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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寂 第三章月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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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月寂
这个故事,加之我后来的了解,与自己的想象——其实想象的比例很大因为我发现现实中的南宫寂并不如故事里那样开朗,大概是这么个回事:南宫寂是桂山派弟子,这次出门远行是背着师父的。而那胡小月则是皎月族的女儿,皎月族信奉月神姮娥,灵力也属月一脉,是善舞的民族。大概一个年前,胡小月碰上了南宫寂,是在一次族内的舞会上,她看到南宫寂时正在一颗蓝色的榕树下编草,柔软的月光正透过榕树林的藤蔓与挂起的吊床照在她的脸上,倒不是她不喜跳舞,只是作为皎月族中美貌数一数二的女子,受了诸多邀请后她也跳得累了,便在一旁休息。
那会儿,她哥哥正扶着一个年轻人从遥远的黑暗里走出来,那黑暗仿佛与天边的繁星一样远,他们穿过围着篝火跳舞的人群,穿过夜里发光的芒草来到胡小月面前。
“这人快不行了,救救他。”
她抬起头,望向被自己哥哥扶着的赭衣少年,那少年的黑发都披散在了脸上,剑眉下是紧闭的双目,紫色的嘴唇咬在一起,胸口处沾染血迹的苍竹在月光下时隐时现。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胡小月就感觉好像以前见过他,似乎是远在家族远迁之前,在天澜地界碧蓝色的天空下,在一片花海中,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至于这是否是错觉亦或是梦中的的幻象,她也无从知晓。
胡小月看向南宫寂时,依旧穿着跳舞时的舞服:银色的发钗与头饰,蓝色的布裙与披肩,墨色的布衣绣着月亮花,银质的手镯正在月亮与篝火的倒影里闪闪发光,风一起便哐啷啷地响。
她在族内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山中的月亮,她并不知道今后她将为自己取一个汉文名:胡小月。
“他怎么了?”
“为救我,中了魍魉族的毒箭。”
“毒箭?魍魉族?”胡小月吃了一惊,“他打败了他们?”
她哥哥重重地点头,仿佛在确定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所以,快救他,我只知道你可以。”
“嗯,”胡小月也认真起来,她仔细望向年轻人的面庞,那苍白的脸孔上正渐渐爬满蓝色细丝,像是族中勇士的纹身,又像是毒蜘蛛的蛛网或是她曾见过的最美丽的蓝瓷上的纹路。
她领着哥哥走向村落中间最高大的树,那是一颗榕树,二十多丈的高度,估计十个最高大的勇士也围不起来,那巨大的树冠一直深入到天空未知的黑暗中去。树的周围围着一圈清澈液体,组成巨大的月亮图纹,发着蓝光,映着树木枝干的倒影。
这树周围同样是些蓝色光芒的小草,仿佛它们与皎月族相伴而生,这些芒草一到夜晚便肆无忌惮的亮了起来,绿色的萤火虫在它们头顶旋绕。树干与那千千万万垂下的枝叶一同被这光芒漆成了淡蓝色,以至于这里成为了天空,而天空更像是黑暗的深潭。
他们将那少年放在“月亮”的中心,柔软的草卧下身躯承载了他的身体,一大片在此栖息的萤火虫被惊起,迅速飞向天空中的黑洞,一只百灵鸟似乎正在那里欢鸣。
胡小月取下银手镯,站在少年身前,风缓缓吹着她的鬓角,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后拔下银钗将右手食指扎破,倾下的乌发将将垂至腰间,鲜红的血滴则落到地上,与地面融为一体,一大圈芒草受着那血的滋养快速生长起来。
这芒草可生人气,亦可摄人魂。
她哥哥向后退到了“月亮”的圈外,他右边大臂上的伤口已被简易包扎了,白色的棉布被染得半红,只是刚才被这少年挡着才没被胡小月看到。
胡小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念起咒来,银镯子浮在半空,白芒围在它周围。一圈一圈的风围着少女向上吹起,挟杂着丝丝缕缕的蓝光,一圈一圈的芒草则围着少年开始生长,一大片一大片的萤火虫掠起,在天空拖出千万条细线。
月亮快要落下去的时候,仪式才结束。结束时胡小月累得便要倒下去了,站在一旁守了整晚的哥哥连忙赶上前去接住了她。
胡小月和她哥哥在部族消失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明才被族人发现,人们发现她是去了族中的禁地,也是皎月族的灵力之源与村中祭神的圣地。紧接着,整个部族都知道村中来了位外人依靠着不可侵犯的圣树的力量活了过来。不少族人为此很不高兴,一度要将那外来人驱逐出村并要求惩罚胡小月,这事最后是被胡小月的哥哥压下去的。
南宫寂在三天后醒来,醒来时靠在屋角通体漆黑的宝剑一阵欢鸣。胡小月还记得南宫寂醒来时的第一句话:“我这是在哪?”
