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七月夏海

5、生命尽头

　　走马灯似的幸福日子，何夕努力学着怎么和离开多年的父亲以及刚刚熟悉起来的后母相处，有些别扭。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常常想起母亲，晃神，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父母没有问什么，全然的包容。15岁。再一次知道，什么叫“家”。

　　未央，下弦月，夏至未至。幸村何夕的病情，恶化了。

　　迷迷糊糊中，有很多人影晃过，记忆里的与现实的，早已分不清楚。手术室，白大褂，麻醉剂，灵魂出壳。何夕觉得自己似乎是一抹意识，轻飘飘的，飞在天花板上，看着被开膛破肚的自己，胸膛上连着一条锁链。

　　最后的最后，锁链还是断了，她听见医生摇头叹息地对亲人们说：“求生意识不够强烈。”

　　何夕塞满棉花的脑袋开始转动。为什么呢？我想活着啊。

　　真的吗？你真的想活着吗？有一个声音问到。

　　当然，家人，弟弟，舍不得。

　　他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了，自己在不在，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想继续守护，却告诉自己应该放手了，真的放手，却又舍不得。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将他关回象牙塔。死了，就没什么能束缚他了。

　　骗人，那么网球呢？这唯一能证明自己的东西，绝对不想放弃啊！

　　好好想想，为什么开始打网球呢？

　　是……是因为……

　　是因为自卑吧！人家都有妈妈，可是你没有！人家在背后是怎么说你的？说你是没有妈妈养又没爸爸疼的孩子！因为没有妈妈，所以要告诉天下人，即使没有妈妈养又没爸爸疼也没关系，即使这样我幸村何夕也能做到最好！但是如果死了就没关系了吧，什么流言蜚语也听不到了吧，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在乎了……

　　不，这些都是理由，却不是最重要的，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选择死，为什么呢？

　　因为自私不是么！长久以来，真的已经很疲惫了。两个人的生命的重量，太沉重了，不是一个孩子可以负担得起的，沉重到，不惜伤害别人来让自己解放，真是卑劣的做法！

　　我……卑劣吗……不惜以死……来让自己解放？

　　是，你看看，看看绝望痛苦的亲人，这，就是你解放的代价！如何，看到这样的画面，你还能觉得自己解放了吗？不！你完了！你陷入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泥沼，幸村何夕，你！完！了！

　　为什么跟着？不知道。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火蛇包围，燃烧，那是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她只是，静默，静默。

　　她的墓，被建在了母亲边上，球场上神采飞扬的女孩，如今被烙在大理石的墓碑上。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看着一个个认识不认识的人来拜祭自己，那种感觉让何夕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何夕记得，葵拧断了香，赖户嚎啕大哭，浅仓咬破了嘴唇，部员们各个都红了眼，连不二那张笑眯眯的脸都是一片肃然……原来，我的人缘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糟糕啊。何夕觉得自己真了不起，这个时候居然还在想这个。

　　这场葬礼，有一个人没有参加——她的弟弟，幸村精市。房间黑暗，蜷缩，眼神空洞，搂紧了怀里的本子。

　　笔记本，兰色和棕色，遗物中找到的，何夕生前最后留下的记录。

　　兰色，给爸爸和美和阿姨的。清清楚楚的写满了精市平常生活中的一切习惯：比如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怎么样料理他不喜欢吃的食物，提醒他不要吃太多的零食，再比如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几点训练，训练完要给他补充什么营养……

　　棕色，给精市。如果，今后选择网球，那么要如何继续训练，在瓶颈时期如何才能用最短的时间突破，如何从对战中提高自己，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最有效率地得到锻炼……

　　幸村何夕临死前，想的，还是这个弟弟。

　　看不见的幽灵轻轻的抚摩着孩子的头，安静的陪伴。

　　这，是由自己一时懦弱逃避而引起的，悲伤……

　　心已死，泪已干，留恋再留恋，再也挽不回……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