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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雀 第四章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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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白雀
站在二楼的栏杆处,从这里向下望去,大厅内一片通明,这里能望见红色灯笼的顶端及其内部——新换的蜡烛正燃烧着。各种颜色的旗子在无风的大厅中微微抖动。再向下是人群,人群前面是巨大的背靠石壁的舞台,被垂下的红帷虚掩着。
客栈的大门已被关上,那是没有窗子的大厅与外界的唯一通口,这里与星光和戈壁彻底分隔开,甚至连空气也成了旧的。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的站在巨大的门闩旁。我眯起眼去打量,正是之前撞到的黑衣男子的服饰,右边那个似乎是曾站在门口拦住我去路的,我一直以为他仅是这家店的伙计,我很怀疑这家店的主人是否还活着。
红色的帷幕里依稀是女子曼妙的身影,红色的露脐装,头发被高高盘起。她在台上舞着,在乌笛与琵琶声中飞速旋转,两臂上的金色圆环发出阵阵声响,好似天女羽衣的薄纱在她周围飞扬。
我看向周围的看客,大声在笑、大声鼓掌、大声起哄、有些还含着尚未咽下去的酒肉口齿不清。我无望地发现二楼栏杆周围的看客与楼下的惊人相似,尽管年龄衣饰皆有不同,但楼上楼下同样一番嘴脸。我在不远处栏杆的拐角望见了南宫寂与胡小月,他们站在一盏灯笼下,胡小月也正巧看到了我,她用手肘撞了撞南宫寂并向我招手,我向他们报以微笑。
我看得出,南宫寂的眼神里还有忐忑残留,或许那不是忐忑,更像是陷入某种深思的迷惘。
我扶着栏杆,望着周围活在梦中的人,突然感到与这里分外格格不入,异样的孤独笼罩起我,或许活在梦中的正是我只有我。这一切都好似被吹起的巨大泡沫,随时都有可能破裂,哪怕仅是碰着一粒风沙。我以不安的心情等着,在一切虚幻包围起的恍惚中等着,内心一片凄然。
约莫过了一刻钟,声音突然止了。很干脆的休止,没有一丝余韵残留。楼上楼下人群的吵闹声也随之慢慢停止。
一个黑衣人从人群里走出,宽大的黑袍与连帽遮盖了身躯,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到了哪里,哪里的人群便向后退散,迅速地形成了一个通道。
黑衣人在通道间悠然自得的走着,身后跟着两人,一高一矮,同样的黑袍,看起来像是副手。
那黑袍人跳上舞台,两名副手也相继跟上,红色的帷幕被另几个黑衣人放下,明显是一伙的。
“各位。”那领头的黑袍人转过身来,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袍子里,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沙哑,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他的真声。
我仔细去打量,却一无所获,那黑袍人的帽子下带了面具,黑白相间像是唱戏的脸谱,面具下是黑色的棉布围巾,甚至双手也带上了黑皮手套,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裸露,浑似黑色的粽子。而他身后的两名副手,几乎是同样的打扮,只是没戴面具,右边那个较矮的似乎是个女的,腰上系着红底黑花的皮制腰带,两边各一把银色的短小匕首,她低着头,宽大的帽子遮挡着一切,在帽檐与围巾之间我什么也看不到,因此连性别也仅是猜测。
那领头的黑袍人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薛某将诸位召集至此,只因一个不情之请,也算是薛某多年来的夙愿,想必诸位也都大致了解。诸位能赏光前来,薛某也是大感荣幸。”
“因此,”黑袍人顿了下,“薛某先在这里谢过大家了。”说毕,他向台下鞠了三躬。台下倒是没什么反应,我看不出是怎样的氛围垄罩着以至于让所有人无动于衷。
“诸位来此,多半原因也是繁杂无一。但薛某仅有一个请愿,再入天澜界,重启水脉,复活楼兰城!”