那是胡小月哥哥的房间,屋内是明黄色的土墙,一盏窗子通向外面,阳光正从这里直射他的脸,那外面是散落的高大榕树与蓝色的天,十几间屋子坐落其间,在草地上与榕树连在一起,也有些是架在榕树上的。目光穿过直射草地的阳光、穿过泥土芬芳的小径、穿过远方的白云边,约莫七百步外有一颗高大的榕树屹立,从这里只能看到树冠,如同死去神明的尸体,正用活时神力的余威庇护整个村落。
南宫寂醒来时,胡小月的哥哥正外出采药,只剩睡眼惺忪的胡小月一人坐在床边。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头脑也有些发昏,于是奋力想坐起身子,却引得浑身剧痛,他一不小心将盛药的瓷碗碰翻到了地上,撒了一地,碎成几瓣,然后便被胡小月狠狠责怪了一番。
按照胡小月的说法,那时她为提防毒性复发,好几夜没合眼,早便一肚子的怨气,所以自然也是丝毫没留情面。
“喂,”胡小月蹙起眉头,斥道,“你这家伙做什么啊,快躺下。”
南宫寂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皱眉,双眼朦胧中,看到一名少女坐在床前,披着绿色薄纱,头发挽在脑后,正嘟着嘴看他。
“这可是我哥哥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药材,你怎么这样毛手毛脚的。”
“抱歉。”他忍着剧痛想要道歉,嘴里却只蹦出这两个字来,想要继续多说几句,语言却在舌尖打转,怎样也吞吐不出。
“这几天为了照顾你,知道我们有多辛苦么,还有人为此要把我赶出族内。不就是用圣树救了个外人嘛。”
“实在对不起。”南宫寂没怎么听清,便再次道起歉来。
“好了好了,知道了。”眼前的少女吐出这几个字后便别过头,字里行间填满了不耐烦。
“不是有意的,实在是痛得厉害。”南宫寂见少女没好气的别怪脸,只道是更加生气,他好不容易夺回舌头的控制权,连忙又蹦出几字,心底下却越发不是滋味,生恐猜错了意思。
“我知道。”胡小月努力将眼泪憋回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几天的怨气喷薄而出,自己忙了这么几天,连觉也没怎么睡,为她哥哥自是愿意,但偏偏又是一个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偏偏村子里又非言非语,偏偏那些看她不惯的人又一直趁此中伤她,可她自己偏又很不下心非要守在床前。
真是!自作孽!眼泪算是没流出来,她深吸口气然缓缓吐出,便开始捡起地上的碎瓷来。
南宫寂想要起来帮忙却又被一阵剧痛击倒在了床上。
“你乖乖躺着别动。你中了毒,差点因此死掉,能康复便已经很好了,”胡小月站起身,有些不情愿的道了歉,“刚才是我失态了,你把这些都忘了吧。”
南宫寂看向窗前优雅的身影,隐约猜到是她救了自己,因为是逆光所以看不大清,他被剧痛折磨得说不出话,只得点了点头。胡小月拿着碎瓷转身走了出去,开门,然后关上。
这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全部,我还不清楚他们此时的关系,但仅凭这一套“邂逅”下来,便是比伶人口中小曲儿的故事还要动人。
我细细品着第三杯葡萄酒,时不时夹些小菜,花生、葡萄干甚至还有些马肉。红色的液体在我喉头打转,久久留恋后才顺势而下滚进肚里。四周的吵闹声依旧不减,头顶的大红灯笼依旧亮着,这里没有窗子看不出时间,但胡小月讲得声情并茂,更胜于茶馆里的说书人,仍让我感到时间过得飞快,宴会的主人依旧没有现身,这张请柬至今还是个迷。我倒是不着急,更何况也许还能见着白雀,因此我只是更加期待而已。
