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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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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如今金安王和镇北王各据南北,其间对峙,相信皇上也看在眼里,只是他们势力渐大,其他将侯无一可比。今日不治,明日天下必乱。对此,皇上意欲如何呢?”
覃淮靠在金龙玉椅的椅背上,闭着眼听唐仟说完这番话,慵懒地睁了睁眼,晨光下紫色的瞳仁泛着点幽幽光泽,头上的旒冕未取,珠旒垂荡在面前,一派弹压山川的威严气色。
“所以说要他们打。”覃淮不咸不淡的笑了笑,声音残酷冷漠,“但是他们的结局由朕来定。”
“皇上的意思是?”唐仟只觉得眼前之人身上散发的感觉强大而压抑,想到万俟燕对自己所说的被调戏一事,不禁皱了皱眉。
“朕要他们两败俱伤,镇北王活着,金安王得死。”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为何金安王要死?”唐仟疑惑。
“立他为王,本就不是朕的意思。他活着,有朝一日亡的就是朕了。”覃淮神色一暗,厉声道,“再说,朕要谁死,需要理由吗?当初他冒充朕的弟弟进宫,害真正的金安王至今生死未卜,你说,这命难道不该他来偿?”
想起当初宫里那番风云,唐仟略一沉吟,问,“至今,还未找到?”
“没有。”覃淮复闭上眼,朝后靠去,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找不到的人,皇上务必放心。”唐仟劝慰了一下,看出他疲惫,于是作了一辑,“在下明白了,一定暗中部署妥当,现下先告退了。”
“嗯,有你蝴蝶帮的帮助,万事无忧。也免得有人在背后闲话,说我私情处理。”覃淮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他,“慢着,还有一事,那日万俟燕与朕告金安王的\'罪状\',着实奇怪,是你叫他说的?”
唐仟也不支吾,直接承认:“是的,当时在下还不知皇上的意思,便让他去问了问。”
覃闵并不在意,一转话锋,声音突然变的柔软:“千万别让他出任何意外,一根头发都不许少,否则朕拿你过问。”
唐仟一愣,听覃淮毫无遮掩的语气,突然知晓了什么,一股火气莫名的涌上胸口。当今圣上,竟有了动情之意,而对方居然还是万俟燕!
“……是。”嘴上恭敬应道,双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带来一阵刺痛的清明。
与此同时的金安王府,覃闵黑着脸注视着被砸碎的古瓷花瓶。一旁奴才正一一汇报着:“金枝檀木被燕公子踢折了,长公主送的一对上古墨玉燕公子觉得好玩,结果弄丢了,而后还砸碎了一套银杯具和两幅金丝云纹屏,后园长了百年的灵芝也被燕公子拿去喂鱼了……”
“够了,”覃闵冷声道,“把他扔出去。”
可一个时辰后,那奴才脸憋得通红,又哭丧着回来了:“王爷啊,奴才无用。那燕公子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侍卫们都捉不到他。他还挑掉了侍卫们的裤子,现在正坐在屋檐上要讨酒喝呢,奴才实在是没法了。”
“什么?!我养你们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吗?”覃闵起身骂道,那奴才吓得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叫着饶命,覃闵怒气冲冲地一挥袖,来到外边,就看见万俟燕翘着二郎腿坐在檐角,对着地面上掉了裤子的侍卫哈哈大小,很是愉悦。
覃闵脚上一使力,朝万俟燕跃去。万俟燕正笑得欢,一转头就看见覃闵青黑着脸来势汹汹,魂吓走了一半,急忙躲开,两人双双站在屋檐上,万俟燕讪讪笑道:“王爷,您怎么上来了?”
“你不是要酒喝吗?我拿来给你。”覃闵眼中毫无笑意,一阵风吹过来,万俟燕只感到浑身寒凉,不禁瑟缩了一下,突然眼珠一翻,直直的倒了下去。
覃闵惊了一惊,以为他毒又发作,怒气顿时散了大半,急忙施展轻功跃过去,将他扶起,小心问:“怎么了?又发作了?”
