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七月夏海

4、命不久矣

　　为了网球部，何夕连续5个晚上几乎都没有睡，同时还要继续白天忙碌的生活，和艰苦的训练，这过重的负担让何夕原本就已经损坏的身体更加虚弱。

　　坐在教练席上看着正选队员们对打的何夕第一次走神了。

　　一个运动员远比常人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何夕知道自己已经几乎到了极限了，可是失去了自己这个主心骨的网球部将何去何从，何夕第一次觉得很茫然。

　　眼前的景象开始飘忽在明晰与朦胧之中，脑袋开始昏昏沉沉，何夕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脱力了，视线由对打的选手开始下滑到地面，一片黑暗……她似乎听到部员们急切地在叫自己的声音，却觉得好遥远，像隔了一个世界般朦胧，一片静默……

　　何夕晕倒了。

　　当昏迷的少女自黑暗中醒来，有些虚软地坐起，却看见自家正选们压抑沉默的脸，甚至有些眼睛的发红，还有自己最宝贝的弟弟，肿着一双核桃眼，显然痛哭过的样子。

　　呵，瞒不住了呀……

　　“大家都在呀。”何夕状似无异的开口，仿佛她现在不是躺在神奈川医院的病床上。

　　华村猛然抬起头，控制自己用最冷静的声音质问：“如果今天你不是在球场上晕倒，你还像瞒我们多久！？”

　　“半个月。”稍稍沉默了一下，何夕决定实话实说。

　　“这就是你连续五天晚上不睡觉赶详细资料的原因？”葵压下怒火，问。

　　“是。”

　　“这就是你最近为什么让浅仓加入正选训练的原因？”

　　“是。”

　　“这就是你把银行存折交到我手上的原因！？”

　　“是。”

　　“你打算彻底离开网球部？”

　　“是。安排完所有事情，我会把部长的位置传给你。”

　　葵再也压抑不住她的愤怒，甩了何夕重重的一巴掌。

　　“你把网球部当成什么了！？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你……”为什么要自己扛，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我没有资格知道吗！？

　　华村葵说不下去了一般，扭头就跑。

　　“副部长！”正选们看了看捂着脸一片沉默的部长，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病房一瞬间寂静了下来，只听见点滴的声音。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说的精市突然开了口：“会死吗……？姐姐……也会死吗……？”

　　何夕不知道如何回答，她不想欺骗他，挣扎了很久，何夕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即使到国外，也只有20%的可能性。”

　　“姐姐……打算放弃吗……？”

　　“傻精市，姐姐也不想死啊……”何夕抚摩着男孩的柔顺堇发：“姐姐也有绝对不想放弃的东西，姐姐也想看着精市长大，变成一个好男人，也想看立海大的女子网球部擎着王者之旗走到最后呀……”

　　不想死，无论如何也不想！

　　“精市会陪姐姐的，不会让姐姐一个人作战的，就算希望渺茫也好，精市是不会放弃的！”

　　“好精市，谢谢……”少女搂住怀中的男孩，泪流满面。

　　突然，男孩突然想到什么：“姐姐，葵姐姐说的存折是怎么回事？”

　　擦干了眼泪的少女突然听到男孩的发问，涨红了脸：“呃……那是……是我平时存下来的……打算以后给你…………娶老婆用的……我怕我死了以后你没有老婆本，就先放在葵那里了……”

　　娶、老、婆！精市汗，他现在才7岁，原来这个看似精明的傻瓜姐姐脑袋里都在想这个啊……
　　虽然这么说，但是男孩还是感到很温暖……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姐姐的眼中，依然是自己最重要……

　　男孩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爸爸，他回来了。”

　　何夕头一回觉得，半个月的时间很漫长，她一直以为半个月真的很短，短到处理不完网球部的事情，可是真的放下担子，躺在医院里，却觉得半个月真的很长，长到她都不知道做什么好。何夕是个忙碌惯了的人，突然就这么闲了下来，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这次真的逃不掉死亡的命运，那么她宁愿在球场上释放她仅剩的生命力，或者是在家里好好安排弟弟以后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吊这点滴听死神一点一点走近的跫音。

　　这场不知道是不是有始无终的病，终究还让何夕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何夕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人缘这么好。因为何夕总是来去匆匆，班上的同学差不多是连话都没说上两句，但他们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突然同学爱爆发，三五不时的三五成群地来看她，说些安慰的话送点花什么的，让何夕觉得自己都可以去开花店的同时磨练了小精市的花艺让他有了突飞猛进班的进步，虽然他也是网球部的……；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自称“幸村女皇护卫队（=_=这名儿真俗）”的，她的FANS的少男少女（前缀好长啊……）听到她住院，说“再也看不到幸村大人在球场上威风凛凛的英姿”什么的，那眼泪都快把医院给淹了，何夕也快被礼物给埋了；老师们纷纷来表示天妒英才，立海大少了她这个强大的战斗力，蝉联的前途堪忧，然后被何夕用冷冰冰的话语刺得摸摸鼻子悻悻回去；网球报刊的记者也来了，鼓励她“以后职业网坛还需要她这个后起之秀什么的”写了N篇超级的报道，何夕看完觉得冷的像六月飞白雪……最神奇的是，青学的不二居然带了整只队伍来看她，惊讶的让在赛场上凭临绝顶的何夕手都不知道放哪里了，然后被不二调侃“原来我一直期待交手的幸村部长是个腼腆到脸红的人”，让何夕差点让自己的口水噎死，我什么时候脸红了我，幸村何夕向来被称为冷漠强悍，什么时候和腼腆这个词挂上勾过……