胡小月咽了口茶,是从中原运来的毛尖,在这里也算稀有了。然后她抿起嘴思考了一阵便又开始讲了起来,她好像没有丝毫戒心,似乎把我的存在也忘记了,一旁的南宫寂倒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安静的听着。但那时我当真没有考虑到这信赖会对未来产生怎样深刻的影响,或许从那时起,我也不认为这仅是“萍水相逢”了。
南宫寂醒来的那天晚上,胡小月的哥哥正巧回来,这时南宫寂才想起了整件事情的起因。但听到胡小月哥哥的描述时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望向墙角的黑色长剑,心下一阵震颤,倒不是害怕,只是震撼还有些许担心。
又过了三天,南宫寂已可独自下床走路了,又是五天,南宫寂已好了大半,他也晓得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但皎月族的村落却一下子与他心中的某个地方产生了共鸣,以至于让他觉得他心中的圣地正逐渐清晰并有了确切意义——正是这番炊烟袅袅,林鸟归翔,村中小径,寒暄互往的景象。
那时,黄昏星正刚刚升起,他从未像那时一样离那颗星如此之近,以至于伸手可触,但他却伸不出手,或者说还不能伸出手,他站的还不够高,一伸手就又会掉下去。
胡小月那时正陪在他右边,夕阳将衣裙染成了橙色。脚旁的芒草已发出淡淡蓝光,和煦的风正温柔吹来,吹过他们脚下的山坡、吹过野生山菊盛开的黄色花朵、吹过衣襟、吹过秀发,吹向背后遥远的丛林中去。
“喜欢这里?”胡小月坐了下来,双手环在蜷起的膝盖,问道。她正盯着远方的夕阳,橘色正透过圣树的树冠开散而来,她仰起脸,微微眯起眼睛。
“嗯。”南宫寂盘下腿,“很久以前,好像梦到过一般。”
“梦到过?”胡小月笑了笑,侧过脸打量着南宫寂,面上已恢复了血色,深褐色的眼眸深邃如同天空却偏偏带着寂寥颜色,面部柔和鼻梁却又棱角分明,微微荡漾起笑意的嘴角仔细看时竟带着一丝冷漠。
“嗯,梦到过。真真切切地记着。”
“梦里的该是怎样一番景致?”
“梦里?”南宫寂低下头,一番沉思,然后抬起头望向天空,他将双手撑在背后,身体后仰,天空由西向东正由橘紫色变为深蓝再逐渐转为精湛的黑。
“梦里的景致不好说,总之是自由,”南宫寂眼中的沉郁一扫而光,“是沉静的村庄,但若说起感觉,更像是飞翔的海鸟。”
“村庄,海鸟。这又怎么说呢?”胡小月问时正想象着广阔而湛蓝的海面,海鸥在天空翱翔,黑色的礁石正被浪水击打,被侵蚀的石岸更像是悬崖,孤单单的立着。她没见过大海,但总有人提起,也见过些图画,因此一些场景倒是记得很牢,只是没有亲眼见过。
南宫寂思索,努力组织语言解释一个晦涩难懂的意象,嘴角带起笑意,他解释道:“比方一只鸟飞过碧空千倾的海面,它可以低空掠过,也可以高攀入云。如果这里没有吃它的也没有捕它的甚至没有同类。它就可以这么一直飞一直飞,经过一座座小岛,经过海面下一条条仰望天空的鱼。自由,就是这么一番感觉。”说完,他望向右边的胡小月,却正撞着她盯向他的目光。
南宫寂不禁一愣,左胸膛里的心脏不安地快速跳动起来,他连忙转过脸去。脑子里却似有万千只飞鸟正撞在一起。
“不会觉得孤单?”胡小月也是立时转过了脸,望着快被树冠淹没的夕阳,心里面却是莫名的愉悦,以至于几丝捕捉不到的笑意冲撞到了嘴边。
“有时会吧。但也算喜欢。”
“嗯,光听起来也是很有趣。”胡小月接着道,“我嘛,长了这么大,除去很早以前的家族远迁,倒是没怎么离开过村子。真的十分想见识一下真正的大海呢,你见过大海么?”