下一秒就被万俟燕抱住,覃闵没有防备,脸上就被叭咂亲了一口。再看那厮万俟燕眉眼弯弯,满脸春风,嗔道:“我有些恐高,下不去了,王爷你抱我下去吧。”
覃闵怒,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下了屋檐。
“王爷!我这几日气血虚弱,可耐不住踢啊!”万俟燕揉着屁股站起身,无比委屈。
“你这几日在我金安王府倒是潇洒,现在我不管你如何如何,快点滚。”覃闵不耐烦的皱眉。
万俟燕脸一耷拉,不干,赖皮地嚷嚷起来:“我不要我不要,你那么好看,我怎么舍得离开嘛……王爷你最好了,莫不要赶我走啊……”
说罢竟用力擦拭起眼角来,生生把眼角擦得通红,扑上去攥住覃闵的衣袖,眨巴着眼可怜巴巴地看他。周围奴才侍卫无不咋舌,对此情形大为吃惊,不明所以地相互看看,拎着裤子不敢出声。
“你……”覃闵堂堂王爷,从未见过脸皮如此之厚的人,一时大窘,只好无奈叹口气,“圣上有旨,命我征讨叛军,故要离开王府一段时日,你又怎能留在这里?”
万俟燕正死攥着覃闵的衣袖,任他如何甩也不松手,听言眼眸一亮:“王爷,我要跟你去!”
“你去做甚?!”这实在出人意料,覃闵眉头拧的更深。
“我要去嘤嘤……王爷,求你了……”万俟燕开始往他身上乱蹭,原本平整柔软的衣料被揉得乱糟糟,又乘机伸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
覃闵被他折腾的无法,只好应允。心下想着只要他不惹事,跟在身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万俟燕喜笑颜开,一颤一颤就跑回房去,走前还不忘冲着一旁看呆了的侍卫炫耀似地挑挑眉,十分幼稚。
于是乎,金安王调了八万人马征讨叛军的事很快就成为了百姓的新闻,却没人知道马车上还带着人间有名的采花贼玉面飞燕。
万俟燕在一路颠簸中昏昏欲睡,坐在马车的丝绒软塌上一边喊饿,又一边抱怨着不舒服,要覃闵抱着。覃闵好几次都忍住了把他丢出马车的冲动,当然也对他爱搭不理,笑比河清。
偏生那万俟燕是多话之人,又耐不住寂寞,覃闵不理他他也不恼,依然在一旁滔滔不绝。
“王爷王爷,快看那边大雁,足足有三十余只呢!”
“这里景色倒好,王爷,我们下去赏赏罢!现在此处这种花可是难得,可以熬成熏的……”
“呀!王爷!你听到我腹中叫声了吗?好饿啊!我想吃唐仟煮的猪蹄,可好吃了,改天请你去吃。”
“王爷,你说你一个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啧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实在太贴切不过了!”
“王爷……”
“闭嘴!”覃闵的耳朵几乎要起茧了,忍不住朝他吼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万俟燕却狡猾地嘿嘿一笑:“王爷,你这句话都说第九遍了。”
覃闵扶额,几乎后悔到肠子发青,为什么答应把这家伙带了过来。每次看见他招牌的笑容只感到十分可憎,却又一点办法也无。
闹腾了好些时辰,万俟燕终于有些困了,本想倚在覃闵肩上睡,却又没有胆量。于是他清清嗓子大声问:“ 王爷,你可曾听过哀帝和董贤的故事?”
“没有。”覃闵随口应道。
“相传他俩同榻而眠的时候,哀帝有事要离开,董贤的身体压住了他衣袖。因不忍吵醒爱人,哀帝就断袖而离去。故后人所称\'断袖之癖\',王爷,这故事如何?是不是好不感动?”
