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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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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苏云玦老老实实地在一个地方呆上一段时间不是件容易事。今日他随苏老爹向皇帝叔叔和太后老人家请过安,便早早地独自一人去了三殿下的寝宫“负荆请罪”。
但是在等待的一个时辰中,他喝掉了两壶云雾茶,吃掉了三盘点心,打了四次盹,五次捉弄小太监,六次等得乏累了起身活动筋骨,可连三殿下的影子都没见着。
敢情人家这是报复呢。这样想着,苏云玦又百般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
“三殿下驾到——”门口小太监尖锐的嗓音瞬间赶跑了他的困意。为了避免落下态度不端正的不良印象,苏云玦连忙站起,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一侧,余光瞥见金线镶边的黑色团莽锦袍一晃而过,带起一丝凉风,这才站到正座之下,老老实实地弯腰行礼:“靖南王世子苏云玦叩见三殿下。三殿下万福金安。”因靖南王功勋显赫,又与老皇帝私交甚好,皇帝特别允许苏家参见时可以免去跪拜礼。
“嗯。”遥坐于正座之上的人老神在在地端起一杯茶,随意地拨动杯盖,既没让苏云玦坐下,也没叫他起身。
又过了一会儿没见三殿下有任何反应,苏云玦这半弯着腰倒颇为吃力。今日他穿的衣裳袖口较为宽大,这一抬手完全将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更何况又低着头,根本看不清这趾高气扬的三皇子是个什么神情。
这货肯定是报复。这货肯定是报复……苏云玦在内心反复默念了几十遍,终于忍受不了这异常诡异的沉默气氛,更忍受不了快要折断了的腰,道:“昨日贪玩,让三殿下久等,是云玦之过。今日特意向三殿下请罪。望三殿下大人有大量,就不要与我等无知小民计较了吧!”
这赔礼道歉一开始还有模有样的,可苏云玦偏偏将“计较”二字咬得特别重,似是要一泄心头之愤。
“头一次见人请罪这样咬牙切齿的,我怎么没有看见你请罪的诚心呢?”弘宣笑意盈盈。
“二哥!”苏云玦只觉得这个声音熟悉得紧,头脑一热便喊了出来,原来端着的那几分恭敬一下子就没了。
“我还没让你起身呢。”弘宣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苏云玦这刚直起的身子又被迫弯到了原先的高度,不过这礼早就行得歪歪倒倒的了。真是叫他吃惊,二哥是三皇子?
“扑哧”。弘宣被他的模样逗笑,不忍再为难他,道:“行了行了,二哥逗你呢。”
苏云玦这才直起身,下意识地指着座上的弘宣,有些不可思议:“你真是二哥?”弘宣叹了口气,“真的不能再真了。”
云玦扫了一圈四周,发现房中没有一个宫女太监,便愈发放肆起来,凑到弘宣身边,十分狗腿地替他捏肩捶背,讨好道:“好二哥,你看,你都罚我等了一个多时辰了,昨天的事,就一笔勾销了呗。”
弘宣对他讨好的这一套倒是挺受用:“你呀你,人在宫里还不安生。别的不说,就这一句‘二哥’,要让有心人听了去,还不知得生出多少事儿来。”这一个多时辰的的确确是弘宣故意晾着他的,不过也安插了心腹处处留意苏云玦的动静,听到心腹不时地回来禀报,说是世子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自在得很,就差没上房揭瓦了,听得弘宣哭笑不得。他虽然喜欢云玦的自然心性,可这脾气在宫里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我懂——以后有旁人在,我绝不会说漏嘴的!”云玦虽然自小在靖南王的庇佑下远离了宫廷斗争的纷扰,却也能将这其中的事看得通透,“不过二哥,原来你就是三皇子,真是叫我吃惊。”之前他还在与李清鸣说没与皇帝叔叔的两个儿子打过交道,却不想自己都跟其中一个拜过把子了!
“你才叫我吃惊呢。要不是昨天我去拜访靖南王,你这身份还想瞒二哥到几时,嗯?小包子!”弘宣故意喊出云玦小时候的绰号,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色,和似是被人捉住把柄的别扭神态。
云玦捏肩捏得愈发勤快了:“好二哥,我不是有意隐瞒的。只是、只是这世子爵位不过是承袭了我爹爹,沾了他显赫战功的荣膺,和我自己却没有半分干系,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啊。”
弘宣扭头认真看他:“你当真这样想?”京城中不少纨绔子弟倚仗家中权势霸道横行,鲜少有这样不屑身份爵位的。
“嗯。”云玦飞快地点头,“当然。只是二哥,这么丢人的绰号,您就装作忘了呗。”弘宣仍不肯放过他,又是一番打趣。
“对了,你的世子身份,大哥是不是也不知道?”停止了嬉笑,弘宣问道。
云玦仔细地想了一想,一本正经道:“好像……是不知道。”
弘宣都不知是该说他实在太不在意身份地位好呢,还是该说他没心眼,只得建议道:“二哥觉得你不妨寻个时间向大哥坦白,免得将来大哥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大哥也是聪明人,他不过问不代表他不在意,只是希望你自己先说明而已。”
“哦。我明白了。”弘宣之言确有道理,云玦点点头,但是又突然想起一事,“啊,二哥你还是皇子!大哥要是知道了还不知多惊吓呢!”
“他不会惊吓的。”弘宣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呀。我很早就告诉他了。”
云玦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事,不满地质问:“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
“就是我们结拜的那天晚上,你喝醉睡着了,所以我说的时候你没有听见。”弘宣语气悠然,完全一副“其实我没有隐瞒你只是我坦白的时候你自己不要听”的摊手无辜状,随后承诺道,“等过段时间方便一些,我就寻个时间出宫去,这在京城我可是东道主,定要好好招待你们。”
“太好了,我都好久没有痛快喝酒了,二哥请吃的酒,一定非比寻常。”佳肴美酒当前云玦早就忘掉了之前的不快,想起三人结拜的那个晚上要一醉方休,当真是酣畅淋漓。他酒量不行,醉得早,迷迷糊糊地,但浓醇的酒香一直在鼻尖萦绕。
“就你鼻子灵!”弘宣笑道。两人闲聊一会儿,话题又回到了小时候,弘宣便询问起云玦当年的病来,云玦只当那是过去的事儿了,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略去了部分实情,只道如今已无大碍。弘宣才明白为何云玦的体温总是偏低,也容易畏寒,虽然云玦自己说不要紧,但寒毒留于体内总是有损身体,弘宣不放心,想宣太医过来替云玦看看,却被他劝阻了。这宫里的太医正儿八经地医病倒还行,可这江湖上的旁门左道就未必精通了,这毒曾经难住了他们,只道无药可解的事实,那么想来如今也难有进展。弘宣想起云玦身边还有一个神医的女儿,稍觉心安,这宣太医的事只得作罢。
“只是你将御赐之物转手送了人,万一哪天父皇问起你要如何应付?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弘宣听闻云玦将暖魄送给了靖姑娘,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救人要紧,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皇帝叔叔日理万机,那么久之前的事哪里还会记得,二哥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云玦却不在意。
“父皇是不记得了,可就怕有人记得。”弘宣提醒云玦要多留心。这诡谲宫廷,什么事都有发生的可能。
眼瞅着天色将晚,云玦也不方便再停留,便告辞了弘宣出了宫门。只是约定过段时日三人定要相聚痛饮。
而在那些即将发生的未知前,一晌贪欢的约定虽然只有片刻的欢愉,却也在命途的手里化作了齑粉,飘散在空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