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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澜(下) 我没有哭, ...

  •   第八章天澜(下)
      我没有哭,我扬起脖子茫然地注视着夜空。突然感到一阵寒冷。谁能给我添一件衣服呢?坐在我旁边的谁?能么?
      “好冷啊。”我说。声音里是不是有一阵颤抖?
      “江涛听?”“江兄?”“江少侠?”我茫然地注视着他们,然后伸了个懒腰,正正地坐好。
      “没事。”我向他们摆手,低声道,“认错人罢了。”
      “江涛听,不会是你的心上人吧。”胡小月嘻嘻一笑,“这样魂不守舍可不好呀。”
      “小月。”南宫寂皱了皱眉低声叫了句,胡小月听后哦了一声,道了声抱歉便没再说什么。
      宽大的手掌递来一杯酒,我顺着手臂望去,看着那手臂主人爽朗的笑容。
      “江小兄弟,这是沈某最爱的女儿红,一直随身带着的,怎么样?不尝一口?”沈渡川略一沉吟,还是继续劝道,“这酒下肚,管保心情大好。”
      我谢了句,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得有些猛,喉头顿时感到一股辛辣,不由得被呛出了声。爽快!我闭眼大呼口气,突然笑出了声,倒将自己吓了一跳。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好笑,江涛听啊,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脆弱了?我在心里嘀咕,听着耳侧隐藏在静止空气里的风声,心里只剩下了茫然与隐痛,巨大的烛龙在看管着你内心深处的空洞,谁也无法进去,进去的也都不可能出来。
      “是不是看到了哪位故人?这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耳侧传来了寒边雪温柔的声音,这声音柔得我心静了不少。就像是身子裹上了棉絮,一时没那么寒冷了。
      我点点头,缓缓睁开眼,寒边雪坐在轮椅上,她在火堆对面坐着,坐得还是那样端正。她微笑着望向我,那笑容直达内心,确有一种使人安心的力量,在火光、星光、芒草光的杂揉下显得更加明媚温暖安静。
      “刚刚的歌声听到了么?”我问,漫不经心地。
      寒边雪点点头,神色里闪过短短的一阵疑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在一瞬间被否定了。
      “很优美的歌声,听起来却悲伤得令人窒息,看来便是江公子的故人了吧。”她继而说道,声音轻柔得叫人无法触着。
      我点头。是问句,却以陈述收尾。
      “其实这事情连我自己也都没搞清,从一开始就像一大片的雾罩在我眼前。事到如今了,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禁叹了口气。
      “总会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的,虽然现在还什么都看不清楚。”寒边雪微微笑着,“不管事情究竟会怎样发展,我还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这个世界自有它的轨迹。”
      这个世界自有它的轨迹,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她顿了一会儿,语气里忽然添上了难以察觉的伤感,更多的却是坚定,“这些,都是从自己的经历里得出的,算是一些心得。我虚长你几岁,想起来,或许会有所帮助吧,虽然,我也不知道这话到底中不中听。”
      “十分受用,多谢,边雪姐了。”我点点头犹豫了一阵还是在“多谢”后面加上了“边雪姐”。这是我突然的想法,待我意识到时话语早已脱口而出了。若真要说原因,便是她真的是十分亲和吧,不管我自己看法如何,她的每一句话都能镶入我的心坎
      “江小兄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千万别客气。大家能在此地遇上,便是缘分。”沈渡川浑厚明朗的声音在一旁传来。
      “自然不会。”我摇摇头,说了这么几句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只是现在连我也搞不清楚状况。”搞不清楚状况,我在心里重复,白雀她既然知道我来了,为何不来见我呢?
      “如此,”沈渡川低声沉吟片刻,“倒不妨说说沈某这酒如何?”
      “十分呛口。”我想了会儿如实答道,“虽然口感还算合格,但这当真是女儿红?”
      沈渡川听后爽朗一笑,“女儿红怎会有这样烈的,刚刚随口胡诌罢了,这是我亲自酿的酒。喝过这酒的倒也屈指可数,这世上绝不超过十个。”
      “如此说来,在下倒是不胜荣幸了。”
      “嗯,”沈渡川应了声,沉默了片刻后忽而问道,“喝完了,心情可有些变化?”
