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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澜(上) 第七章天澜 ...

  •   第七章天澜(上)
      约莫又是半个时辰,我们终于进入到那浓雾中了,脚下也全是铁青色的岩石,是连在一起的一整片,没有缝隙,只有不平整的块块凸面而已。
      浓雾里很难看到其他人,这雾太浓只能看到五步以内的范围,那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进入浓雾之前,他便从怀里牵出跟长绳交到我们手中,此时我们手中都正握着,并依此保证不会走散。
      在雾中行走着,有时雾气倏而变薄,山脉便再次显形,铁青色似乎与地面连为一体,那上面暗红色的光影在岩石的缝隙间流动,活像一条斑纹红蟒。我仰头去看,脖子几乎成为直角,但依旧见不着这山的顶端——那里被雾遮挡住了。
      我们默默走着,在这浓雾里陷入沉默。整只队伍都显得异常安静,我的前方是南宫寂,南宫寂再往前应该便是胡小月,只是因为雾,这里已经看不到她了。长绳从手中一直向前延伸直至消失在迷雾中,仿佛牵引命运的绳索——虽不知指向何方,但你能分明感受到它的存在。
      就这样在雾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我们终于到达了岩壁,青灰色的绝壁挡在我面前,挡住我的整个视野,这面山壁由地面拔地而起向上向左向右都一直延伸,直到深入雾里的未知世界。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在那看不见的雾后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奇异仙兽——包括一只巨龙,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了烛龙的形象。或许龙须便支在我目力不及的某处,再深入过去便能看到屋子般大小的龙口,猩红的龙目,象征威严的龙角,它在那里吞吐浊气。我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我。
      便在这愣神之际,南宫寂的背影突然从视野里消失,我吓了一跳,几乎便要叫出声,拉着那绳子,我继续向前,终于又看到了他的身影,我也就此松了口气。我们步入了山壁间的一条缝隙,就像进入了歪倒的龙首微张的口。
      一进这缝隙,温度立时下降许多,感觉仿佛直接迈入了初冬,当然实际上并不是真如冬天那般寒冷,只是瞬间的变化给我以强烈的对比,这是阳光无法涌入的禁地,如此想着,我不禁吸了口那凉气,便是横尸此地,想必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吧。
      两侧的山壁挨得很近,因此即使隔着雾,也还能看得清楚。那上面铺满裂纹,裂纹里不时有些绿色,是一些苔藓地衣,抬头望去,这山壁间的缝隙仿佛一剑劈开,目光越过从裂纹里顽强伸展出的几颗痩树,一直可以望到那雾深处——那里真的没有阳光,随着高度上升正渐渐沉淀为浑浊的黑暗。
      眼前的光随着队伍的深入也渐渐暗淡起来,又走了一阵眼前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存在了好一会儿,摸索着绳子向前,静静听着马的喘息与内心里的心跳,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来,正当陷入绝望,眼前终于显示出微弱的光,由一点点的薄影逐渐向四周扩散加厚,在最后一刻延伸到整个天地,所有的色彩重新回到眼前。
      见到这光,仿佛重见天日。再看时,雾气也比之前淡了许多,于是无论是铁青还是绿色亦或是暗红都变得鲜艳起来。心下随着这光明的到来又一阵畅快,嘴里自然而然地泻出一曲旋律。