“当然,”他道,“那楼兰城中埋藏的诸多珍宝,薛某倒是并无心思,诸位若想取走一二,自当请便。烛龙会一心一意只为重现楼兰当年风采,也算是给散落天下的楼兰遗民一个交代。”
“恳请诸位能助薛某一臂之力,助烛龙会一臂之力!”黑袍人的声量不断提高,这一句更是震耳发聩。
突然,好似应和他说话似的,一阵风向着台上袭去并在上台的前一刻陡然加大,这风着实不小,整个大厅的灯笼都随之摇晃,光影亦随之摇曳。这风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向台下望去,这股不知名的风不知从何而来,硬生生的在大厅里出现。那风吹过领头的黑衣人、吹过副手、一直吹到光滑的岩壁上,卷起一层气浪,所有五颜六色的小旗都随之震颤,发出丝丝旌响。
我以为可以趁着这风一睹“薛某”真容,但他连衣襟也没动一下,更别提帽子了。那两位副手则分别向后退去,狂风吹得他们的袍子高高摆起,猎猎作响,帽子自然也被吹下。
我看清楚了他们的脸。左边是一名年轻男子,看那模样比我大不多少,很难说不是这薛某的嫡传弟子,他脸型硬朗,蓄着胡须,浓眉之下一双鹰目,炯炯有神,此时正如利剑一般巡视台下。我将目光移向右侧,然后,便再也移不动了。意识与身体一同静止于那时间凹槽中。
白雀。真真切切是她。看到她的一刹那,我的胸口如遭重击,不是痛,仅是沉闷,但那沉闷又转变为了更深的痛,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哀迅速席卷而上令我难以呼吸,她消瘦太多了,黑发下愈发白皙的皮肤几乎因此而无丁点血色,眼睑微微下垂,嘴角紧闭已无半点俏皮,她将帽子重新戴上,默默站回原位,继续低头看向地板。我记得,那是她受委屈时的模样,一如六年前我在光明教初遇她时,她正因偷懒而被师尊惩罚。
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几乎便要大喊,几乎便要冲上前去,白雀抬起了头,那一刻我的心跳似乎止了,所有的冲动也都化为乌有。我等着她,等着她的目光一点点朝这里望来。
她终于望到了我,是熟悉的眼神。我竟笑了,不是因为高兴在笑,而是嘴角肌肉牵动起来的笑,那笑容已经成为彼此见面时的习惯,是一种本能了。她也笑了,在怔住片刻之后,虽然仅是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最迷人的笑,眼睛微微眯起,好似直达你的内心,要将你的灵魂也融化在这温柔之间,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如果,除去嘴角的那一抹她尽力想去掩藏的凄然的话。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贵为西域公主的她竟会与这些黑衣人在一起。她爹爹呢?光明教呢?光明教背后的整个西域呢?我将右手按在腰后的折扇上,随时打算冲下去。白雀却冲我微微摇了摇头,仅仅是颈部细微的摆动,但我看出来了,那是摇头。我因此不知所措,动作也停了下来,她猜得出我的心思,我也知道她心中所想。
接着,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抿起嘴又冲我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笑,是开心的笑,是仅包含笑意本身的笑,任何的凄然在那笑容中都不见了踪影,那笑容仿佛融合了这客栈里的所有光彩,在她那里凝聚然后再次绽放,我呆了有一阵,头脑里忽然一片空白,但分明是被记忆填满。这笑容停了有好一会儿,然后她便低下了头,不再瞧我。
便是这一笑又将我所有的企图再次压在了心底。我感受得到她的心跳。
那领头的黑袍男子忽然望向了我,虽然隔着面具,但我还是能感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正锁定人群中的我。我毫不示弱地冲他回望,我不确定当时的眼神是否有些发抖,但那不是因我自己而发抖,是为白雀。时间又是一阵沉寂,我本以为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薛某的真容大家还是不见为好,”领头的黑袍人转回头冲着台下低声说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沙哑的嗓音也是,“还请诸位别在尝试,否则薛某也便只能请他离开了。”
后来,黑袍人又再说些什么我都听不到了,我只是盯着白雀,而她则只是盯向地面,再也没抬起头过,我突然发现我与她隔的那样远,似乎我们之间是广阔的海,蓝色星光下满是活蹦乱跳的鱼,而我怎样也接近不了她。
她果然在那漩涡之中,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心底的心绪无比繁杂,那会儿甚至连时间的流逝也感触不到。
那黑衣人说完话便走入人群消失了,连带着两名副手。白雀离开时,甚至连一丁点的犹豫也没有,她不曾回头,不曾抬头,不曾停过哪怕一下,这让我感到万分绝望。她走后,我愣了好一阵,然后不自觉地一下子无声哭了出来,毫无防备地,先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我趴在栏杆上低声啜泣,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害怕至此再也联系不到她了,我怕只因为刚才的迟疑与软弱,我已失去了她。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脆弱,就算曾孤身闯过北方雪原、南疆大山,但那一切经历都无法为我提供信心,这次的悲恸是来自我自己心底的。似乎从我的童年起就注定了,从那些在江边流浪的日子开始就注定了,从我被父母抛弃之时就注定了,甚至从我出生之前就注定了。