“见过。”南宫寂点点头,心下舒缓了许多。
“究竟是怎样一番样子?真的有那种很大很大黑色的鱼?头顶还会喷水?太阳是不是真的便在那大海里升起呢?”胡小月张开双手比划起来。
南宫寂见到她那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喂!你倒是说啊。”
南宫寂微微一笑,半开玩笑地解释:“海就是海,它是除去天空外最大的蔚蓝。一眼望去不见尽头,远处是弧形的,与天空连在一起。有巨鸟,当然也有大鱼。有时站在海中心的礁石上,一不小心便能看到巨大的头顶会喷水的黑鱼从海面跃起再沉入深邃的海面击起房子高的白浪,那叫鲸鲵,是最大的鱼。”
“是嘛。”胡小月深吸口气坚定地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
“嗯,一定要去。”
“你打算几时离开?”
“再待一两日吧。”南宫寂估摸着,“此次出行其实也并无什么要紧事。只是怕师父等得急。”
此时,太阳刚好不见了踪影,深蓝色的天空由东向西亮起一颗颗逐渐明亮的星星来。
“今晚,陪我等月亮升起来吧,以前总是一个人,其实也无聊得很。”胡小月斟字酌句地问道,其实她有很多的问题想问,但不知怎的,全都沉积在了肚里。
“好啊,”南宫寂答道,“这里的月亮一定很美。”
“那可是我们皎月族的月亮。”
于是,那一晚两人便坐在山坡上的夜风中,直等到月至中天,燃烧起蓝光的芒草照满了整个山坡。那一晚,胡小月在梦里明确了幼年时的鲜明意象:家族远迁之前。天澜界的花海与少年。
南宫寂又在村子里呆了一天,到了第十二天的时候,村里又来了位外人,说起那外人倒是十分客气,他一直在村口长满了山花的小径上等着,也不进村只是劳烦守卫向村内通报了一句,那人约莫五十上下,拄着根拐,花白的须眉须发,褐色的麻衣麻裤,看上去便是寻常农夫。
便是这寻常农夫让南宫寂未有丝毫怠慢地连忙赶往了村口。几句话后,他便头也不回的跟着那农夫走了。按照守卫的说法似乎那农夫口中的情况甚是严重。
胡小月追向村口的时候,南宫寂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寒冷的山风吹着,颤抖的枝桠上几只杜鹃在叫,顺着小径远远望去只剩下碧绿的群山与山旁惨白的太阳,丝毫不见人影。
胡小月因此一连几天将自己锁在房中,闷闷不乐,发誓再也不原谅南宫寂了,连她哥哥也对她毫无办法,或许她还因此暗中哭过不少,自然这些都是我的想象,胡小月当然没提。但胡小月说起这段时,南宫寂的眼神里满是黯然,他只是默默饮酒,那农夫正是他师父的师兄,桂山派“清”字辈的紫清云。
我算了算时间,那时正值桂山派被影部联合大小魔教报复期间。那一战,桂山派连派中藏剑禁地也被外人闯入,多亏五岳盟救火及时,否则桂山派便就此销声匿迹也未可知。那一役,桂山派损伤惨重,或许南宫寂便有许多师兄弟战死其中。那时距独孤云剑挑魔窟仅一年,距我与白雀分别已快满一年。
“独孤云到底是什么人南宫兄可曾见过?”我一时好奇打断了胡小月,问道。这是我第一次发问,胡小月也停了下来。
“未曾,”南宫寂思考了片刻,思忖道,“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师叔,是掌门的弟子,他近些年一直在剑心洞闭关,前年是他第一次出关,没想到一战成名。”
