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命难违》陌南

8、07

　　覃闵觉得，如果现在自己还有一丝一毫的气力，他一定把万俟燕踹的浑身残废。
　　听见覃淮那句话的一瞬间，除了不可思议，还有挫败感；当看见万俟燕的身影时，便是深深的挫败感；当自己终于不争气的晕倒在地时，这挫败感已经让他只想去死。
　　而现在这家伙正笑嘻嘻地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而他又无力阻止时，覃闵第一次感到这样彻彻底底的绝望：莫非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才遇见这般阴魂不散的人？
　　“王爷，你才睡了几个时辰呢，酒劲这么快就过去了吗？”万俟燕嘿嘿笑着摁住他的双肩，顺势在他唇上啄了几口，接着又摸上他的腰身，到处点火。
　　覃闵想开口大骂，喉咙却热辣辣的疼痛，只好瞪视着他，眸中寒冷让万俟燕打了个寒战，手上终于消停了一会儿，却又舍不得走，干脆和衣躺在他身侧，伸出胳膊抱着他，一边像哄小孩一样在他耳边低喃：“不要生气了，我真的没有恶意的，我只是喜欢王爷……”
　　见覃闵没有半点反应，又按捺不住的捧住他的脸，偷偷吸溜了一下口水，俯下身又亲了两口，眼里星光流转，却是真的含情脉脉：“王爷，你当如何才会信我，我对王爷是一见钟情，一腔赤忱，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
　　覃闵闭上眼不想理他，他的话真真假假分不清楚，这套话早就听得耳中生疮。
　　万俟燕一看覃闵闭了眼，只当他是累了，于是很体贴的帮他掖了被，一边掖一边自言自语，语气是掩盖不住的愤恨和不满：“哼，覃淮大恶人，居然这样对待我家王爷，还有那个于什么将军，竟然勾引王爷，让我寻着了他，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又低头啃了啃覃闵的唇，才终于意犹未尽的离开。这番话被覃闵默默听着，虽然头痛，意识却清明一片。
　　万俟燕，你究竟要我如何，去信你？

　　隔天早上覃闵一睁眼，就对上万俟燕晨光满满的双眼。
　　“王爷感觉怎么样？”
　　头还有些晕，覃闵坐起身揉着额角，简短的应他：“没事。”
　　万俟燕对他这番冷漠早就习惯，这时又在房间里蹦跶了一圈，拿起覃闵的衣服要为他更衣。
　　“万俟燕，你能不能……”覃闵疲惫地开口，顿了顿，在找着合适的措辞，“能不能……放过我？”
　　万俟燕的笑容凝固了，不过下一秒他又咧开嘴，笑着说道：“王爷说笑了，我可是一直都在为王爷好啊。”
　　覃闵叹了口气：“你我本就不该相识，你太过……聪明，实在是福祸难猜。”
　　“王爷别开玩笑了，我之所以认识皇上，其实是因为……”万俟燕赶忙开口想要解释，却被覃闵打断，“万俟燕，你玩得起，我不行，我的命只有一条。”
　　万俟燕愣了愣，终于苦笑了两下：“王爷还是不愿信我，不让我相助。”
　　覃闵沉默无言，万俟燕只觉得自己心中温度逐渐冷去。果然如此吗？自己做的一切当真不被人相信，自己的一番热情当真被当成了折磨。
　　突然他摘下头上的发簪，径直往腕上刺去！覃闵一惊，欲伸手阻拦，却因没有力气而慢了半拍，尖利的发簪几乎穿过了手腕，鲜血喷涌而出。万俟燕却想是什么也没感觉到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里黯然无神，忧伤而哀怨的注视着覃闵，喃道：“王爷，我可以为了你去死的，我可以为了你去死的……”
　　万俟燕就像着了魔一般，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在覃闵看来，全同怨鬼一般，背上冷汗登时冒了出来，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万俟燕突然笑了起来，招牌式的微笑，一如既往没心没肺的语调：“王爷你看，我的血的确太多了。”
　　说罢又将发簪拔出来，腕中鲜血还未涌出，他便又扎了下去，然后又抬起手，再扎。到最后整只手血肉模糊，皮肉翻滚，尽是刺目的血液。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覃闵，眼中泛起血色，氤氲一片。
　　覃闵看着他自残，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去，心却莫名的揪起来，让他呼吸困难，眼里满满的都是万俟燕手上的鲜血，脑中却满满的都是万俟燕璀璨带笑的面容。他知道在这样下去万俟燕必死无疑，想开口制止，突然翻天覆地，意识消散，接着就一片黑暗。
　　黑暗里覃闵突然感到害怕，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只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伸手一抓，什么也没有抓到。他随即就放弃了这种行为，没有意义的事，他覃闵从不会做第二遍。
　　于是就任凭自己在黑暗中沉溺。

