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月》一叶兰

13、玉楼芳菲落珠帘 熙熙攘攘

　　熙熙攘攘的人群步出了大殿的门槛。
　　刘据方才向卫青告了辞，便张口唤住了公孙敬声，“敬声！”
　　前方，被官员们簇拥着一番恭维祝贺的公孙敬声正愁着如何自这些过于热情的同僚的包围之中脱身，太子殿下这一声可是甚得他心意。
　　眼见太子殿下已迈着步子向这边走来，众人也不敢继续围在这里。
　　仔细挤着了大汉的储君未来的帝王，他们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向公孙敬声告了辞，便一哄而散，各自回府去了。
　　待刘据行至他身侧，已是一片清净宽敞了。
　　“阿据，你可是来讨我的谢意的？”清润的声线含着笑意，语气之中颇有些戏谑。
　　刘据一向在这位挚交面前随意自在得很，互相挤兑调侃，开开玩笑那是常有之事。
　　太子殿下当即便是一脸苦笑，顺带还摇了摇头，“今日可是憋死我了，想笑又不敢笑，我可开罪不起你家阿凝。”
　　顿了顿，又继续调侃道，“如今公孙大人可是风光无限，直上青云，前途锦绣不可估量啊！
　　“建章殿上，白官之前，帝王驾下，一言即解了困扰朝中众人已久的边境贸易之忧。
　　“至多不过明日，敬声你的名声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到时候啊，你就是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各派争相拉拢的对象，我哪敢得罪你两人！”
　　言罢，还故作忧愁地叹息一声，眉眼间的笑意却漫延如江海。

　　公孙敬声闻言，更是哭笑不得，“阿据，你这促狭可真是得了你家解忧的真传啊，这都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思及凝嫣，那双清澈眼眸中光华瞬时柔和潋滟了几分，嘴角的笑意却是掩也掩不住。
　　“说到这个，你别以为我当真不知，今日这事，十有八九都是我们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出的主意。
　　“无论怎么说，也该是我怕了你们才是。”

　　眼看着又要引火烧身，以防“自作孽不可活”的情形再次重演，刘据忙转移了话题，“对了，阿凝让我转告你说，她前段时日茶不思饭不想的，看着都清减了不少，某个罪魁祸首是否该表示一二？”
　　太子殿下此番不仅一字不落地转述了原话，还模仿了那促狭中仅仅带着几分气恼几分甜蜜的语气。
　　公孙敬声却是已经能够想象出那人说出这话时的神情，那双灵动杏眸中含着三分温柔三分戏谑四分欢欣，随着说出的每一个字熠熠生辉。
　　面上笑容不由自主地便透出了宠溺的意味，“好，我这个罪魁祸首是该表示一下请罪的诚意，流云阁中美食佳肴相侯。”
　　说完，轻挥了挥广袖，一边向刘据告辞一边朝侯在宫门的马车走去。
　　刘据望着挚友远去的身影，面上如沐春风的神色更加温和了些。

　　玉华殿中。
　　凝嫣自一散朝，便以最快的脚步一路用衣袖掩着面容飞奔回了寝殿，进门就忙不迭开始更衣。
　　一边风风火火地整理仪容，一边在心中悔不当初，果真是不该听信了解忧的馊主意！这下可好，还不知那人会如何取笑她呢！
　　依旧是素日的浅粉华衣笼一层月白轻纱，如墨青丝以“云间月”松松绾起，“浣花”白玉箫佩于了腰间。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饰于玉箫尾端的碧玉莲佩。纯净清透的碧色衬着莹润如脂的月白，竟是如同碧水映白云的素雅韵致。
　　繁复精巧的碧莲衬着素净淡雅的白玉，几瓣纷飞桃花遥遥相映。
　　已自成一番美好景致。

　　凝嫣心下暗自一笑，倒是未曾想到，王温舒竟会有这般风雅的一面。
　　随即又将这个名字从脑中挥去，那日宫门前的一幕，她此生也不愿再提起。
　　方才装扮停当，殿外便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阿凝，我替你将话带到了。那人回话说，流云阁中，佳肴相侯。”
　　含着笑意的温润声线自殿外传来，正是下朝归来的刘据。
　　也不待她回答，那熟悉的脚步声便已悠然远去。
　　殿中当窗理云鬓的粉衫女子，嘴角眸间的笑意却越发深了些。
　　日光和煦温暖，心绪亦是如此。