言下之意,有两个意思,第一就是借这对有名的同性之爱暗示覃闵,第二就是要覃闵挥开袖子让他睡觉,并且不要打扰他。
覃闵是何等聪明,怎么会听不出其中意思。嘴角抽了抽,转过身挥开衣袖,面无表情的说:“来睡吧。”
普通人都能看出覃闵眼中的凶恶,可是万俟燕眉眼弯弯,笑意融融,及其放心地靠在覃闵臂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就闭上眼酣然大睡。
覃闵本盘算好在他躺上去的时候把他直接摔在地上,以此发泄自己的怒气。可是另一只手刚伸向他脑后,忽然瞥见万俟燕的睡眼,竟短时间没有了动作。
细密的睫毛盖下来,在眼下投射出一方阴影,紧抿的嘴和平日里喋喋不休一张一合的不同,格外宁静。放松而安静的眉眼,不知怎的就有了一些格外的韵调。
嬉皮笑脸,不务正业的万俟燕睡着的样子,才是他最迷人的时候。看着他睡觉,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莫名的幸福。上次也是这样,他毒发后昏倒被抬到王府,覃闵本想只瞟一眼,却不自禁倚在床边,一看就是半晌。
覃闵放下手,细细端详那副面容。很温和的线条,没有一丝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感觉,但仔细看会发现其中暗蕴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机巧和桀骜。那种刚愎自用居然像极了某个人,来回晃荡在覃闵脑海中,却又说不出名字。
究竟像谁呢?想着想着,便感到一阵心惊。忽而又想起了那日他所言:
不出兵,万一刚好顺了他的心意,王爷又当如何?
这句话被他向开玩笑一样的随口问过,当时却让自己背后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包括他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告白,究竟是真心,还是故意?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心里到底想着什么,真正的样子是怎么样的,粘着他又意欲如何,他覃闵聪明如此,竟无法知晓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
果然不能相信他,还是说,就现在杀了他,以防后患?
漆黑的眼里涌起了一瞬浅浅的杀意,放下去的手又抬起。可当看见万俟燕熟睡的脸庞,耳边传入沉稳有序的呼吸声,心绪又缓缓波动起来。
为何这个凭空出现的万俟燕,带给他的感觉如此繁多?让人忍不住拨开层层雾霾,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
眉头愈拧愈深,手上早已积蓄了功力,就差一掌劈下,万俟燕就会无知无觉的死去,他的所有疑问就都不会烦扰他去解开。
覃闵身为金安王,自出生起就受到严格的管制和教育,他也不知晓自己的母亲是谁,只和皇兄一齐在皇后的膝下长大。不知是什么原因,先皇一生只有两个子嗣,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秦淮。父皇待他态度极差,甚至起过杀心,皇后那边就更不用说,有时连一个太监都敢欺侮他。唯一会对他好的就只有覃淮,处处偏帮着自己唯一的皇弟。覃闵就这么沉默而隐忍的活着,直到他弱冠之年,先皇驾崩,覃淮继位,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封他为金安王。坐拥半壁江山,享尽荣华富贵。
天下人都对此热议不停,赞美覃闵覃淮的兄弟之情,羡慕这一对光芒万丈,才华横溢,独具风姿的兄弟。
可当时跪下接旨的覃闵,却没有半分欣喜,相反,他感到一阵阵心悸,如芒在背。而龙椅上的覃淮,珠旒之后一道毫无感情的君主的目光,无遮无掩的刺穿了自己。
覃闵知道,覃淮要他死。他也知道为什么,便是那一年,他们都明白了很多不曾明白的事,从此兄弟之间,君臣之间,参杂了一些残酷的元素。
高贵的头衔,完美的外表,他却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小心翼翼。高傲如他,却日复一日算尽心思,防着他人,疲惫的过着每一天。
他不能给覃淮哪怕一点机会杀掉自己。无关死活,而是为了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所以他无法出任何差错,一丝一毫都不行。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十成功力朝他劈去。
再见了,万俟燕。
“王爷,前方……您在干什么?!”在这关口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撩开,一个头探了进来,覃闵的手生生停在了万俟燕额前半寸处,强迫收回来的内气震动到他的心腹,一下沉闷的钝痛。
探头进来的那男子很年轻,眉眼间依旧渗着些稚气。清新脱俗的一双大眼睛,衬得一副面孔更加清秀,尽管如此,却身披宝甲,身段匀称硬朗。
此时此刻覃闵的姿势确实容易让人误解:万俟燕斜斜靠在他身上,睡得正香,覃闵正俯身向他,一只手可疑地放在他脑门前,由于真气被迫回转的钝痛使得表情有些不自然,这番亲昵的模样在别人眼里,就像覃闵趁万俟燕熟睡时深情地抚摸他的头,好一番柔情蜜意。
那人呆住了,不可置信的提高了音量:“王爷,您在干什么!?”