      “当真如同重生一般。”我似乎听见南宫寂在前面喃喃自语,“生命的狭窄入口。”“十分幸运。”“到了。”他细碎的声音时不时传入耳朵,变成脑海中一个个破碎的意象,像是被冲上海滩的珊瑚碎片。
      不过,真如南宫寂所讲的“重生一般”,自此往后,整个通道逐渐变宽,两面山壁上的绿色渐渐增多,甚至于有藤蔓冒了出来,再看那脚下,甚至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草皮。
      我深深地吸了口空气,湿润中夹杂着草味——一种淡淡的清新香气,沁人心脾。这时队伍的前方突然传来不知谁的惊叹声,我仔细去听似乎是胡小月的声音。惊叫声后,又是一阵振翅之音,像是被惊叫声惊起了一大片鸟群,正叽叽喳喳飞往别处。
      这里也有飞鸟么?我心下一阵迷惑。待到浓雾散开时,眼前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看到这新世界的一刹那,我便立时呆住了。
      如果真要说起那时的感受,便是震撼。我是实实在在地被震撼到了。我当时愣在原地直到被身后人不耐烦地向前推了推这才惊醒。如果要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或许便是胡小月突然见到大海时的那种心情吧。
      在我眼前猛然跳出地是一大片八卦田,若说是遥遥不见边际也不为过,虽然实际是有边际的。这‘八卦田’是我想出的名字,是立时在脑海中浮出的——这被类似梯田一级一级的山垄与山垄外侧高达万仞铁青色山壁围合起来的广阔领地正是由两种颜色拼接在一起的,中间是一条熠熠生辉的窄河——这正如巨大的八卦图案,只是缺少了两只鱼眼与八方卦乂。
      那八卦田的一侧是晶莹的蓝,被那种会发光的芒草填满,虽然从这里望下去那里混杂成一片,因为这里实在太高,毕竟从山壁里出来后正位于山垄的边缘,从这往下数至少还有二十来阶,而每一阶少说也一丈高,但我还是可以肯定那是芒草,灵力充沛之地才能有的芒草。另一边则是被紫色填满,至于那是何种植物,我便不得而知了,只是看起来类似于芭茅,高高的杆上结着散开的紫穗。
      仔细去看,那八卦形状的田地里还有不少黑点,那是人影,看来已有不少人先于我们到达了。
      山垄长满绿草,那绿草长势极好,约莫都有骑兵长筒皮靴那么高。我们沿着人工开凿的山道一圈圈向下,不时还能看到花:三叶的酢浆、白色的木绣球、黄色的山菊与迎春、蓝色的龙胆、红色的含羞,无论花期是否相同,似乎在此都是长久不败的。我对花朵倒是有一番了解,毕竟在西湖岛师父就喜欢养花,而且西湖岛地处南北之交,气候也适宜大多花种生长,因此那岛上不多说,自也满是花朵。所以这里的不少花我都能叫出名字。
      自从进到这里,黑衣人也变为寻常速度了,他在前面慢悠悠地走,每一步都十分稳重,显示出内心的敬畏。我下了马改为手牵。那马在我身旁走着,似乎也被这景致感动,不时跳跃几步,发出一阵欢鸣。
      “江涛听呀,你的马儿可真开心呢。”胡小月突然回过头对我笑道,她正与南宫寂走在前面,右鬓插着南宫寂采摘的一束香兰,那兰花在空气里呼吸,与阳光柔和成一片。
      “估计,也被这景致所感动了吧。”我深吸口空气,一阵清凉润入肺中继而通达全身,“自从到了这里,心情舒畅许多了呢。”
      “是嘛,”她嫣然一笑,“与刚醒来相比,看起来精神确实是好了不少。”
      “此地灵气充蕴,想不舒坦也不大可能,”南宫寂放开缰绳让马儿自己跟着,他深吸着空气,感受着天地的馈赠,“毕竟一年来,这山壁也只会裂开一次。”
      “是么,果然是鬼神之功。绝非人类所能完成。”我望向被山壁所割裂成近似圆形的天空——白色的云朵漂浮,如同澄净蓝色的画布被水滴稀释,虽看不到太阳,但也绝不会让人想到这竟是戈壁内部的一片天空。
      “‘李氏攀壁凿佛,佛成,鬼神惊扰。’。是否为人力所成倒不好说,但此地景致何止于惊扰鬼神。”南宫寂不由得低声感叹。
      “又开始卖弄学问了呢。”胡小月没好气地撇撇嘴,继而笑道,“像你这样,早晚都是个书呆子。”
      南宫寂向她一笑,倒是没再多言语。