      我听后,学他一般哈哈一笑,“那是自然。心情自然好了许多。”
      “好,”他一拍大腿,继而笑道,“听你如此说,我便知足了。”
      “沈哥,以后可不要随便骗人喝你那酒。”寒边雪摇了摇头,柳眉微蹙,双唇间叹出口气。
      “这我晓得。”沈渡川搔搔头,“只是怕实话出口,小兄弟就不喝了嘛。”
      我听后微微笑了笑,我知道他一番好意便没再说什么。
      这歌声过后,远处的人群又喧闹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如常,刚才的一切好似从没发生过,以至于我也有些恍惚。大家分起了食物,食物倒不是青木族特色的,只是从客栈里带来的,有肉有酒也让人吃得爽快,但真正让人回味无穷的是餐后的果干,柳叶一般的细长条状,嫩黄色,是用在青木族中被称作“青果”的果子做的。口感甜中带酸,如同山楂,但更加甜些,味道也更加绵长。
      饭间,我又瞧了一眼那远处的山垄,在第四级与第五级之间的山道上一片黑暗,星光也无法到达。我望着,恍惚觉得不曾有谁在那里出现过。我想象着她的身影,想要与那场景拼合,却如何也不能合拢在一起,我摇摇头,便是这一小会儿我便已经丧失了一部分记忆了。自从接到那请柬,我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逐渐变化了,只是在这期间我却忘了,我忘了在这之前一切是否曾经正常过了。
      饭后,我们又聊了会儿,只是似乎因为刚刚的事情,谁的情绪都有些压抑,每个人都沉在自己的往事中了,因此话语也是断断续续的,但好歹还是在一直进行。这其间,胡小月还时不时地扭头向我这里望来,轻抿嘴唇,眸子里显示出愧疚与担心。
      我冲她微微笑,告诉她没事。然后发生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忘记了是谁提议要跳舞。似乎是要跳天澜界的舞蹈,寒边雨跑过来邀请我跟南宫寂,我们两个摆摆手说不会。
      寒边雨听后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皓齿,这笑容虽不如寒边雪那般勾魂夺魄,但十分真诚质朴。
      “很简单的,我可以教你们呀。沈大哥就是我教会的。”她微微弯腰笑道。
      “今天,实在是不想跳。”我坐在地上仰头看她,摇摇头谢绝了。
      “唔,这里景色倒也适合静坐,”说这话时,她声音很小,如同自言自语,接着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南宫寂。你呢?她的眼睛在问。
      “不了吧。”南宫寂比我更加直接。
      “那好吧。”她捋了捋耳旁的头发,露出微尖的耳朵轮廓,然后站直身子踌躇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时心下有些不安,好似刚刚做错了事,好在寒边雨并没有表示出什么。
      我跟南宫寂坐在一旁,各怀心事。剩下的则在蓝光与火光的包围间手牵着手跳起舞来,很简单的舞蹈,围着火焰一圈圈转着,大家有说有笑,动作并不复杂,寒边雪虽无法参与,也将轮椅停在篝火旁,嘴角挂着明丽微笑,拍起手掌为他们打节奏。
      其间,胡小月来过一次,说她对之前开我玩笑的事感到十分对不起。她说这话时,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愧歉,她微喘粗气,胸脯跟着一上一下,脸色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琼鼻沁出汗珠,煞是可爱。我自然原谅了她,或者说本就没有在意。我看着她的脸庞,突生几丝怜惜,不由得想多安慰几句,话刚到嘴边脑子里却又浮现出白雀的影子,不由一阵颓然便生生放弃了。她看到我欲言又止便放弃了等待,转身回去跳舞了。
      我静静坐着,感受着刚刚生起的微风,那风吹得蓝芒飘散,连星光也被吹乱。我闭上眼睛,默默想着心事。
      “要去天澜界,便是因为她吧。”不远处的南宫寂忽然开了口,我知道他在问我。
      “是。虽然本来没料到要进天澜界的。”我睁开眼,远处的人群依然在跳舞,笑声正断断续续传来。
      “嗯。”他沉默了片刻,“有兴趣么?”
      我扭过头,他正递来一个酒葫芦,那酒葫芦不大,也就一个巴掌大小,打开盖的壶嘴正飘出酒香。
      “放心吧,不是自家酿的。”他见我犹豫,打趣道。
      我微微有些脸红,便接过酒抿了口,果然醇香可口,是正宗的竹叶青,应该是从客栈打的。我道了声谢,便仰头吞了一大口,我拿袖口拭去酒渍将葫芦递了回去。
      “相信命运么?”他问道。
      我摇了摇头。
      “相信自己能改变?”他没说完,但我知道句子的最后所缺少的词语。我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长吁口气,如实答道。
      “是么。”他饮了口酒,便抬头望向星星没再说些什么。
      我望着眼前空若无物的空气以及沾染蓝光的黑暗,细细品味着失去语言的岑静,只有篝火旁飘来的歌声进入我的耳朵。
      “究竟,是怎样的瓜葛?让你不得不来的?”在这沉默里呆腻了,我问道。
      “瓜葛?”南宫寂听后先是愣了下,似乎在尽力搜寻记忆,寻找自己曾何时说过这个词,然后他接着道,“我是天澜界人,最起码出生在天澜界。称得上是有瓜葛吧。”
      “为什么跑出来?”如同早上问胡小月那样,我继续问道。脑子里却是混杂一片——有一部分是酒精的作用。交流此时成了一种不需思考的本能。
      他没做声,似乎是在努力搜集语言,“我说,我是为了追寻一颗星星,你信么?”