　　那场大火很大，灼伤了他的指尖，灼伤了他的眼，也灼伤了他的心脏。
　　屋里那个漂亮的女子正在叫唤，一遍又一遍，每一下都像是从胸口漫出的呼叫，每一下都堵上了性命。
　　这番场景覃闵没有见到过，那个时候他指不定都还未出生，只是偶尔的几个夜晚，会突然出现在梦里。但是他心中不觉得有任何触动，因为那个女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婴儿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睁开了眼睛，就看见豪华的宫殿，精致的彩服，周围一圈密集的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以至流下泪来。
　　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孩童，五岁左右，脸上却无稚气，一双紫眸非常漂亮，正定定看着自己。
　　待他长大了一点，覃闵才知道，那个紫眸的孩子叫做覃淮，是他的皇兄，未来的一国之君。覃淮待他很好，处处偏袒照顾。
　　记得十岁那一年他被人劫走，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获救，安然无恙，然而覃淮却昏迷了三天。后来他才得知，覃淮一听他被劫，发了疯似的寻他，见人就杀，到最后浑身是血的救出覃闵，自己左腹却受了重伤。
　　“很简单，你是我唯一的弟弟。”覃淮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地侧过头，这样淡淡的朝他解释。
　　是的，他二十年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自己是他弟弟。

　　“王爷，王爷！呜呜……我错了，你快醒醒吧。”万俟燕在床前急得满头大汗，推了推覃闵，突然手臂一紧，整个人就被拉了下去，再一抬头，就看到了覃闵半眯着的幽黑眸子，迷茫而蛮横，带着一缕莫名的痛楚。
　　再之后，突然就被覃闵紧紧地抱住，这样紧，像是要丢失什么一样。
　　“王……爷？”万俟燕挣了一下，覃闵便抱得更紧，万俟燕感到奇怪，刚一开口想叫他，却猛然感到锢住他的双臂在颤抖。
　　不，不仅是手臂，他的脊背，他的手指，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颤抖。眼眸黑得那么深，像是要将自己吞尽。
　　万俟燕有一刹那的恍神，电光火石间，他好像记起了什么。
　　这个孤傲高贵的王爷，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人，在那晚的偶然之前，在很早很早之前的某一天，自己是见过他的。至于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何会见到他，却如何也记不起来。但是万俟燕却笃定，自己绝对见过覃闵。
　　正当万俟燕绞尽脑汁地想着，覃闵已经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推开他，突然又想起了之前万俟燕自残的行为，心中一颤，抬起他的手一看，不禁怒火中烧。
　　手腕好端端的，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原来万俟燕只是做了只假手，再在其中灌满番茄汁液，施个苦肉计来骗他！覃闵张口想骂他，一股气却硬生生堵在胸口，如何也发泄不出来。
　　“嘿嘿，那个……我是怕我真死了，王爷会后悔一辈子。”万俟燕见他发现了，咧了咧嘴。
　　“后悔？笑话。”覃闵脱口而出，接着无力垂下手，沉默无言。
　　尽管他非常该死，真的想永远不再见到他，但如果万俟燕死在自己面前，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覃闵这样问自己。从遇见他开始，见他一遍又一遍欠揍的笑容，看他一次又一次星光璀璨的凤眼，听他一遍又一遍真假难辨的话语，以及他毒发的时候，他睡觉的样子……没错，如果万俟燕死在自己面前，自己真的不会后悔吗？
　　“我之所言毫无半点虚假，我喜欢王爷，从此定对王爷一腔赤枕，忠不违君！我会待你好，以我之命立此誓，永不相悔！”
　　这句话自脑中冒出，不间断的放映在脑海，头再次疼了起来，一阵如重锤敲击在脑壳上的钝痛。不想去想，不想去想，可是偏偏眼前还是万俟燕一脸疑惑的面孔，偏偏还是不受控制的问着自己。
　　“王爷，你怎么了？”万俟燕急了，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当下覃闵正闭着眼，眉头皱在一起，唇没有一点血色，紧紧抿在一起，似是非常痛苦，赶忙扶他躺下，“王爷，我去叫太医过来，你先躺一会儿。”
　　手臂却再次被拉住。
　　万俟燕回头看去，覃闵闭着眼已经睡去，手却死死攥着自己。万俟燕何曾见过这样的覃闵，起了兴致，细细端详着。不知不觉窗外天又昏暗下来，已经到了晚上。
　　万俟燕开始使劲想，好像也是在这种夜色渐晚的时刻，自己曾见过覃闵。那时他应当还很小吧，覃闵也很年幼，否则怎么会记不起来呢？
　　他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十四岁那一场大火。火光冲天，他独自一人躺在血泊里，看着自己的家被燃烧殆尽，自己认识的所有人被拖走，连诛九族，原因是什么，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朝他走过来，金黄色的龙袍，漂亮的紫色眸子。这个皇帝伸出手，抚过他满是血痕的脸颊，唇边似是有着笑意，声音宠溺让他害怕：“你看看你，竟是这番模样。”
　　然后他从袖中拿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自己嘴里，从此折磨了他九年，一直到今天。
　　他所记得的，只有这么多而已。关于眼前人的记忆，却几乎是空白。
　　万俟燕扁了扁嘴，目光依旧在覃闵脸上流连，过了很久，方才哀怨的叹了口气。
　　“王爷，我好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