      我的心情确实舒畅许多,便是想起白雀也提不起悲伤的兴致,这倒让我隐隐生出几丝类似愧疚与不安的情绪来,丝丝缕缕的倒不是很多。我努力望向四周,贪婪地想将这些景致都刻入自己的脑海。那山壁围合的天空、梯田也似的山垄、图如八卦的田地我一刻也不想忘记。
      队伍又向前走了一段,巨大的哗哗水声逐渐清晰。转过山壁向前突出的岩块,一川瀑布突现眼前,那瀑布由高空处的石缝间突然涌出,让人猜不出源头。瀑布落在下一级田垄处,激起一大片氤氲水雾,水流在那里汇聚成湖然后分散,不知流向了哪处,似乎重新归入岩壁了。
      那在瀑布冲击下形成的湖水周围是绿油油的草地,上面开满了紫红的鸢尾,这些植株都歪向一侧,努力地向上生长,以寻求不多的阳光。
      “看那儿,彩虹。”前方的胡小月突而兴奋地大喊起来。
      听到这声音,我立时顿住脚步,沿着瀑布向湖上方望去,约莫三丈开外,一架飞虹正连接起两面凸起的悬壁,挂在水雾之中。那缤纷彩虹背后,瀑布旁的岩壁上显示出一大片黄色光斑。我这才发现,太阳早已西斜,重新出现在被山壁围合成圆形的天空中了。
      我张开五指挡在太阳与双眼之间,手背成为了一片黑色剪影,阳光还是透过指缝打在我的脸上,这一切都恍若梦幻。
      越是向下,光影的交错就越明显,我们渐渐走出光照范围,我仰头去看对面,那一川瀑布依旧处于阳光中,发出耀眼光辉,彩虹则已消失不见了。由于走走停停,我们三人逐渐落到了队伍最后,但依旧不忍向前追赶,有时连迈步也成了问题。又走了小半天时间,终于下到了地面。
      我们下来的山道是位于整个八卦田蓝色这半边的。地面的芒草还没有发光。阳光正照在对面的另半边,类似芭茅的植物顶端微微摇摆的紫穗所形成的波浪正反射出光彩。
      天色已经不早了,在这山壁深处的八卦田里更显示出类似黄昏的暗淡,这由黄昏形成的氛围里站满了人,黑衣人则不知所踪了。眼前的人群各色打扮,应该是昨晚住在其它地方的,在其他黑衣人的带领下来了这里,但有独自来的也不好说,毕竟天澜界一年一度重开的日子早已被世人所晓了。
      我努力地向四周搜索入口,却一无所获,我并未看到类似于门一样的东西,或许进入天澜界并不是通过“门”这种东西吧?我在心里估摸。
      “江涛听,发什么愣呀。”
      我忽然听到有谁在不远处叫我,我拉回思绪循着声音望去,胡小月正冲我招手,南宫寂立在她身旁。他们二人周围还围着其他一群人,大都是墨色的衣服,上面缝着青绿色的花。
      我摆摆手以作回应,然后找了块足够分量的岩石将马缰绑在上面,我拍了拍棕马的背脊,它识趣地卧下便一动不动了,那芒草间隙里有它喜爱的绿色嫩草。想要享用只需伸伸舌头,往嘴巴里一卷便是。
      我向着胡小月赶去,脑海里回响起南宫寂的话语,我微微眯起双眼再次打量那几人的打扮,难不成正是青木族的?而这猜测不一会儿便被胡小月证实了。
      “还真是慢慢悠悠地。这几位便是我之前提到的青木族的几位哥哥姐姐呢。”胡小月伸出手向我介绍。
      “在下江涛听。”我点点头,向他们抱拳。打量过去,是三男两女,其中一名女子正端坐在藤蔓编织出的青色椅子上,那椅子两侧各安有轮子,靠背上还有把手。
      女子也是一身墨色打扮,二十多岁的年纪,领子衣襟袖口绣满了奶白色的漂亮花纹。她头上插一支银簪,双耳戴着精巧耳环。乌黑的秀发盘起,刘海斜向右侧,剩下的则披散在背后,耳朵也被这如瀑的秀发遮挡住了小半,玲珑的鼻,淡棕的眼眸,带着透明的色彩,容貌多少与常人有些不同。容貌虽不算倾国,但也端庄高雅,如同出尘的仙女。苍白的面色多少显示出多病的体质,却也让人平生怜爱。
      见我盯着她,那女子优雅一笑,被她一望我本是有些尴尬,却立时被这笑容消除了。她的笑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如果白雀的笑代表着不切实际的温柔,她的笑便是现实存在的,暗藏使人安心宁静的力量。
      她身边立着的是名大概已年过三十的男子,体格十分魁梧,个头也高出我半个头来。宽阔的胸膛上是粗壮的脖颈,那上面的头颅镶着虎目,硬朗的唇线周围生长着旺盛的胡须断茎,粗犷的面部线条彰显出主人的豪迈。他包着深蓝色头巾,身穿蓝灰色粗布长袍。