　　总之，一时间，何夕与立海大女网成为中学网球界的超级话题，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每个部员都被采访询问什么的扰得不厌其烦。忍无可忍的何夕与葵终于在第三天小宇宙爆发了！直接结果是医院拒绝所有关于这样的访客，并表示如果以后任何媒体再骚扰各位正选影响她们训练的，以后立海大女网就拒绝他们的一切访问。这样总算让何夕和部员们的生活恢复了正常，虽然话题依然在她们身上，但是不影响她们，她们也就任大家去了。

　　而平时忙惯的事情，却不再需要她操心了。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安排部员们的训练了，因为葵包揽了一切工作；不再需要去担心她那不上不下的学业，因为她有很宽裕的时间去学习；不需要再照顾弟弟的生活了，因为，爸爸回来了——

　　清晨，病房，少女，两个笔记本，棕色和兰色，涂涂写写。

　　“何夕，在写什么？”女子推开门，探出一个头。

　　“阿姨。”何夕合上笔记本，因为不习惯而笑得有些僵硬：“不，没什么，一些琐碎的东西而已。精市和真由还好吗？”何夕还没有习惯对这个女子微笑，正如她没有习惯称她为“阿姨”。

　　“恩，他们都很好，精市说下午会来看你。”美和仿佛没看见何夕笑容中的不自然，将保温壶里的汤倒了出来。

　　槙 美和，不，现在应该叫幸村美和才对，这个女人是何夕的爸爸幸村秋良一年前娶的妻子。何夕很清楚的记得当初父亲再娶的时候自己对他是多么的失望，她一直以为父亲会守着母亲一辈子，可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从激烈的反对到沉默的冷战，何夕从来没有对这个她该称为“后母”的女子任何一点的和颜悦色。直到这次，何夕才明白，人都要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呢，如果自己真的这么不幸的话，今后精市还需要她的照顾。以前何夕一直认为，自己给弟弟的爱足够弥补父亲和母亲没有给他的爱，一直到现在弟弟跟着她接受这个“母亲”，她见到早熟的精市和他们在一起时流露出的表情，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幼稚，无论姐姐给的爱有多少，都抵不上来自父亲和母亲的爱……什么都没有他们的幸福来着重要。

　　“何夕，你……真的原谅你爸爸，接受我和真由了吗……你，真的不讨厌真由吗……”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说，但是美和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这就像是做梦一样……”

　　何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就这么不安么：“是的，我原谅爸爸了，也接受你了。其实，我从来也没有讨厌过真由，因为，我是个姐姐……”对精市的爱，不自觉地转移到了真由身上，对于这个无辜的孩子，不愿迁怒的何夕没有任何讨厌的理由。

　　接过阿姨递过来的杯子，何夕没有喝，布满细碎茧子的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了透明的玻璃杯，在光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恍惚。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该说抱歉的，其实是我。我只想到爸爸因为你而背叛了妈妈，却从来没站在你的立场想，你这么年轻，却嫁给我爸爸这种大叔，你一定也经受了很多的压力吧，可是你却依然坚持……你，也是个了不起的女性。”虽然最后一句话，何夕说得很轻，但却依然让美和哭了出来。

　　她很清楚地记得，一年前的何夕用着如何怨恨与愤怒的眼光盯着自己与丈夫，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那段日子，何夕是如何的漠视他们的存在与关心，即使偶尔说话，那话语中辛辣的冷嘲热讽却让人无比受伤。所以，他们逃走了，逃回了国外，留下了何夕和精市两个孩子，继续独自生活。

　　看着后母捂着嘴哭泣，何夕发现自己心里的所有的恨，全都不见了。

　　人，真的是要到快死了，才能看清一些事实，其实事实一直都在，只是自己的心被情绪蒙蔽，一叶障目。

　　树起冷漠的墙将自己和弟弟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和弟弟不受伤害，却也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自己，早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是弟弟呢，自己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精市，希望他不受任何伤害地长大。事到如今，何夕才知道自己太自大了，以她的能力，再竭尽全力也根本不能为他挡去多少风雨，只会给他带来寂寞和孤独，早熟的懂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该放手了，幸村何夕。

　　闭上金棕色的眸子，再睁开已经是一片释然。

　　一个正常的家庭，一堆关心你和爱你的朋友，一个孩子应该拥有的一切，你都有拥有的权利。姐姐不会再以“爱”的名义，自以为是的束缚你什么。所以，放心去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