殷红剔透、耀眼灼人。这把剑和剑坠承载着的，是他在青城派的五年记忆，一段纯粹且美好的记忆。但是这段记忆很可能就是被眼前的人用沾满血腥的手，狠狠地掐断！自那时起，凌傲风便封存了这把剑。待到凶手现身日，他必定要用这把剑手刃仇人！

　　“那么老夫的一切事，也无可奉告！”靖南王态度强硬。

　　“你！……我不想错杀无辜，你若态度如此，休怪我不客气！”凌傲风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手中的剑，似乎稍有不慎就会让靖南王身首异处。

　　“我只说一句，你师门血仇与我无关，至于其他，老夫无可奉告。”靖南王依旧守口如瓶。他虽然被钳制，却丝毫没有半分畏缩模样，依旧脊背笔挺、气势凛然。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靖南王突然笑道：“年轻人，其实你并不是真心要杀我。你的剑，没有杀气。”

　　凌傲风心中一颤。的确，他现在并不想将剑捅进靖南王的心窝。只因自刚才与靖南王动手以来，他没有错过靖南王的任何一个眼神，无论他如何威逼，都澄澈如水，没有半分心虚。眼睛不会说谎。因为他可以相信他。只是当年的实情他知之甚少，就算靖南王是清白的，但血案前也的确只有他来到了青城派，这其中兴许能发现某种关联。

　　但感觉很糟糕的是，被对方看穿了心思，凌傲风便失去了主动权，即使现在他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送对方去见阎王。

　　凌傲风刚一分神，靖南王瞅着机会挣脱了他的桎梏，劈掌就去夺剑，不，更准确地说，应是系在上面的剑坠。

　　两人又互拆了百余招。凌傲风举剑笔直刺去，本意料对方一定会避开，谁知靖南王不偏不让，竟徒手抓住了剑刃！

　　顾不得手心的刺痛，靖南王用力将剑拉至自身面前。温热的鲜血很快便顺着泛着寒光的剑刃滴落到地上。屋内视线较室外更暗，靖南王看得并不真切，但下意识地往夔龙血玉上一摸，便摸到了那个细小的、不易被人发觉的标记，一个象征着大内御用的标记！

　　这剑坠，定是大皇子随身之物无疑！思及此处，靖南王的呼吸也跟着紧张了几分。

　　凌傲风并不明白为何对方如此在意这个剑坠，但见他就是拼着自己受伤也要一探这剑坠的究竟，然后便一副略有所思无心恋战的模样，凌傲风也不愿趁人之危，便稍稍收了手。

　　“我不是你的对手，你可以在今日取我性命，只是如此我势必要惊动府中侍卫，那么以寡敌众，你要逃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靖南王不愿意斗得两败俱伤、鱼死网破，这个年轻人，一定与失踪的大皇子有很密切的关联，甚至极有可能就是大皇子本人！在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之前，靖南王决不能伤他一丝一毫。

　　“好！如若来日发现你仍旧逃不脱血洗青城派的罪责，我定不会手下留情！”凌傲风收回了剑。

　　“希望来日再见时，你可以告诉我这剑坠的由来。”靖南王道，“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凌傲风正提了剑推门准备离开，头也不回，只是顿了顿脚步，道：“凤来阁凌傲风。”便运起轻功消失在门外，徒留月光皎皎、清风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