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8 ...
-
“朕也很饿。”当今皇上朝万俟燕颔了颔首,一甩龙袍就坐在了石凳上,拿起筷子就去夹桌上的红烧猪蹄。
万俟燕笑容僵硬,嘴角抽了一抽;一边的唐仟筷子还停在空中,一幅石化的了痴呆模样;另一边覃闵的脸黑得像涌了阴霾,抿着嘴不说话。
这是皇宫后院的一个小亭子,周围是潺潺流水,水中鲤鱼来回游动,池塘边花团锦簇,柳叶飘飘,饶有一番风情。在这么个环境优雅的地方,四个人围着桌上的一盘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蹄坐着,气氛显得无比诡异。
事情还是要从昨晚说起。
万俟燕一觉得饿,就当机立断去找唐仟,说有急事相告,等唐仟推了手中事务急急忙忙赶过来,却被万俟燕二话不说推进了厨房,一头雾水地做了红烧猪蹄,才反应过来被骗了。于是气汹汹的跑出来,就见覃闵坐在亭中,正勾下万俟燕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喃了些什么,而那厢万俟燕作心花怒放状连连点头。自然气极,原来自己是被叫过来做菜给他们的谈情说爱应景的,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手上还拿着筷子。
覃闵一见唐仟,脸登时就黑了下来,站起身一挥衣袖,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了,万俟燕正惊得一身冷汗,手无足措时,覃淮偏生就路过这偏僻的庭院,看见那三人和桌上看似非常可口的红烧猪蹄,便屏了随从走过去,也不理他们是否行了礼,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后径直坐了下来。
此时此刻万俟燕真想一砖头拍死自己。
“臣先告退了,皇上请慢用。”覃闵说罢站起身来,眼神默然冷淡。
覃淮抬眸懒懒看了他一眼,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金安王前日饮酒过多,确实不适合食用这等油腻的东西。不过既然这次难得来一次京城,这里环境不错,王爷不如多待一会儿。”
覃闵垂眸,对于覃淮屡次的刻意为难早已司空见惯,但他偏偏不愿依着他来,亦是答道:“臣还有事务在身,明日起便要回府,还望皇上见谅。”
话音未落突然传来噼啪一声,覃淮手中的筷子生生被捏成了碎末。
万俟燕暗叫不好,拖过静默的覃闵就要他坐下,陪着笑脸劝道:“王爷,就坐一下,不会碍着多少的。”
说罢又吩咐远处随从拿筷子过来,覃闵看了看他,终于坐回原处,沉默无言。一旁的唐仟也安静着不说话,眉头微锁。最尴尬的就是万俟燕了,眼前一盘红烧猪蹄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又要时刻观察覃淮的表情,哄住覃闵,顺便给唐仟抛几点眼色,简直苦不堪言。
覃淮却不满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吃着,于是朝万俟燕一招手:“来,过来。”
覃闵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唐仟同样如此。万俟燕着实感受到了两人朝他瞪来的目光中的煞气,但王命不可违,只好厚着脸皮走过去,突然被覃淮一揽便环在了怀里,万俟燕不敢挣扎,看着对面两人的目光大气也不敢出,心中直叫倒楣。
“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嗯?”覃淮将下巴靠在万俟燕颈窝里,眸中紫气流转,不动声色的绕过对面两人,落在万俟燕脸上。
如此看来,实在是赤果果地秀着恩爱,可是万俟燕想破了脑皮也想不出自己跟当今皇上有半点恩爱可言,而此番姿势实在让他感到难堪和不适,又担心覃闵会误会,于是灵机一动,不顾形象地大喊一声:“皇上,我、我肚子痛!”
覃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么,那去吧。”
万俟燕就像是获得赦免一般,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跑了,逃得比兔子还快。
“朕也还有事要处理,谢过帮主了,猪蹄很好吃。”然后放了筷子,站起身,想了一会儿又对唐仟说道,“不过,即使是朕的亲友,宫廷重地,也不是随随便便想来就能来的。”
言下之意,就是警告要唐仟保持和万俟燕的距离。唐仟咬了咬牙,低头应道:“是,在下知道了。”
覃淮又看向覃闵,覃闵亦抬头看他,漆黑的眸子,不躲不闪,带着不变的孤高桀骜。
“怎么,连礼数也不晓得了吗?”覃淮眸色微沉,冷冷问道。
“臣不敢。”覃闵起身鞠了一鞠,神色亦是不卑不亢,镇定自若,“恭送皇上。”
覃淮冷哼一声,看他这般,一时也觉得无趣,于是拂袖而去。剩了唐仟和覃闵两人,各怀心事,偶尔目光触及,立时剑拔弩张,气氛骤降。
“江湖帮丐,现在也能肆意进出宫府了么,这番体统我倒还从未听说过。”覃闵沉沉望向唐仟,虽然卧床一天,身体疲惫,气势却丝毫没有降低一点,金安王的威严无遮无掩地显露出来,而话语又不失风度,不轻不重。
“王爷言重了,宫府之地自然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唐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也练就了一副沉稳的性子,听了覃闵的话不慌不忙,从容应道,“还是要有皇上亲令才行。”
覃闵冷笑两声,却不再在这事上追究下去,只调侃般不经意地说道:“帮主倒是江湖宫府两不误,和万俟燕倒是情谊深重,以至专门赶来为他做一道菜。我好奇,那万俟燕究竟是有如何本事,能够结识帮主和皇上这般人物?”