      “什么星星?”突然醉醺醺地,我似乎能嗅到语气里的酒精。
      “黄昏星。”他在耳旁晃了晃葫芦,然后便盖上了盖子,“傍晚第一个升起的星星,我把它叫做黄昏星。”
      “黄昏星。”我在嘴中慢慢咀嚼,大脑变得迟钝,需要多一些时间思考,“它对你很重要?”
      “倒不是‘它’,”南宫寂笑了笑,“打个比方罢了,我所追寻那星星,正如那星星追寻光明,它无疑是最接近阳光的,”他在这里顿了顿,很用力的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只差一步之遥。”
      他的语气有些飘忽,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因为酒精的作用。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将一步之遥在心里不断重复,头脑里的影子朦朦胧胧的,“跟我一样呢,你,一步之遥。”
      他听后笑了笑没再说话,我发现那把通体漆黑的剑依旧放在他的右手旁,似乎对他异常重要以至于从不离身。
      “黄昏星。它支撑着我走过来。”南宫寂的声音又飘飘忽忽从嘴中传了出来。
      “那剑,”我伸出手指了指,舌头失去了平衡,以至于疑问变成了陈述,“也很重要。”
      “现在很多事情都很重要,”他摇摇头,不知是想要甩去昏沉,还是仅作为感叹,“以至于,”他将右手放在胸口,“心口里面都有些忘记黄昏星了呢。”
      “比如说,”我眼睛里搜寻着胡小月,却找不到她的身影,蓝色芒草的光芒也在,篝火也在,远方山垄的轮廓也在,只是跳舞的人都不见了踪影。我一愣神,意识突然清醒了不少,我晃了晃脑袋,努力眯起眼睛向那边打量,这才发现人都晕倒在了篝火旁,怎么回事?我甩了甩头,证明自己没在做梦——确实没在做梦,无论我怎样摇头,都对这场景无济于事。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如同噩梦将要初醒。怎么回事?我在心头重复,头脑却无法对之进行思考。
      “对,胡小月。”南宫寂仿佛猜出我心中所指,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地说道,然后也一头栽倒了下去。
      “南宫寂!”我想喊出来,舌头却无从找来力气,因此只变成了如同醉汉的嘶声低喊。
      “不好了!”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深吸口气,双手撑在地面努力站起身子,有些摇晃,地面在摇晃,世界在摇晃,我在摇晃。我闷哼一声,还是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我听到自己嘴里模模糊糊喊着一个名字,我仔细去听,发现是“白雀”。
      我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向篝火走去。我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维持平衡上,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眼前一切都开始变得朦胧,芒草也是,篝火也是,远处山垄的黑色轮廓也是。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移动,移动的时候都带上了尾巴,有点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拖出长长的尾光。我看到自己努力地向前伸出右手,好像要去抓住什么。想抓住什么呢?这家伙?我大口喘着气,仿佛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了。身体依旧蹒珊着向前走,意识却在逐渐崩溃。
      我坚持不住,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周围开始变得昏暗,我仿佛看到远处有人慢步走来,正踏过芒草,惊起一阵蓝色火星。我已经抬不起脑袋,我看到三步外停着一双皮靴,黑色的。我下意识地缓缓抬头,黑色的绑腿,黑色的长裤,黑色袍子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膝盖。我继续向上看,我一定是斜着眼睛的,因为耷拉着脑袋,那动作一定滑稽得不成样子。
      我看到了黑色的宽大袖子,我看到了领子,我仰面倒在了地上,便在眼前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间,我看到了来者的脸——那不是脸,是一张黑白相间的面具,似乎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头脑昏昏沉沉,我想不出。
      “坚持了这么久,但也不成器,真不知道为何要把你叫来。”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黑衣人好像蹲了下来,如同办案的捕快蹲在了一具尸体旁边。
      我听着那黑衣人过分沙哑的声音,我看到了星光。那是黄昏星么?我心中充满疑问,双眼却全部黑了下来。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这样说,却没有回声,甚至于这三个字究竟有没有从嘴中吐出,还是仅成为了脑中回响我也无从知晓。
      “咔哒”,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末节,我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周围高耸入天的万仞山壁上似乎亮起了八卦的图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它们闪着光,闪着光将我向天空托起。我进入了那天空,那是没有星光的无穷黑暗。然后,我爬到了烛龙的背上,手中拿着把剑,在无穷黑暗中与它一齐守护着那地面的空洞。
      我心中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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