“原来如此。”
“不过自那之后,派内倒有不少人责怪师叔莽撞,但我认为就算没有师叔,影部迟早也会找上门来。”南宫寂黯然摇了摇头接着道,“所谓正邪的两方之间,关系实在太复杂。”
我不好多说什么,便闭口不言,南宫寂也是一阵沉默。倒是胡小月缓和了气氛,她笑了笑道:“我的故事可是刚刚到了重点,你们两个接着听我讲故事,什么烦心事啊,请都统统抛到脑后。”我举起杯子以示赞成。
直到胡小月讲完,我才知道为何她会如此怪罪桂山派的老前辈,几乎到了故事的结尾,她才提到。南宫寂走后的第三个月,胡小月偷偷跟着哥哥跑出了村子,倒不是因为南宫寂,她一直想去忘记这么个人但到后来也没成功。她哥哥是去寻找往后将要迁往的族地,向东边去,找到能生长圣树的土地。而胡小月则是怀着“说不定能见到大海”这样的想法跑出来的。
他哥哥叫尔木,意为山谷,虽然族内的语言几乎绝迹,但人人都用它来起名字。似乎这样,月神与祖先们还有那些远古的记忆便与他们牢牢绑在了一起。
后来,两人大海倒是没见着,却在机缘巧合下走到了桂山山脚,一个疯狂的想法在胡小月心里萌芽:她要上山找他。最起码也要让他向自己道声谢谢吧,她这样告诉自己,浑然忘了自己曾不打算再原谅他,而且还在不断努力忘掉他。
但事情的发展并不怎么乐观,那时的桂山派依然沉湎于巨大的悲痛中,整个山脉似乎都被染成了白色,后山上的剑冢插满了失去主人的灵剑。红枫的山道上满是白绫飞扬。
那会儿,南宫寂还在剑灵峰上的祠堂中为派中阵亡的师兄弟们守灵,他师父的十个弟子中战死了三个,他师父也负了伤所幸并无大碍。那一段时间里他的生活便是扫去祠堂外的落叶、清理祠堂内的灰尘,空闲时静思与练功,再就是一如既往的重复。
那期间,整个桂山派都是一片死气沉沉。南宫寂好似已经忘记了内心中自由翱翔的海燕,虽然皎月族的村子与胡小月还会时不时在脑海中出现,但悲痛依旧占领着他的心房,仿佛心中的某处还未被填满却又丧失了大半,那虫蛀一般的空洞日夜侵蚀着他,让他在内心的沼泽中不断沉下去,沉到往日的回忆中去。
胡小月说服了他哥哥允许她独自一人跑到桂山派上去。她告诉她哥哥“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能下来。按照她的说法,她本是凭借着皎月族独有的法术偷偷溜进了山门,却又不小心被换班的守卫正巧撞见,那两个守卫也是一根筋,硬是要押她去见师父。
他们的师父是桂山派的严长老,当时正是山中的司规长老。这人出了名的古板但倒也一身正气,为人也还算公正。当时戒严的桂山派就这样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溜进山门,严长老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他愤怒地抖了抖宽大的蓝布袍子,命他的弟子将胡小月带往归元殿牢牢看住,自己便先往紫薇峰上去商议他事了。
被困在归元殿的那一段时间里,胡小月的心情自然是糟糕透了,她将一股子的气全撒在了南宫寂身上,心里一刻也不停的骂,什么没心没肺啊,不知好歹啊凡是她能想到的词全都恭维了一番。这小半天的时间里看守她的两名男弟子倒是什么反应也没有,连话也不跟她说,更是瞧也没瞧她一眼。
