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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第九章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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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真相
我依然处于震惊之中。
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我手中泛黄的信笺纸上。窗外没有风。我凝神去打量眼前的这张纸,上面只写着七个字,这七个字笔法刚劲却异常凌乱,几乎不像是殷师兄的笔迹,但就是的,我瞧得出来。
为何会写得如此潦草?我眯眼打量它,却找不出一丝破绽。一旁的赵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出去,我听到他叹气的声音,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正在摇头,实在难以相信,我仿佛听到他在说。
赵师兄关了门,我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两名师弟还不知道信笺的事,我不晓得到底应不应该告诉他们。“殷某愧对冷师弟,”望着这七个字,我细细考量,不由一阵头痛,我久久闭眼让内心平静,但殷师兄爽快明朗的笑容却又浮现在脑海。我缓缓吐出口气坐倒在床沿,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从前,大概是十一二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影部联合大小魔派围攻桂山派,我不知道那一次为何会打得那样惨烈,以至于非要决出你死我亡来,双方似乎都有着不可退让的理由——桂山派自然是不能退的,因为是被攻击的一方无路可退。而影部呢?我努力将心沉入回忆,挖掘那时一丝一缕的感触。这帮神秘的家伙似乎行事从来不依理智,溯其原因,多半是身不由己,这帮疯子从来都只是“影”的仆役。
是了!我突然抓到了什么,却一时无法付诸于语言或是图像,殷师兄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十分浑厚。是他先将消息传来的,他向师父禀告的时我并不在岛上,晚上回去时我才听他讲起——影部进攻桂山派一方面是因为“独孤云”,是为了报复,以证明影的实力,他们要将声名初起的桂山派干掉,以示效尤。另一方面呢?我揉了揉右太阳穴,记忆到这里有些紊乱。似乎是说影之子被困于桂山派?他们要去营救,因此还闯入了藏剑禁地?我记不清了,总之就是这两个原因。幸而五岳盟及时赶来帮桂山派解围,影部这才不情愿地退下山去,只留下断剑残垣,残尸败局。
或许,冷师弟的反叛便是在那时就有了苗头,或许如今知道了真相后,到不能说是冷师弟的反叛了。
冷师弟与我一样都是孤儿,性格也不怎么开朗,甚至比我还要孤僻,他的名字也是师父起的,保存了原姓,叫做——冷从凡。我与他一样都是小岛上的边缘人物,但我们之间也并没有过多交往。那天,殷师兄回来报信时他也不在岛上,他比我晚回来些,估计已经到了子夜他才回来,星光里的步伐穿过竹林,多少显得匆忙,风正在林子里窸窣着。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便坐在竹林间饮酒。酒是积压在岛上的存货,实在忍不住便拿出来喝,我一口一口地啜着,想着心事,却没想正巧碰见了他。我自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他时常如此,我们倒也都习惯了。更何况就算有时看到他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我们问起时他也是闭口不谈,这次问了多半也不会说,甚至步子也不会给你停下。
“回来了啊。”我抿了口酒,冲他喊道。好一抹月光,透过竹林,正如在他身上披上了霜。
他冰冷的眼神朝这边望了望以示回应,然后便匆匆消失在黑夜中了。冷师弟长得消瘦颀长,总是一袭黑衣,人也是神出鬼没的。其实虽这么说,我比他倒也好不到哪去,不过他的武器倒是规规矩矩的剑,这点倒是与我不同。
第二天太阳刚露脸,岛上便出了事。客房有宾客死了,我们发现时大概是刚死不久,那时候太阳刚刚照上门框,飞鸟都还没醒来。客房外竹林的婆娑影子被拉得漫长。屋子内有三人倒在血泊中,都是剑伤,一人被穿心,其余都是直接封喉,那血在喉间凝结成快,手法干净利落,至于是何派功夫倒是看不出。
那是些无门无派的散客,身份我自然也不十分清楚,只是后来听说死者中有个“神手无双”的神医,算是很有些名气,许多治不了的绝症都要找他——能上得了西湖岛想必也是身藏绝技。
我们是在练早功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因为客房的大门洞开,故意要让别人发现一般。冷师弟不知什么原因来得很晚,他急匆匆地赶来连早功也迟了到,他一进门便看到了这番惨象,我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双瞳缩了一缩。
听到脚步声,我们回头望去,冷师弟就站在门框里再不迈前一步——仿佛是镶在那里面,如同没有灵气的木雕。阳光穿过他与门框间的缝隙,照到我们的脸上。阳光有些刺眼,我看不出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垂着头,攥紧拳头,指关节嘎嘎作响。
我准确无误地感受到了冷师弟瞳孔的紧缩,与他眼角的轻微抽搐。
