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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秘境(上) 第十章秘境 ...

  •   第十章秘境(上)
      我晃了晃脑袋,我睁开了眼,我环视四周。
      没有黑衣人,没有芒草,没有篝火,没有寒边雪,没有南宫寂没有胡小月,也没有沈渡川更没有白雀。我向四周望去,没有高过万仞的铁青色山壁,没有一级一级的山垄,没有被围合成圆形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银河,甚至于没有一丁点的光线。
      这是无穷的黑暗。没有声音。我仿佛漂浮于空中,连空气也没有。我不呼吸,只是漂浮。我不知因何漂浮着,连自己是谁也快要忘掉。
      我拾起了一把长剑,我爬到了烛龙的背上,我抓住了它的龙角,我面无表情,我不知道自己看向了何方。我望着那隐藏于黑暗背后的巨大空洞,我看着它吞噬掉所有语言与图像。我望向那里,茫然地望向那里。我感受不到面部肌肉的力量,我丧失了表达感情的能力,心里也只是茫茫然一片。
      一次,两次,那空洞里好像有光闪烁,依照某种频率。我双腿夹了下烛龙,驾着它向那光赶去,这让我想起了扑火的飞蛾,我脑海中唯一的意象。然后,我进入了那空洞,空洞中心的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强。
      我消隐于那光亮中,我穿过了它,烛龙消失了,手中的剑消失了。耳旁不断传来嗡嗡地低声合唱,像是一群女道士们在做法事。
      我心下升起不安与焦虑,一个名字从口中不经意间滑出:白雀。我听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然后,我睁开了眼,强烈的白光由一点扩散至整个宇宙,强烈的阳光刺入我的双眸。
      我大口喘着气,让眼睛逐渐适应了那光线,我眯起眼,澄澈透明的蓝天里甚至能看到黯淡的月亮,白云丝丝缕缕细若发丝,悬挂在万丈高空,再高处甚至能隐约看到寥落的星辰。整面天空如同镶嵌钻石的蓝色透明水晶拱顶。
      “好高的天。”我听到了自己如若游丝的声音,或者是我心里的声音。
      我努力地眨了眨眼,努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我发现自己仰躺在地。这里是哪?我问。自然不会有人回答。
      我双手支在身后努力地坐起身,却又睁不开眼,天空的颜色在脑海中依旧有所残余,我感觉到自己正垂着脑袋,双腿叉开如同簸箕,我想象着,样子一定十分滑稽。我将感觉转移到双手,知觉还没有恢复,指尖依旧发麻。
      我努力地向上翻开眼皮,却怎样也无法成功。仿佛遭受梦魇难以醒来,全身上下都浸入到一种慵懒里,难以使出力气,所有的骨头都是软绵绵的,真气也涣散各处难以聚集。
      刚刚被下了迷魂散?我想着,头脑里一片混沌,双臂终于支撑不住,我仰面倒了下去。我直直地躺倒在地,身体与地面的碰撞发出一阵闷响。我本以为会感觉到疼痛,却只有柔软的触感传来。
      原来是草地,这样想着,绿色逐渐代替了残余在脑海的淡蓝,我想象着巨大的嫩绿草原,这草儿一定长得低矮却异常轻柔浑不似车前草或是吉祥草。而微风则应正拂过无数起起伏伏的山岗,因为我感受到了发梢的摇晃,感受到了草尖的摆动。
      我想象着自己正躺倒在其中的某个山岗上,嗅着草的芳香。我想象着远处有弯曲的河流,平整如镜。我想象着河水对面,半人来高的鲜草摇摆,露出牛羊的身影。我想象着牛羊们停下吃草,它们抬头望来发出哞咩的友好声音。我想象着一只白头鹰正从天空滑翔而过,翅尖划出白色的云彩。
      我想象着,再次沉入梦中。
      我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直到感到有人摇晃我的肩膀,连梦境也被他摇得左零右落,散得不成样子。
      “江兄。”不知何处传来这两个字的读音。
      是谁呢。我呻吟了一声,如同大梦初醒般缓缓睁开眼。回到了世间,我再次感受到了那温暖的阳光。我看着这个世界由模糊渐转清晰,草色逐渐发绿,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懒散地坐了起来。
      “江涛听。”不知谁又喊了一声,似乎是同一人。是谁呢?我又问,思绪却软软绵绵浑不着力。
      我循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有个赭红色人影正半跪在一旁,皱着眉打量我。
      “我们进来了。”他盯着我沉声道。
      进来了?进到那里?思维还在凝滞,风吹得我额前的头发轻飘飘的。
      随着人影逐渐清晰,我一时惊醒,身子恢复了力气,所有的回忆也都一下子灌回脑海,我这才发现自己正愣愣地望着他。我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多少感觉有些尴尬。