唐仟知道他想打探万俟燕的身份,却并不入套,淡淡笑道:“王爷不知,万俟燕的本事确是有的,但他和在下实属朋友关系,至于和皇上……不满王爷,在下可是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覃闵眼中有一道精光闪过,下一秒就被他不留痕迹地掩了下来。
“在下还以为,王爷会刁难在下,却没想到金安王并不是传言的那样冷漠无情,还是很平易近人的。”唐仟像是没有感受到覃闵身边的真气一般,这样自顾自说道。这样一来,覃闵就算是想动手,也显得无礼了。
覃闵兀自一笑,收了真气:“那也要看对方是谁,如果是蓄意指害,逆反王道,当然不能酌情处理。”
唐仟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并不搭腔,盘算着万俟燕快要出现了,突然说:“不知王爷知不知道,万俟燕毒又发了一次。”
覃闵心下一凛,面上依旧不为所动,镇静问到:“什么时候?”
“在下也不知道,今天摸到他脉搏,才知道毒又发了一次,问他,他也不说。”唐仟神色一黯。
“服药了吗?”覃闵觉得心上压抑般难受,尽管知道这样很遭人怀疑,还是忍不住问。
“没有,”远处万俟燕已经屁颤屁颤跑了回来,唐仟低声道,“这应当是第三次了。”
唐仟说完便走,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覃闵一眼,语调平和而冷漠:“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喜欢你,但是如果他出了事,蝴蝶帮不会放着不管。”
覃闵眸中深流涌动,看不出情绪,“他如何和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那颗解药是否打算用,也是我自己的事。相信皇上也分得出是非。”
唐仟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压抑住自己的怒火,要知道,真正的解药就在当今的皇上手里,而他,堂堂蝴蝶帮帮主,正是因为这个才为覃淮卖命。
“那么王爷看着办吧,在下告退。”唐仟转身就走。
等到万俟燕跑回来时,只剩了覃闵一个人,他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三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红烧猪蹄,无比惋惜的捶胸顿足,朝覃闵呜咽道:“我还一口都没吃呢!”
招了下人拿去热,才瞅见覃闵的表情,阴沉沉的,目光漆黑深邃望着自己。万俟燕正欲问他怎么回事,就见覃闵叹了口气,拉他过来,环在自己怀里。
万俟燕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快要一跃而出,先前的郁闷和苦恼全部烟消云散,一动也不敢动,感动得就差哭出来。
都说美人心冷,可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千年寒冰也是能融化的。万俟燕美滋滋地想。
“万俟燕,从此以后都不要再骗我,好不好?”覃闵的气息呼在耳边,万俟燕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从他的语调里听出了微微的颤抖,“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万俟燕垂下眼脸,终于回答道:“暗卫。”
覃闵并不感到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低低笑出声来,依旧抱着他,忽然问:“留人之毒发作的时候,哪里痛?”
万俟燕愣住了,他记得之前覃闵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却被他胡乱带过,其实都是因为他怕自己说出来,就会觉得无比委屈和难过。如今覃闵再问他,他只觉得心尖一颤,再也忍不住地说了出来,虽然极力掩饰,但如何也掩盖不了言语中的委屈:“很痛,哪里都痛,浑身都痛。”
留人之毒在平日里也会有短暂的疼痛,有时深夜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惊醒,面对周围的一片漆黑,映得心底死寂一般的空虚。每次毒发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咬住自己的手臂,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钻心的剧痛。
其实很痛的,痛到极致时就会回想起那场大火。他风流潇洒像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但是他还是会觉得痛苦,觉得累,只是他觉得这样苟活着未尝不好,总好过死了。但是见到覃闵后,看到这样一种高贵坦荡的活法,心中难免没有触动。打算帮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吧。
——这样一个高傲的人,不该在别人阶下委屈过活。
覃闵沉默,只是抱着他又紧了几分,低声问:“解药,在哪里?”
万俟燕偏过头看他,凤眼晶莹,格外氤氲漂亮,偏又带了点怯意,覃闵自然发现了,皱了皱眉,催他快说。
“解药……在覃……皇上身上。”
覃闵心里咯噔一下,松开他往后踉跄几步,心底一阵凉意,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你的毒,原来是皇上下的吗?”
万俟燕点了点头,苦笑道:“王爷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依旧不可相信,实在该死?”
