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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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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被一夜击溃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覃淮耳中。
龙颜大喜,亲自嘉奖于金安王,良田百亩,金银万千,并在当日就大摆宴席,包括覃闵在内的众朝臣齐聚一堂,鼓乐佳酿,美人盛舞,好不热闹。
“这次金安王不费一兵一卒全灭叛军,反叛有功,来,朕敬你一杯。”龙椅之上,覃淮举起酒觞,朝覃闵道。比起君王之范,更像是对弟弟的格外关照。
众朝臣不知底细,无不助兴,可是覃闵心下却明白,覃淮已经清楚蝴蝶帮插手之事了,若是这杯酒他应下来,便等同于向覃淮收下了这份功劳,指鹿为马,把假的当作真的去使了。他覃闵自小倔强,还不愿接下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于是恭恭敬敬的鞠了一恭,不卑不亢地答道:“皇上之请臣感激不尽,但是臣近日稍有不适,不胜酒量,如有不敬,还请皇上恕罪。”
覃淮听了他的话,却并不领情,眯了眼不说话,手里依旧举着酒觞。宰相梅举一看,就知道皇上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覃闵无论如何也得喝了这杯下去,于是主动为他加满了酒,笑着怂恿道:“王爷您看,皇上敬酒可谓大恩,既然皇上都开口了,您就喝一杯,不会有大碍的。”
哪知覃闵依旧坚持道:“这杯酒臣妥实不能饮下,还请皇上和宰相不要强求。”
覃淮的脸色就又黑了几分,众人安静了下来,互相交流了一下目光,无不觉得金安王这次是立了大功,太过骄傲了,竟连皇上敬的酒都不接。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带着些肃杀的气息。就在众人偷偷瞅着覃淮的脸色,以为他就要发怒了的时候,覃淮突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怒气:“既然金安王这样说了,这杯酒,朕就自己饮了吧!”
接着,很是大度的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众人都松了口气,继续说闹起来,场面重新变得欢腾。一场酒席热热闹闹的,快结束前,朝臣都相继告退,到最后覃淮只吩咐道:“时候不早了,众爱卿都回去休息吧。”
大家陆陆续续地散去,覃闵起身正要走,突然就听见了覃淮的声音传过来,平静而带有隐隐的危险:“金安王,你留下。”
他垂下眸,掩下情绪,笔直立在原地。
待人都走光了,覃淮迈下龙椅,空旷的大殿里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啪”的一声,带着内里的手掌不留余地的扇在覃闵颊边。覃闵踉跄的后退两步,又重新站定,静默无言,精致的脸上是鲜红的五个指印,唇边淌下一缕血丝。
“跪下。”覃淮淡淡开口,声音里是不容反抗的威严。周围有侍卫见状,都朝覃闵迈出一步。
覃闵笑了笑,不以为然的跪下身,腰板依旧笔直:“皇上何苦发那么大脾气,臣跪下就好。”
覃淮听出他语气中的嘲弄,心里恨意更加。好一个“稍有不适,不胜酒量”,覃闵,你真是愈发大胆了。这样想着,他转身拿起一壶酒,伏下身,抬起他下颚,盯着他漆黑涌动的眸:“喝下去。”
眼前的人不为所动。他知道覃闵的骄傲,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要将他完完全全踩在脚底,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要折磨他。覃淮手上用力,直接将壶口对准他嘴,强行灌下去。覃闵吞咽不及,痛苦咳嗽起来,却并不躲闪,硬是吞了一壶酒下肚,喉头如撕裂一般的疼痛。酒很烈,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一股热气冲上头顶,火辣辣的眩晕。他一个不稳,差点栽倒在地上。覃闵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晕倒,片刻的疼痛刺激了神经,带来短暂的清醒。
“从小你就不会喝酒,不愿意低头,不愿意下跪。”覃淮叹了口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剧烈地咳嗽,心里有了些许快感,冷冷道,“但是你要分清楚,当今世上,谁应当自称为臣,谁才是天下之主!”