覃闵当然知道来人想成了怎样的景象,知道无从解释,扶额无奈道:“于将军,有什么事吗?”
那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副将于佑,于老将军之子。于老将军曾立过大功,所向披靡,很受先皇器重,承诺将于佑立为将军。虽于佑年纪轻轻武功高强,一把红缨枪在他手里如同行龙,但由于年纪尚小,覃淮怕他技法尚未成熟,便先将他立为副将。知晓了叛军一事,于佑坚持要协助覃闵,对此覃淮十分不满,可无奈老将军的一同劝说,才派了他来。
“……前方就是枷如关了。但可能有沼泽,加上现在天色不早,继续行军怕是会有危险,这里地处高坡,十分安全,您看要不要先在此安顿?”于佑低下头不再看他,语气有些生硬。
“于将军所言甚好,今日就走到这里吧。”覃闵点头答应。
“王爷……”于佑支吾了一会儿,瞥了瞥万俟燕,觉得有些愤恨,认为有必要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便大着胆子说了句,“王爷可知现在情形不容小觑,您带了个外人至此,应当多加防范才对。”
此番醋意十足的话覃闵如何听不出来,一时忘记了自己的本意就是杀了万俟燕,直觉开口道:“于将军多虑了,我自然不会放松警惕,不过此人身世性子我自是明白,带他过来也是有一番用处的,至于如何用,就不是于将军所管之事了。”
覃闵声音平静,但字句间冷漠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威胁。于佑不禁寒了一寒,神色一黯,只好一咬牙,抱拳答应着退下:“王爷所言极是,是在下多管闲事了。”
覃闵看他头也不回的离去,想到这种事被人误解实在可恶,也难怪于佑会这样说了。无论如何还是这万俟燕的错。想到这里覃闵愤愤朝万俟燕瞪去,却见他已经睁了眼,正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眼里尽是色迷迷的星光。
覃闵一把将他推开,肩上酸痛一片,他一边揉着,一边迟疑试探:“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那家伙离开的声音太大了,不过一觉睡得真好,有劳王爷了。”说罢又咧嘴笑道,一副坯坯的模样,“怎么?王爷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对我做了什么?”
“自作多情。”覃闵侧过身不再看他,心中却松了口气。
“王爷不困吗?要不要靠我身上睡睡?”万俟燕赖皮的凑过去,脸还没碰到他衣服,突然传来一阵暴响。
覃闵脸色一变,就听见外面几声大吼和惨叫,脚步声来来回回。下一秒于佑探进头来,急切禀道:“王爷,军队遭到袭击,有人放箭!”
覃闵二话不说,一脚迈出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万俟燕一声惨叫,再一回头哪还有他的影子。覃闵心中一紧,迅速跃上车顶,扬手一挥挡掉几枝箭矢,却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王爷!高处危险,您快点下来!”于佑在下面看得心慌,刚想一同跃上,袭击却已经停止了,连绵不断放出的箭矢戛然而止,空气立刻平静地向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去部署将士,莫要慌乱。”覃闵略一沉吟,眯上眼望着远处夜色,“依然在原地安顿,不要有任何动作。”
于佑大惊:“可是……”
“如果对方真有杀意,不会就此停止,就算我们撤退躲避,一样没有任何用处。”覃闵简短地向他解释,心中有了点数,对方不知是谁,但绝对是有目的的,而那个目的,显而易见,就是万俟燕。
“是。”于佑领命,又小心问道,“那个人……要去找吗?”
覃闵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用了。”良久他淡淡甩下这一句话,跃下车顶。
于佑悬着的一颗心踏踏实实地放了下来,想着那人这次反正是凶多吉少,实在再好不过。只是这叛军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又为什么要带走那毛头小子,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