　　与此同时，位于长安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之口的流云阁。
　　二楼雅间之中，一袭水红华裳的雍容女子静静坐于重重珠帘之后，随着那抹紫衣身影缓步而来，广袖华衫轻轻拂过，带起一阵清脆的珠玉碰撞之声。
　　隔着层层晃动的珠帘，华光摇曳影影绰绰之后，红裳女子嘴角一抹阴狠笑意如蛇信般一闪而出。
　　妖娆艳丽的眉目如盛开于彼岸河上的曼珠沙华，绝美的外表之下，裹藏酝酿着的是足以致人于死地的剧毒。

　　碧玉折扇挑起最后一层珠帘，王温舒那秀雅如莲的面容之上，神色一时复杂难辨。
　　清越的声线悠然响起，盖过了身后珠玉相撞的悉窣之声。“长公主殿下急召王某来此，有何贵干？”
　　虽是用了尊称敬语，可那话语间却并无丝毫臣子觐见皇室的恭敬之意。

　　长公主并无丝毫气恼，她早已习惯了这位御史大人漫不经心不卑不亢的做派。
　　随手端起了桌上的白瓷茶盏，素白纤长的十指涂了鲜红的蔻丹，如血殷红和如玉肌肤相衬，美艳之中又带着触目惊心之感。
　　刘婉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盏中香茗，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无事，王大人便见不得本宫了吗？”
　　雍容贵气之中，隐隐含了沉冷的警告之意。

　　手指一转，玉扇一收，紫衣一拂。
　　王温舒放下珠帘进前几步，一身清贵风仪将身后的珠玉华光都衬得黯淡无比。
　　精致秀目中，眸光微微透出森冷而锋利的波光。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以王温舒的才智，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身边必然有长公主安插的眼线。而他的确放过了一个极好的契机。
　　因为那个女子，他宁愿多费无数的人力物力，也不愿…
　　不愿她永远都将自己看作那样的小人。

　　素白指尖轻轻拨开茶盏瓷盖，看着水中碧叶漂浮，刘婉垂目，低声笑道：“王大人，你是聪明人。你我既然结盟，要的是什么，求的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想，这些废话，恐怕也用不着本宫在这里啰嗦。”
　　缓缓将瓷盏搁在桌上，抬眼直直看进他的眸底，“今日建章殿早朝一事，确是超乎你我二人所预料，也怪不得你。本宫一介深宫妇人，不懂那些朝政上的大事。”
　　话到此处，美目中寒光陡然锋利，语气多了几分凌厉，“可王大人，你却不该因此便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你以为，你动的那些手脚，本宫当真什么都不知不成？！”

　　触到长公主凌利森寒的目光，王温舒幽深双目中墨色更沉了些，“我已照你所说的行事，可他确非等闲池中物，这么一番折腾，确是适得其反。
　　“如今陛下看重他，心中已是真存了几分扶植栽培之意，暂时还动不得。倒是听闻宫中风声，陛下即将前往甘泉宫，到时太子监国，向他下手反而更易。”
　　广袖一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眼直直对上刘婉的目光，幽深眼眸中一丝波澜也无。
　　长公主今日如此震怒，怕是那件事已经传入了她的耳中。自己白白错失良机，她也绝不会轻易便饶恕了自己。
　　刘婉这等秉性阴毒，心狠手辣之人，便是连自己心上人的声名和家族都能下得如此狠手，只为逼得公孙敬声不得不依附于她。
　　倒是可惜了那皎皎若明月的男子，那般才智风华，若非身为政敌你死我亡，自己定会引为知己深交。

　　长公主闻言，略一沉思，亦觉此计可行，如今也只得徐徐图之。
　　“你既有了想法，本宫也不愿多加干涉。
　　“只是王大人，本宫不得不再提醒你一句，不属于你的东西，便是费尽心机得到了，那也终究不是你的。”
　　艳丽面容之上笑意嘲讽，鬓中金钗步摇随着说话间摇曳生辉。

　　“殿下亦然。”
　　紫衣男子缓缓展开碧玉折扇，秀雅眉目间笑意温文，清越声线中不见丝毫恼怒。

　　刘婉闻言，面色却陡然阴沉下来，起身广袖一拂，精致的白瓷茶盏和着淡碧色的香茗碎了一地。
　　一张丽容此刻因着怒意显得有几分狰狞，“好自为之！”
　　狠狠拂开层层珠帘，气势汹汹地离去了。

　　从容立于桌边的紫衣男子那精致秀雅的面容之上，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悄无声息的绽开，仿若暗夜之中无声汹涌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