      目光相交时,他冲我微微点头,那眼神里满含坚定,如同海边坚硬的礁石。我险些被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压倒。
      他们右边还有三人,两男一女。两名男的比我稍大,女子的年纪则与我相仿,他们身穿如同南宫寂口中描述的青木族传统服饰,见到我也都纷纷打了打招呼,我一一报以微笑。
      那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名叫寒边雪,壮汉叫做沈渡川,另外三人分别叫做白秋武、白晓礼、寒边雨,其中寒边雨就是那二男一女中的女子。
      寒边雪?寒边雨?听到这两个名字我微微有些愣神,难不成是姐妹?我在心里猜测。
      我正要发问,寒边雪似乎便已读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少侠听到这名字,或许正在心中纳闷吧,”她望着我顿了下,继而道,“我们是姐妹,我是姐姐,边雨是我亲生妹妹。”她的声音很轻柔却隐隐带着拒人于外的高贵。
      我望向她们二人,多少有些难以相信。姐姐生得美丽大方,而那妹妹却长得普普通通,虽无姿色,但说是文静也是可以,身着青木族的服饰,眉目间也多少也带上了异族的别样风味。
      “难不成,江少侠觉得我长得太丑,配不上姐姐?”那寒边雨好奇地打量着我,笑道。
      “哪里的事,怎么会。”我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这才发现目光的落处正对着她。被人猜穿了心思我顿时觉得面部发烫,不晓得红了没有。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憋不出下文来,只能支支吾吾就此打住。不过就此看来,寒边雨倒不似看起来那般文静了。
      那寒边雨捂着嘴轻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胡小月也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望过去,便是南宫寂也在微微发笑。
      我有些挂不住彩,只得摇头苦笑,脸应该不红了吧?我长得这么黑便是红了也看不出来吧?我只得这样安慰自己。不过,听完她的解释,我本以为“白秋武”与“白晓礼”也会是兄弟,没想到他们却摇了摇头。
      “我们村子小,基本上都是这个姓,寒边雪与寒边雨都是前任祭祀的女儿,这姓氏是从远古传下来的。”白秋武笑道,他个头高些也健壮些,性格似乎也开朗些。
      “听老人们说,青木族最早的大祭祀中有个名为寒边乾的。是直接听命于木神句芒的人。”白晓礼补充道,他长得精瘦,眉宇也算清秀。
      “原来如此,不过这寒边,是姓氏?”
      “这倒不是,只不过‘边’字作为寒边乾血脉的标志传递了下来。外人是不可以用‘边’字的。”白晓礼微微笑道,笑容充满着书卷气,我猜他与南宫寂一定能聊得来。一旁的寒边雨点点头以示确认,仿佛在说:“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如此说来这名字真的十分具有意义了,该是经历过多少风雨还能传承下来的名字。如果我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就好了,或许就能依着名字上数好几代。说不定还能发现某些个大侠的身影。但“江涛听”这个名字倒也不赖,作为我存活于世的标志,我也大致满意,虽然可能只是师父随口起的名字。
      “那么,沈兄也是青木族的?不过‘沈’似乎是个汉姓。”我心里对此充满疑惑,一不小心便问了出来。
      叫做沈渡川的汉子摇了摇头,双唇之间传递出浑厚的声音来:“正正宗宗的汉人。说来无门无派,流浪得久,若要真是青木族的,我倒是乐意。”
      “只是怕青木族不会收我。”他瞥了眼寒边雪,继而爽朗笑道。