      南宫寂还是那一身打扮,只是深色的围巾被解了下来。赭红色的半袖外袍正在风中微微抖动,那把通体漆黑的长剑被握在右手,他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却不见了踪影。
      “这里是哪?”望着这广阔的浅绿色草原,我有气无力地问道。环视远方,看得见星辰的透明天空下,草原的波浪正一阵阵从远方翻过一座座山坡赶来,按照某种频率,如同钟摆。我吹着驱动钟摆的风,感受太阳射下的阳光,并未含有太多热量,似乎是刚刚天亮。
      我用右手揉了揉脑门,思考着之前发生的事,却什么也想不起,我还记得自己昏睡前正坐在一旁看着轮椅上的寒边雪,其他人正在跳舞。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而且,我似乎还忘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件类似于使命的事,一个使我身处此地的事。
      “这里,便是天澜界。”他在说这“天澜界”三字时,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嘴角也拉成了直线。这一反常态的表现倒让我有些诧异。
      天澜界?我仰头思考着这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正浮于半空,我静静端详它们。天澜界,我在心里重复,一种我刻意避免的悲伤感觉又在我心里蔓延开来,如同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是了,我突然有些黯然神失,西域公主白雀。我不就是为她而来的么。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之前是不是晕倒了?还是说,只有我晕倒了?”思路逐渐清晰,我吞吐道。我再次拍了拍脑门,究竟是怎样晕倒的还是回忆不起,那一段记忆本就混沌而朦胧,又夹杂着梦境,难以让人分辨。
      “都晕倒了,一个不剩。我也刚刚醒来,便在这里发现了你。”南宫寂站起身,他将视线投向远方,草从的高度刚好能没过他的脚踝,他声音依旧冰冷,与之前判若两人,“烛龙会惯用的手法。估计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来往天澜界的法子。”
      “那其他人呢?”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问道,虽然暂时还思考不出后果,但总的来说是对我们不利。
      我晃晃悠悠地爬起身子站了起来,我们正处在一处山坡上,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遥远蜿蜒的河,平整如镜的河面不知延伸到何方。那河面太过洁净以至于很难让人认为有鱼类生存。我望向河对岸快半人高由不知名的草组成的草丛,等待着风将这天然的帘幕吹开,等待着在那背后发现牛羊。
      “失踪了。或者对于他们来说,是我们两个失踪了。”南宫寂摇了摇头,语气却缓和了,重新带上了感情。
      应该是后者更加准确,我思考着他的话语。风将那草丛吹开了,没有牛羊,我不禁有些失望。
      “而且,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接着道,“包裹行李也全部丢了。”
      我环视四周。“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没错。”
      “还有,这里看起来又是荒无人烟的。”我向远处眺望,补充道。确实荒无人烟,无论向哪一个方位望去,草原都止于透明的天空,如若游丝的云正高高地挂在那里,我摸了摸身上,折扇与盘缠还在。
      “此地景致当真不错。”我不禁感慨。
      “我们没时间赏景了。”他摇头。
      我听他如此说,突然想起白雀来,我愣了下没再说话,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焦急。是因为胡小月不见了么?我这样猜测,脑海里浮现出胡小月的音容连自己也有些放心不下。胡小月也会因此而感到担心么?或是更加担心呢?
      身在天涯两端的两个人竟能奇迹般地体会着同一种情感,这又是通过何种媒介呢?
      “总之不能与他分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一旦分开了就再也见不着了一样,有时还时常为此担心呢。”我仿佛又听到了胡小月银铃般的声音,她正偏过头,微微笑着,很迷人的笑。
      想着,想着,心下一时传来感动。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深吸口气,望向身边的南宫寂——他眼神落在远方,忧郁再次被藏了起来,出现在眼中的是散乱,焦急与坚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沉吟片刻,接着问道,“身体无碍?”