覃闵眼前一片昏暗,金安王被这样对待,就算是皇上,也太过侮辱。胸中真气胡蛮乱撞一通,找不到宣泄口,疼痛织机,他死命憋住,不让那一口心血涌出。
“臣未曾没有看待清楚……”覃闵挣扎着开口,喉头一片汪洋般浓重的血腥,但是他却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满的都是不屑,“皇上赠予疆土,送予贵权,臣只道是皇上念及太后,而加于臣身上罢了。”
“你什么意思?!”覃淮眯起眼,质问道。
“皇上不懂吗?”覃闵抬头,黑眸一如既往的高贵冷傲,没有任何惧怕和卑微之色,“还是说,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皇上已经忘记了?”
“放肆!”覃淮暴怒,扬手一挥,酒壶摔在金銮宝柱上,登时粉碎。
那场大火酿成的悲剧,当时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亲眼目睹过的人至今都记忆犹新。而他,又怎么会忘记?已经过了这么些年,那场大火依然历历在目。
那时,覃淮才五岁。
眼前一座并不豪华的宫苑,被熊熊烈火包裹着,如血般耀眼灼目的火焰一下又一下的往上窜着,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它们无休无止的蔓延着,灼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人们惊慌地来回跑动,一片喧闹和混乱中,他在远处攥着母后的衣角,抬头慌乱的看了她一眼,却惊讶地发现,母后眼里尽是冷酷。
他当时并不知道,就在那座被烈焰淹没、即将崩塌的屋子里,有一位绝美的女子正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气力,产下她的血肉。
他也不知道,那个流淌着跟他相同的一半血液的婴儿,还来不及发出一声啼哭,就被人趁着慌乱抱走,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只知道,第二天那片废墟就被人掩埋,连那个女人的尸骸都没有寻着;他只知道,第二天父皇怒不可遏,大殿之上,硬是吐了口浓浓鲜血;他只知道,第二天突然有人送来一个刚降生的婴儿,从此成为了赫赫二皇子,他的弟弟。
他待他极好,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但是天意惶惶,在他登基的前一日,他忽然得知了一个消息,这样震惊,足够让他减寿十年——覃闵并不是他的弟弟。
被欺骗的愤恨让他原本想立刻处死覃闵,但是毕竟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啊,就算不是兄弟,这番情谊也还在。于是他封覃闵为金安王,将最为富庶的疆土赠于他。然后他发了疯地去找当年那个火灾中消失的婴儿,就当他找到了那人,欣喜若狂时,母后却告诉他:覃闵不能死,而他弟弟更不能取代金安王的位置。
一年之后,太后薨。
覃闵不能死?哈哈,笑话!他已是一国之君,是俯视天下群雄,万里江山的至上之人,有谁的命不在他手?——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而今覃闵就跪在自己眼前,只需一念之差,覃淮就可以将他杀掉,哪怕是一代王爷。
并不是他下不了手,坐在这个位置上五年,他早已习惯了心狠手辣,绝情绝义。自登基之后,他愈发讨厌覃闵的孤高和冷默,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模样。覃闵有什么权利,什么资本?他身上原本就没有高贵的血统,他原本就不该坐在当今这显赫的位置!
他又有何资格在自己面前说出这番话,他配吗?
覃淮平复了一下呼吸,笑道:“原来如此,你也知道这庄事,那么你定也知道自己的立场了。”
“让你死在这金銮宝殿,应是你的荣幸。”
头顶强劲的掌风袭来,带着不可抵挡的杀意。覃闵不躲不闪,默然闭了双目,结果这一闭立刻让头脑更晕,眼前模糊一片,终于抑制不住的吐了口鲜血。
头顶掌风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心下好奇,就听见覃淮略微惊讶的声音传来:“万俟燕,你在这里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