      “若是收了你,许多事情都方便了哩。”说完,寒边雨突然笑了起来,她话一出口,另两名男子也跟着发笑,都是很淳朴的笑容。
      而寒边雪的面上则闪过一阵绯红,虽是一小阵,面容也并无太大变化,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沈渡川望着寒边雪又是爽朗一笑,我却在那笑容背后看到了几许落寞,“只是眼下咱们还有要事要办,等办完了,我便入了你们青木族。”
      “好啊好啊,反正我是大力欢迎的。”寒边雨的面上绽出笑容来。
      沈渡川这笑声一出口,便显得随和了不少,在说话语气方面,他像极了大师兄殷其雷,只不过那家伙是个酒鬼,一醉起来便说胡话,不知眼前的沈渡川有没有这样毛病。
      听到沈渡川无门无派,我又想起了那个已故的结拜兄弟,说起来他也姓沈,叫做沈万通。他这人似乎天性叛逆,一心想当个镖师,便是被自己门派赶了出来也毫不在乎。他个头体格虽只与我相仿,但豪迈之气比之沈渡川也不遑多让。当我问起他的门派时,虽然后来了解到仅是个江南小派,他也便是这番回答:“在下无门无派,天涯为家,落得个轻松自在,倒也基本满意。”,那时我们刚从清风岭上下来,身上多少划着伤口,他躺倒在山坡的草地,阳光下爽朗地大笑,笑容仿佛倒映在蓝天上,笑声则逐渐凝固,成为我无法忘却的记忆。
      说笑声中,天色不知不觉昏暗起来,他们几人便邀我们去吃些东西,说是青木族的特产,也可当做晚餐。我们三人爽快地答应了,自然是胡小月先答应的,那时白秋武的话音还没落地,南宫寂还在犹豫之中,而我才刚刚开口。
      他们领我们远离人群,寻得一片开阔地。这时,沈渡川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巴掌宽近半丈长的精铁巨剑。
      “请各位让一让了。”浑厚的嗓音传来,沈渡川横握起巨剑——光那剑柄便近一尺长,上面缠着白布,早已褪色微微泛黄了。剑光闪闪,吐出青色寒芒。
      我们纷纷站在他背后。从这里望去,沈渡川的背脊宽厚挺拔,隐隐可以看到其中的虬结肌肉。他双腿微蹲,站成右弓步。巨剑放在身子左侧,右手正握,左手反握,宽大的一双手掌刚巧罩住剑柄。他屏气凝神,突然一声大喝恍似平地一声炮响,只见他左腿向后一蹬,整个身体向右方旋转出去,那沉重的巨剑刺穿空气,发出“嗡嗡”声。寒芒又闪了闪,虽是重剑,姿态却甚是飘逸,让我想起岳山派寒梅剑法“剑点梅间三分雪”的意境来。
      那巨剑先是在低空划了半圈,再到身体右侧稳稳停住,继而一阵狂风夹杂石子向着前方呼啸而去,掀起一层地皮来,一整面及膝高的芒草纷纷从土中翻出,有些芒草断掉的断口甚是平整,后面没有倒下的也是随风摆出一阵波浪一直延伸到肉眼不及的远方。
      我不由深吸口气,这倒下的范围足有三丈远,仅凭剑气做到如此,虽不可称为惊天骇地,但也足见其功底深厚了。我在心中度量,怕是使剑的殷师兄也难以做到这般地步。
      “当真好剑法!”南宫寂更是立时赞出声来。“沈兄对剑气的掌握真已炉火纯青。”
      沈渡川听后爽朗地哈哈一笑,话语间没有半点喘息之音,他将巨剑插进右边土地,继而转过身道:“各位,对沈某的作品可还满意?”
      “好厉害!”胡小月不由得鼓起掌,她由惊讶中回过神,笑道:“我从没见过这样刚遒的剑法!”
      “那是。”寒边雨在一旁添话,“我们一路能从南疆赶来,都亏沈大哥‘斩妖驱魔’了。”
      “沈哥,倒是无辜了这许多芒草。”端坐在藤蔓椅上的寒边雪忽而轻轻摇了摇头,表情带着几分埋怨,我望向她微蹙的眉头,却在嘴角处发现一丝笑容。
      沈渡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当时倒是没考虑这许多。不过等这芒草亮起来,可就不那么好除掉了。”
      “诶,沈大哥。姐姐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正高兴呢。”寒边雨听后,在一旁摇头笑道,“都几年了,还是不懂我姐姐的心思。”
      “边雪,当真?”