      我摇了摇头,掸去身上的草屑:“只是脑袋有些昏,但不成问题。”
      他听后点点头,默默望了眼手中的漆黑长剑,“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走吧。”
      “随便找个方向一股气地走下去?”
      “先到河边,”他接着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毫无选择,别无他法,我吸口气,掂量自己决心的重量。我看了看阳光——和煦如同春光,我望了望草原——欣荣如同春草。这里便是天澜界了,你不知道是否能在这里见到白雀,你不知道未来的走势,在这里的每一步或许都凶险万分,但你一定要告诉自己:江涛听,不管这里风景如何遭遇如何,都要好好地承受下来!白雀在等着你,无论怎样你都不可放弃这样的信条。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定,右手抚向别在腰间的折扇借以寻求安心。朝山坡下走去,远远四望这草原不知究竟要延伸到何方,我们下了山坡,朝向河边漫无目的地走。天空忽然飘来一块巨大云朵,将我们罩于阴影之下。那云朵压得低,极富颗粒感,抬头望去甚至能看出它每一部分的细致流动。
      走了一阵,呼吸着芳草之间的清新空气,脑中思路终于由刚醒来时的昏沉逐渐清晰起来,我思考着之前所发生的种种,努力进行下一步的打算。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语,巨大的富有立体感的洁白的云在湛蓝的天空来来往往,不知来源,不知所终。
      又走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翻过两三个矮小草丘,伴随着空气的逐渐潮湿与流水声的逐渐加大,我们终于赶到了河边。那河约莫四丈来宽,蜿蜿蜒蜒地通向目力难及的远方。
      那河水并不深而且清澈见底,其中没有鱼,让我想起那句“水至清则无鱼”的古话。虽没有鱼,但从圆滑鹅卵石缝中长出的水草却异常繁茂。我在这水草间的倒影里发现了自己的面庞——只是眼神没有了往日光彩。概括的说就是带着久经旅途的倦顿神色。
      这河水周围的植被也异常茂盛,不时能看到及腰高的一丛丛不知名的草来,类似于芦苇,上端开着一串串淡黄色小花。其余的河岸则也几乎被小草覆盖,只有一两处靴子大小的裸露,里面填满了水,水中是光滑的各色石子。
      南宫寂在河边停下,立着不动,他将那把漆黑的剑交至左手,右臂笔直向前伸出,摊开手掌就像在接引雨水。我望了望天,并没有下雨。然后,他又蹲下将手放入河水中微微摆动,嘴里面嘀咕着什么,我仔细去听,很像“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一类的咒语,似乎是在以某种方式测量着什么。
      南宫寂将手拿出,他的目光由清澈的河水移开投向远方,投向远方草地形成的某一处波浪间。
      “我知道走哪个方向了。”
      他接着道。“天澜界四周低而中间高,河流一般都向外流,而且这草原基本上也算平坦,因此逆流而上,”他转过头望向上游,仿佛在那里看见了某个高耸入天的宫殿,“总能找到人烟,到时候打听一番便能确定方位。”
      天澜界四周低而中间高,河流一般都向外流,我将这句活在心中默读一遍。
      “走吧。”南宫寂转过身,语气还是有些僵硬,仿佛心绪并不在此地。我点点头,跟了上去。
      我们沿着河岸又走了许久,太阳的方位却一直没有变过,影子被投射在草地上随着草的摆动形成皱褶,看得出风的频率也没有变化。我举目四望,见不着一个活物。我们仿佛陷入了时间的迷宫,这迷宫里时间陷入了凝滞,这多少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努力摈弃掉有关迷宫的想法,默默向前赶路,但周围景致依旧未有什么变化。我看着河水里水草的排列,好似每走一段就有一遍重复,于是渐渐的,这草原便是美得如同仙境也只能让人体会出乏味了。
      南宫寂每走一段都会停下,他对立河面,先是伸出右臂张开手掌仿佛接引雨水,然后蹲下身子将手伸入水中默念咒语,这样一套“测量”完毕,他会再添一句“走吧”便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途中问南宫寂那是在做什么,他告诉我那方法是在测量移动的距离。他说,天澜界存在不少时间会陷入凝滞、空间也会发生扭曲的地方,这地方被他们称为秘境。其实在我听来绝境或许才更符合,这秘境环环相扣首尾相连,旅者迈步其中却又不感饥饿口渴,因此有不少人便因此迷失于秘境中,一失踪便是上百年。听着南宫寂的说法,倒让我有种不寒而栗之感,这秘境绝对比沙漠或是戈壁都更加可怕——它剥夺了你“死”的权利。我想着不免又有些疑问:若没有了死亡会如此可怕,为何还有那样多的人追求长生呢?