南宫寂听说了这件事后连忙赶了过来,屋内正洒满着秋日暖光,胡小月正好端端的坐在窗前,见到了胡小月南宫寂总算是松了口气。胡小月见到他来便别过脸去,坐在椅子上嘟着嘴,心里倒是没在骂了,她故意不让南宫寂看到她的表情,怕他一下子猜出自己的心绪。
后来,胡小月算是被南宫寂保了下来,胡小月的哥哥毕竟放心不下未过多久便也赶上了山。那天晚上,桂山派的掌门接见了他,也为他指出了几处圣树可以生长的地方,大都在南方,有些更是深入南疆的十万大山与沼泽之间,掌门告诉她哥哥若是实在不行,桂山派随时欢迎皎月族来此定居,这桂山上倒也灵力充沛,虽不属于月脉,但勉强支撑起圣树生长也是足够,自然,她哥哥谢绝了。
胡小月的哥哥与桂山派掌门正在大殿内商议的时候,南宫寂与胡小月正坐在漫天的星光下,正如三个月前的夜晚。
胡小月呼吸着从林子里吹来的新鲜湿润的空气,一边数着星座,一边抱怨着桂子山上的月亮。
“一点也比不上我家乡的月亮嘛,坑坑洼洼、浑浑浊浊,简直就是沼泽里露出的惨白土地。”她愤愤不平地说,然后便开始讲起在旅途中的种种遭遇,拥挤的人群,典雅的服饰、华贵的发饰、精致的折扇、光滑的绸缎、瑰丽的珠宝、江中的扬起大帆的巨船,还有各色的小吃,有糖葫芦,有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糕、还有表演杂耍的艺人、青灰色的土墙、卵石色的石墙、红漆的木楼排排耸立在笔直的路旁、玉石砌起的拱桥、繁杂的栏杆,健壮的马儿驮着货走在青苔的路上。她说她一辈子也没有见识过这么多的东西,还说本梦想着去大海却一不小心到了这里,也算是天意如此了。
听着她讲,南宫寂的心情总算暂时从悲痛中挣脱了出来,这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抬起头打量起天空中的月亮。月旁桂树的枝杈上依旧是白绫,但似乎也到了要解下的时候,毕竟已经过了三个月,月亮也是圆了又缺缺了又圆,满山桂花也已香尽凋谢,枫叶更是转至深红。
那天晚上,望着夜空中的月亮,胡小月正式为自己起了这个汉文名字,南宫寂在一旁禁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依旧坐至月近中天,南宫寂送胡小月回房,再自己回去,胡小月住在风铃居,是桂山派女弟子的住处。
第二天一早,胡小月便要跟着她哥哥下山去了,清晨的日光里一片清寂,薄薄的雾里走兽都还未苏醒,只有枝桠上的鸟儿欢鸣。胡小月沿着石级向下走时,一阶一阶的数着,有些因为年久而爬满裂纹,也有些长满了苔藓在一道道阳光的反射下震颤。而南宫寂因为还要守灵便留在了山上。
“喂,不许忘了我啊。”要迈出山门时,胡小月这样说道,“等找到了地方种下了种子后我便回来。”
“不会。”南宫寂留在了门内。
“可敢发誓?”
南宫寂思索片刻。“我南宫寂今生若是忘了胡小月,便遭五雷轰,死后入十八层地狱。”
“得了。还五雷轰呢,只要别忘了就好。”胡小月笑了笑,转过身哼起小曲向她哥哥追赶过去,嘴中却渐渐不成调子,她停下,转身望向落叶中的南宫寂,双手在嘴旁合拢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南宫寂你这个混蛋,谢谢也还没说一声呢!”