清晨的风依旧带了点凉意,万俟燕站在亭外,薄薄的衣袂飘起,柔和的晨光下身影显得格外纤细,眼底尽是忧伤,像是蚕丝一层层织成的,让人看了心底一动。
“万俟燕,你这是在折磨自己。”覃闵镇静下来,走过去,捧起他的脸,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第一次有了温度,像是劝慰一般,“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再骗我,好不好。”
“哦,嗯。”万俟燕应下之后方才反应过来,从今以后?这意思就是……
“等,等等!\'从今以后\'是什么意思?”万俟燕急了,不由自主地攥住他,傻兮兮地望着,那模样活像一只讨了好不放人的狗。
覃闵被他这个表情逗笑,俯下身吻住他:“就是这个意思。”
自那日之后,万俟燕连着几天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整天腻在覃闵旁边,覃闵看他自我感觉无比良好,禁不住后悔自己答应了他。于是白眼和冷嘲热讽倒是没少给,可偏偏万俟燕脸皮厚,骂他也不恼,照样走哪跟哪。
唐仟看他来回蹦跶得欢畅,非常不爽,但依然为他去向覃淮求药。对此他愤恨的骂万俟燕,又像是在骂自己:“你说我贱不贱,帮你干这干那还不是自讨没趣!”
“贱,贱。”万俟燕呵呵笑着应他,好不欠揍,迎面挡下唐仟的拳头,说,“你不必去求他,他自然会给我的,这不才第三次吗。”
“总不能让你每次都痛着。”唐仟叹道,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个成千上万遍:果然很贱,痛就让他痛去,怎么还是那么心软。
“这有什么,”万俟燕坏坏地凑向他,“哪像你,唔……就那次,被狼咬的那次,你疼的嗷嗷乱叫。”
说的是多年前他们行走江湖时的事情,唐仟傻傻地瞪了眼睛,歪着头想了很久,只想出个不明所以来。
趁着这个档口,万俟燕伸手就在唐仟腰上摸了一把,唐仟虽算不上什么美人胚子,但他有着西夷的血统,五官棱角分明,看着也很赏心悦目,再说他武功高强,身材自是极好,所以万俟燕偶尔也会像这样调戏他。
唐仟像是被开水烫到了一样跳起来,瞪他:“做什么?”
“切,摸一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万俟燕抬头望天,良久喃喃道,“明日,就是武林大会了吧。”
唐仟一拍脑门,大声嚷道:“啊呀,我怎么给忘了!?我现在就走。”
然后一跃而起,消失在宫宇间,万俟燕看着他背影,狡猾地捂嘴,扑哧一笑:“傻瓜唐仟,武林大会在三天之后呢!”
嘛,不过这样,他就能和他的王爷好好儿待在一起了。万俟燕这样想着,心情愈发愉悦,越笑越大声。等笑完了,一回头才看见覃闵倚在门边,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他笑。
“终于笑完了?”覃闵指了指随从牵过来的马和行李,“我要回王府了。”
万俟燕二话不说就爬上了马,朝覃闵咧嘴:“那就出发吧,王爷。”
覃闵摇头:“我没让你一起走。”
万俟燕立刻不干,抱紧马脖子,又开始了一幅赖皮模样。
“身为暗卫,难道都像你这样轻松逍遥的吗?”覃闵无奈地扶额,正想继续开口,突然就听见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喧哗,一众亲兵手持兵器,神色匆忙地跑过来,一见覃闵,其中一人走出来抱了抱拳,问:“王爷,请问您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衣人从这里经过?”
覃闵自小便是习武之人,不可能连有人经过都没有察觉,于是回答:“没有。”
“啊?可是……那人的确是往这边来的。”那亲兵看了看天边,又看了看覃闵,犹豫了一会儿,又说道,“王爷不知,就在刚刚,皇上在宫中遇刺,那人便朝这边逃来了,王爷确定没有人经过吗?”
覃闵不禁一愣。
皇上遇刺?光天化日之下的,是谁这么大胆,做起杀君的大罪来?惊讶之余,对于那人话语里明显的怀疑,覃闵淡淡一笑:“皇上遇刺可是大事,我若是真见着了,怎么敢不说?倒是你们在这里磨蹭,若是人跑了,可就麻烦了。”
覃闵一番话说得直接了当,带着贵族特有的威严,硬是让那人惶然无措,一阵心虚,急忙做了一辑:“谢王爷,在下这就走。”
万俟燕皱了皱眉,朝亲兵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张望许久,刚一回头就撞上了覃闵的目光。
一如既往的幽深,漆黑,却不知为何带了些浓墨般的寒意。
“我们怕是走不了了,”覃闵朝他淡淡道,“皇上遇刺,一定会封锁京城,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任何人不得离开。”
“那只好祈祷他们尽快抓到犯人了。”能不能离开京城其实对于万俟燕来讲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覃闵在一起,于是他随口一应。
“真可笑,现在做臣子的应该担心君主才对,你却想着那犯人?”覃闵感叹道,嘴角刚扬起小小的弧度,身边的随从却走了过来,低声道,“王爷,皇上有旨,让您立刻去见他。”
覃闵面色一沉,没说什么,一甩衣袖就跟了过去。留万俟燕依旧坐在马背上,再次看了看远处,眉头愈拧愈深,终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