然后出乎意料地,过了半晌冷师弟竟低声抽泣起来,那泪水里满含着愤怒与杀意,然后他毅然决然地夺门而出,施展起轻功两三步便消失在了竹林里,手中的剑在身后拖出一长串寒光冷影来。我与殷师兄连忙追出,殷师兄虽体格魁梧高大,这几步却迈得极快,停下时早赶到了我前面。他停在门外大喊冷师弟的名字,自然是徒劳地。就像是那天的阳光,徒劳地斜射着门前的土地与不远处的农田,修葺房顶的茅草也慵懒地被迫闪出光来。
怎么了?我们面面相觑,只觉可能是他过于愤怒,或许这些死者中正有他认识的人。谁知道呢?我们在心里想,心里的不安却是无法隐藏。
虽然不知冷师弟为何那般反应巨大,我们还是认真搜查起来,毕竟是在西湖岛上死了人,分明就是挑衅。我们从岛西边找到岛东边,从竹林到农田再到师父管理的花圃,整个岛都被翻了个遍,甚至连不多的几间客房也被我们敲开了门,我们在樟树林碰头后又去找第二遍。庆幸的是,凶手最后还是被找到了,虽然只是一具尸体。尸体是在岛的边缘被发现的,湛蓝的海水正拍打着淡白色的沙滩,翻滚起一大片浪花来。
我们几人看到海滩有人影晃动便急匆匆地赶了过去。穿过一大片枝杈交错的樟树林,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便在这间隙里,便在日光因绿叶飘荡而不断变换的间隙里,我们看到冷师弟正在不远处站着,黑色的长发与下摆正随风摆动,腰间挂着双鱼青白玉佩,只有一半,更像是定情信物。他站得很直,一如笔直的海岸线或是松木墨黑的潮湿树干。他立在那里,眉间冷峻,右手提着灵蛇剑——窄细的长剑,剑端的分叉恰如灵蛇口中的红信,剑长两尺半多,通体银白,只有剑柄剑格处沾染些许灰色,此时那剑身正微微颤抖。
这剑是随他一同降生的,他的父母都是影族,冷师弟的父母将刚满月的他交至师父手中时,便将这把长剑一同给了他——那是他生生不息的宿命,继承于他父母的存生于世的宿命——他与剑是一体的。
他父母被影族处死后,剑的灵力便凸显了出来,那是继承自原主人的力量。原主人死后,这力量便传给了他,那时他刚满一岁。师父自然从没将这些事情告诉过他,只是在他彻底叛入影部后才向我们略微提起。只是到了最后,冷师弟还是屈从了自己的宿命,屈从了那把剑带给他的宿命。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那时,阳光与水天交线之间的冷师弟正立在海边,剑锋所指正有一个黑衣人躺倒在地,或者说是黑衣人的尸体。我们看到他时,那剑锋正微微颤抖,显示出主人极大的愤怒。迈出樟树林,我们甚至能听到冷师弟沉重的喘息。受伤了?我心下一惊连忙赶了过去,冷师弟突然瘫倒,如同大火中坍塌的佛塔。灵蛇剑也从手中掉落,血槽闪过一阵寒芒,直直地插入沙层发出刺耳的声响,正似悲鸣。
我接住了冷师弟,他的头顶正蒸出热气,多半是情绪激荡以至岔了真气而走火入魔。我用食指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稳,应无大碍。殷师兄后脚赶来,他蹲在我身边探问情况,我说无妨,不久应能醒来。这时,冷师弟嘴中似乎在嘀咕些什么,我俯耳去听依稀是“跑了一个”,我向那海面望去,唯有镜面清澈的蓝,天空中飘着几片白云甚至连海鸟都看不到。
跑的那个恐怕找不到了,我告诉自己。
其余的师兄弟们也都赶了过来,他们瞧向那尸体——心口处的血还未喷出便已被灵蛇剑封冻,红色冰块正在太阳光下与蓝色波浪交相辉映。这冰块里满是煞气,并不似冷师弟常用的功法,也不记得师父曾教过如此饱存戾气的法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戾气正是冷师弟的本性,无论他怎样努力,这戾气也早晚都要爆发出来的。那是他的宿命,无论怎样做他都只能滑向那宿命——他在巨大的漏斗中,无论选左边还是右边,等待着他的都只有不断下滑逐渐接近那窄小的漏口罢了。
后来,我们了解到两名刺客都是影部的人,是因为与那三位住客有过节,于是趁着影部攻打桂山派天下大乱的时候前来刺杀。那时,我隐隐觉得这事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件事情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这秘密就像是某个机括背后隐藏着的精密机关,通过它,整场事件才得以进行。而通过机括,“啪嗒”一声,机关才得以启发了。
这机关跟桂山派被围攻也必然有天大联系,只是那联系太过隐秘,我只能感受到,却怎样也瞧不出,或许真的有个幕后黑手正在主导这一切。只是那幕后黑手是否能从某种意义上称之为“人”呢?我想不出答案。
不过,冷师弟倒是被师父狠狠训斥了,他因此被罚往岛上禁地风霜洞面壁一年。若说如此做的理由,师父自是能找到许多,如今想来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师父他老人家当时也有些担心了吧,他担心冷师弟会不可避免地奔赴他的宿命。师父想要控制住那机关,所以他只能将冷师弟禁足,虽然他心里知道这措施只能拖延时间罢了,或许连拖延时间也做不到,甚至也有可能加快了机关的进程。
便是在冷师弟被罚的那一年里我出发去了天澜界。是为什么出发来着?我有些记不起了。仿佛是受了某个诅咒,在生命里的某一刻开始我的记忆便开始快速地不断遗失,就算仔细搜索有关那次旅途的记忆,我也只能记起在那旅途中碰见了谁,却记不起是如何碰见的了。并且,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似乎已被我遗忘,所有有关他或者她的片段都成为一片模糊黑影。即使是脑海中存在的话语,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如同来自异世界的野兽低吼。
我突然记起了烛龙,不休不眠不饮不食的它仿佛正盘踞在我心中替我守护着一个空洞,但那空洞究竟是什么来着?
思索片刻才发现,我竟彻彻底底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