南宫寂苦笑着摇了摇头,冲着胡小月挥手大声道:“多谢小月姑娘相救,此恩今生难忘,来日必当相报。”
声音透过山道上层层叠叠的枯叶、透过空中飘出的白绫、透过束束温顺的阳光传到胡小月的耳朵中去,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宫寂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落叶铺满的山道上再不见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两人都彼此清楚,此番别离,以后便不一定见得了面了。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好似梦境,他在这梦境里死亡又重生,但他不得不回到现实,因为每天傍晚,那颗黄昏星都会在东方的紫色天空审视着他。于是他收回思绪,迈步向山上走去。
又过了大半年,南宫寂收到了请帖,是两张,其中一份是给胡小月的,没人知道给他送请帖的人是如何了解到胡小月会回到此地。那是一天晚上,他正在守灵的祠堂里静坐,一旁的地板上放着清酒。他没事的时候都会去那里陪一陪他的师兄弟,说一些其实是说给自己的话。请帖是一名全身黑布包裹的男子交给他的,他所能见到的只有露出的拇指与食指,夹着两张烫金红皮的请帖,形同枯槁。月色里那男子沙哑的嗓音他至今也还能记起,看到这请帖时他便知道他不得不去,那是一个魔咒,针对他的。但说实话,这魔咒却是他自己对自己下的,为了斩断一些东西他不得不回去一趟。
这请帖的事他谁也没说,包括他师父。两个月后胡小月回来了,她与她哥哥一无所获,自然也没见着大海,反倒因旅途劳累而消瘦了不少。南宫寂将请帖转交给了她。胡小月收到请柬时倒是不明所以,她哥哥却是一脸严肃。
“天澜界?”,他哥哥阴沉低语只吐出了这三个字,南宫寂还可以记起那时胡小月哥哥的语气,那一种宿命的沉重感深深击打在他心里,使他感同身受并产生一种错觉:现在发生的一切似乎远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发生,而现在仅是记忆的轮回。
胡小月的故事讲到这里,便结束了。至于她是如何说服她哥哥先与南宫寂一同赶来这里的倒是没说,但整个故事里她总能说服她哥哥,我也便习以为常了。后来他们一路西行,在这里被我遇见。
“两位,”胡小月双手合掌,俏声笑道,“故事到了这里便告一段落,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与南宫寂一同鼓了鼓掌,我想,这套说辞多半是她在旅途中照说书人学的,但倒也算像模像样。
“所以说,江兄,”南宫寂呼出口气,“这请帖在你看来或许并没什么,但在我看来便是魔咒。”
“为何这样说?”我越发迷惑,这随白雀书信一同附来的请帖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不好说。或者说,不能说。”南宫寂神秘地沉声一笑,却让我更加一头雾水,我举起酒杯一饮而下倒也懒得去思索了。或许一开始我就猜错了,也许这请帖根本不是光明教寄来的。我感到自己可能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上面是狂风,无数的树叶正围着疯狂旋转,而白雀可能正在那漩涡中心,于是我也不得不深入到漩涡中心处,再被漩涡搅得粉碎。而这想法便在不久之后,出乎意料令人后怕的应验了。
“一个早晚都要尘埃落定的结局。”南宫寂用食指轻轻敲击桌子说道,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倒是玄乎。”我被南宫寂说得有些心慌。
“十分玄乎。”南宫寂说。
“诶?”胡小月突然侧起耳朵倾听起来,“楼下好像有什么声响呢。”
我仔细去听,似乎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正在柱间盘绕,本隐隐约约听见却又瞬间被吵闹声压了下去。
“是乌笛,用乌兽的骨做的。”南宫寂笑了笑,“有好戏要开始了。”
我看得出南宫寂的眼神里藏着几分忐忑,这时楼下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人群静了,我听得分外清晰,是笛子声其间还夹杂着琵琶。
“好戏?”胡小月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整个人一下子容光焕发,她拉起南宫寂的袖子,“带我去看。”
南宫寂点了点头,拿起宝剑跟着胡小月向围栏走去。
或许只是想平复一下心情,我将剩下的酒一口饮尽,辛辣感顿时在喉头烧起,我定了定神,不去管正猛烈跳动的心脏,这感觉不是慌张亦不属于害怕,隐隐中甚至是一种兴奋。我伸出手去拿包裹,却发现手竟是抖的,一种不祥笼罩了我,我又想起了刚刚撞到的那个黑衣人和他枯槁一般手中的匕首,那匕首上血仿佛成了我的。
主人该出现了,白雀也会出现,未知未来的裸体也将分毫不差的展现在你面前,那丑陋的未来或许正是那个漩涡,终要将你吸进去搅得粉碎,挤过人群站到栏杆前,不知怎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这个预言,我对自己下的预言。
但愿不要美梦成真,我在心底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