      寒边雪只是微微摇头,望着沈渡川笑而不语。
      我们将那翻出的芒草拾到一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土地四周的芒草也都发出光来,此地灵力果然充沛,以至于不少光点从草间升起飘至空中,如同蓝色光芒的萤火虫又或是火星在上升中逐渐燃尽。沈渡川的巨剑还插在原来位子,剑锋反射着蓝芒,白秋武则已生起了火。
      我们围坐在火焰四周,每个人的面容都映上了火光,而身后却被漆上一层蓝色,那蓝光一直向远方蔓延出去,在河的对岸变成淡紫色。
      我看着那烟在无风的夜空下缓缓升高,脖子也随之后仰,一直看到头顶的圆形天空——没有月亮却满是星星,圆形的边缘似乎还能看到银河的影子,好似光滑的玉带。看到这景致,心下忽来一阵感动,又似是必然到来的,所有闪闪发光的思念都随着这向上的烟飞至空中了,然后飘落至各处,再缓缓落下与星星、山壁、芒草、河流交融在一起。
      这思念包含着一切怅惘与向往,我沉浸其中,缓缓闭上眼睛,聆听内心深处的声音。一个个身影轮番浮现:白雀、沈万通、师父、大师兄、最小的冷师弟,还有我幻想中逐渐完善的父母背影,还有横贯城中的天澜江,与天澜江上的灯火,灯火里的渔船。这一切,温暖,恬静,亲切。
      我正沉浸在如溪流的思绪中,耳畔忽然传来女子歌声,似乎十分遥远,遥远得像是梦,先是细细碎碎的乐音传来,继而一连串的旋律流出。那声音优美得近乎悲凄,融化在空气中,与芒草的光交织在一起。我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好美的歌声啊。”一旁传来胡小月的声音,我想象着她如我一般闭眼倾听,“不过,听起来真叫人十分伤感呢。”
      璨星沉落,瑶宫寒楚。
      千年树荣,一夜尽枯。
      凄凄离人目。
      红烛夜秉,长挂帘幕,
      白川银河,一夜东逐,
      不见离人复。
      清风万里,荒墙迁朱,
      瑞雪空窗,百枝新竹,
      世间多离别,再添相逢何苦?
      天不遂意,等闲老去,
      有缘再聚,只剩离孤。
      我仿佛听到远处的人群也安静了,似乎也被这歌声所陶醉,默默地不再出声。于是只剩下各色光芒的空气里,歌声无比清晰地传入耳中。听着那歌声,我心下突然阵痛,心脏仿佛痉挛。我睁大双眼,我感觉到自己瞳孔的紧缩,星星的光正一泻而下进入我的双眼。
      一个名字在我的脑海不断放大:白雀!我心中无比确定,那是白雀的声音,那是她最喜欢的歌。我猛然站起身,环视四周,左顾右盼。我一圈圈地向四周望去。不顾一旁传来惊诧声音。白雀,白雀,白雀!你在哪?找我来到底是怎么了?这一切都到底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麻烦你告诉我啊,麻烦你告诉我你没有事,这一切都只是把戏。
      我望向那遥远的人群,望向星空,望向那山壁,望向山壁内侧的山垄,望向每一颗草。思念越发地不可收拾。歌声快止了,歌声就快止了,你快没时间了。江涛听,快点找到她,或许这是你见她的唯一机会了!于是,你一圈圈扫视,每一圈都令你更加绝望颓然。
      缓缓地,缓缓地,她的歌声还是戛然而止,结尾优美而悲凄,星光依旧不止地照耀你,芒草与火的光也是。它们嘲笑你,而你却不肯放弃,你确信那就是白雀的歌声,你一遍遍地看,一遍遍。然后,你一个回头,突然发现了什么。那山垄黑色的影子映入你的瞳孔,你的瞳孔紧缩,你看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站在那山垄的边缘。你什么都看不清,但你知道她就是白雀,而你也感到她正在看着你,也愣愣地看着你。你没法动弹了,手脚发软,你发现自己与她隔得那样远,隔着天涯海角一般宽阔的芒草,芒草的光遮盖了星光,夜空的黑暗掩埋了你。你一动不动地盯着,盯着,盯着那女子转过身,盯着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决绝地,决绝地,决绝的你依旧久久站立。
      任何事情,任何。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故意与你打别一般。星光也与你打别一般,固执地照耀着你,让你什么都看不到。
      江涛听,江涛听,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这样思念她,她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心底继续不断回响起这样的声音。你不由得颓然坐下。
      “江涛听,怎么了啊?”胡小月深吸口气,睁大了眼睛看向你,“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到了谁?”
      你没有回答,你已经无法回答,你低着头,你的思绪再次回到江边,你被父母遗弃,你被师兄弟们疏离,你被你的结拜兄弟丢弃,你的世界被所有人逃离,你被你的世界放弃,但你还是想要抓住世界的衣角,你还是在奔跑,天南地北地奔跑。你忍着,你咬牙忍着,拼命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去。
      你没有哭。脆弱的你这次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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