      “是不是想到了那个‘观棋烂柯’的典故。”南宫寂走在前方,他吁出口气道,“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如果测量不错。再有一小段就能出去。”
      我点点头,望向四周蔓延无尽的草坡,却不知胡小月他们是否也会碰到这样的秘境。
      不知又走了多久,南宫寂也已经来来回回地测量了不下十次,太阳却依旧吝啬得不肯偏移哪怕分厘。前方是茫茫草原,背后也是茫茫草原,我望向四面,包围着我们的绿色散发出比戈壁的枯黄还要凛然的杀气,我心下不禁再次担心起来,虽然感觉已经走了很远说不定我们只是在打圈,但看着南宫寂坚定的背影,却又不像。或许真的快要走出去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们快要出去了。”南宫寂依旧目视前方,“再忍耐一下便好。”
      我点点头。
      “南宫兄,天澜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南宫寂想了会儿,仿佛需要时间让自己的灵魂飘回过往。他又随心迈了几步,不无犹豫地说,“虽然在天澜界一直待到了十一岁,但是了解实在不多。毕竟是逃了出来。”
      “逃了出来。”我在口中下意识地重复,头脑一时无法有效地连接起相关的意象。
      “从铁笼。”
      “啊?”
      “比方罢了,夸张了些。相较于外界,也还算恰当。”
      “那,天澜界与外界有什么不同么?”
      他摇摇头,并未停下或是放缓脚步,缓缓道:“非要说不同倒也没什么,毕竟都是人,活着不能缺的这里也是一概齐全,使用的灵力也相同,金木水火土日月,不过,要比外界强盛,因此仙兽仙草算寻常。”
      “是么。”我将他的话写在心底。
      “而且,特殊的“影”这里也存在。”说到这南宫寂顿了下,似乎是等待我的反应,他接着道,“且是以正当的方式存在,并且人们安心理得地祭拜它。”
      正当的方式?安心理得地接受祭拜,照这么说,影在天澜界岂不是成了神仙?我不禁在心下嘀咕。
      南宫寂见我没有反应,问: “说到这里,是不是感到不能理解,甚至心生厌恶?”
      “厌恶谈不上,但是不能理解是事实。”我诚实地点了点头,我确实无法相信在外界象征混乱邪恶的影会被这里的人们崇拜,“这里的风俗实在相差太多,莫非这里的人都尚武嗜杀不成?”
      “这倒不是。”南宫寂听后停下脚步站在高处,右脚踏在小草坡上。他侧过身子望着远方,一时沉默,似是为了留出时间拼凑词句,绿草在他的靴子旁摆动身子。
      “天澜界的影只是一种信仰。”停了一阵,南宫寂接着说,“就像皎月族信奉月神,青木族信奉句芒,海外蓬莱崇拜太阳,这里的不少居民信奉的正是‘影’。大可不必为此纠结伤神。”
      我点点头。
      南宫寂接着道,“作为这个世界架构的对立面或是这个世界矛盾的根源,影也确实值得这份荣耀,如果仅是因为崇拜而被人厌恶攻击,岂不十分无辜。”
      我在心中思索片刻,某些地方依然难以理解,既是混乱之源泉如何又该被崇拜呢?但好在我本身并无信仰,因此对于南宫寂口中的这些也并未产生出何种情绪,我仅仅是把它当做某种事实,就如同其它事实一样。因此,这些信众是否“无辜”我不能体会到,如果发生了冲突,我倒觉得双方都是“无辜”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见我没有说话,继续道,“他们不同于影部的人。影部的人只是把影当做某种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工具,为‘影’卖命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在我看来,影之于这个世界,就好比死之于生。”
      “一旦没有了死亡。”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打量极遥远处正不断移动的活物,“我们的生命也就没有了意义。而‘影’正是因此,才披上了高高在上的神圣。”
      他自嘲般一叹。“说到底,都是对脆弱生命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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