那心底的防线彻底垮了,我一直以来为自己上的发条一下子断了,一个精密灵巧的机关因此被破坏,所有的心绪一下子涌入,将我淹没。其实,活了这么大,除去白雀我现在连一个真正的朋友的没有。我曾有个结拜兄弟的,长我两年,我与他甚是投机,曾一同闯过清风岭上的大小山寨,也算是生死相交了。但没想到最后他竟因情关而死,那是在金陵城,我还记得他死后空洞的眼神,竟是看透了一切般的满不在乎,我冒着箭雨带回了他的尸体,亲手埋了下去——他早已被逐出师门了,一直在金陵城附近流浪,但究竟何门何派到了最后他也不曾提起,他的死就这样被世人忘了,只有两个人肯记得,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心爱的姑娘,而那姑娘不久之后也投江而亡了,据说是身穿着大红色婚袍跳下去的。据说在那个晚上,江水被她的衣服染成了红色。
从那之后,无论是下江南还是闯戈壁,我更是到哪里都孑然一身,就算在西湖岛上,我也喜欢一个人独坐在竹林,独自沉浸在无风的夜晚里。
遭父母遗弃的孤儿,喜欢独自饮酒独自练功,跟师兄弟们合不来,不怎么出岛,就算出了岛多半也是自己一个人,师父也总是神出鬼没,我知道是这一切造就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不断地为自己上发条,让自己喜欢上这种孤独,让自己沉浸在这样的孤独里,让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让自己享受着一切,但其实呢,只有我知道,我一直是个凡人,既不是神明也不属于野兽,我像所有人一样希求温暖,但我是只刺猬,害怕扎伤别人,也怕被别人扎伤,因此实实在在的说,如今能在我的天地里站立的也就只有白雀了。从我十三岁时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
我哭了好一会儿,其间并不怎么落泪,人群再次喧闹起来,但周围就像是空气,透明的,什么也没有,自然没人理我,只有烛影明晃晃地照着,估计也只可怜我在发酒疯,旁边经过的那几个人或许还会因此打心眼儿里鄙视我甚至暗骂我几句说大男人哭什么哭。但我就是哭了,为真真切切的白雀而真真切切地哭了。
我止住了悲伤,又独自站了一会儿,我突然明白为何白雀在信中让我“一定要去”,而当时我却只是当做玩笑。我知道我有很大的事要去做,而那事或许只能靠我一个人,我暗自下定决心,然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这才拿起包裹赶到桌子旁。有许多事情都要打听清楚才行。
我回到桌子时,胡小月与南宫寂已经回来了。南宫寂低着头沉思,胡小月没去打扰他,而是在一旁把玩着黑釉瓷的空茶杯,她左手托着下颌,侧脸甚是好看。
南宫寂正巧抬头看到了我,“江兄,怎么说?”
我猜他们一定见到了我刚刚的狼狈模样,只是没说罢了。
“什么怎么样?当时人群太吵,我没听清。”我努力笑着,但语气还是有些低沉。
“是说明天的事,”胡小月依旧把玩着茶杯,那茶杯在她右手的控制下正不断旋转,“明天晚上,便要前往天澜界了,按照那黑袍人的说法今晚便要决定去留。”
“你们呢?什么打算。”
“我们?”胡小月道,“我们当然去。我好久没回过天澜界了呢。”
南宫寂在一旁摇了摇头,补充道:“我与天澜界之间实在有太多瓜葛,不得不去。”
“倒是你呢?你怎么想?那地方去了可就不一定回得来了。”胡小月停下把玩,那茶杯还兀自旋转了几圈才颓然停下,她扬起脸,望着我问道。
南宫寂也抬头看着我,他们两人都没再说话,似乎在等我下一个意义重大的决定。
我望向他们两个。
“一定要去。”毫不犹疑地,不可置疑地,我一字一句吐道。
那天晚上,在客栈的某间客房内,我终于见到了窗子,我在那窗前立了很久,脑子里想着白雀。窗外不知何时变成了阴天,天空中什么也看不到,远远望去只有黑暗里戈壁坚硬的轮廓,哪里还有隐藏着眼睛,目光是丝毫不留情面的。
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南宫寂与胡小月来,他们正坐在群星环绕的桂子山巅,望着天上的群星,依偎在一起。我又站了会儿,身子微微有些颤抖,那是从我身体内部传来的颤抖,跟随着心跳的韵律,闭上眼睛,白雀苍白而美丽脸颊顿时浮现出来,怎样也挥不去。
我将窗板插上,将颤抖的身子搁上坚硬的床板,盖好被子,努力地紧闭双目,久久的,我等待着睡意。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似乎清醒与模糊之间并没有过渡。在大红色灯笼与枯黄色的风沙里,在白雀的身影与葡萄酒的味道中,在喧闹与沉寂,痛苦与悲伤之间,我直接进入了梦中。
不知为何,我竟睡得很香,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我幼时所在的江边,是在穿越江城繁华地段的天澜江边,大户人家门口遥远的大红灯笼正高高挂起,江中是渔火,如同巨兽的眼睛。
白雀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她站在江边,站在我视线可及的地方。
她站在你视线可及的地方,悲伤的侧脸映入你的眼眶,眼睑微微下垂、皓齿轻咬下唇,那天夜晚的月亮十分美好,又圆又亮,遮盖了所有星星的光彩,没有风。但她不看那月亮,只望着涨潮的江水,只望着在江水一侧随时可能被淹没的铺成细线的石滩。
她走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决绝的走了过去,向着隐藏在江面下正张开口的巨兽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江水由足尖开始向上淹没,她不说话,依旧只是直视江面,然后江水到了腰部,你这才焦急的要去拉她,你奔跑起来,向前伸出手,你的手映入眼帘,你这才发现那是你童年娇小的手,你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跌倒了便爬起来,爬起来又再次跌倒,你不管身上的泥泞,不顾身上的伤口,你踏到那江边,就快要碰着她的背影了。
但眼前的白影就那样不留痕迹的一下子消失了,你一把抓空默然愣在原地,孤身站在江水之中,江水正巧到你的胸口,寒冷的江水侵进你的身体,你又变成了现在的你,你哭了,在江中哭了,在月下哭了,在两岸灯火的照耀下哭了,你的泪水变成了江,你的江变成了你,所有灯火都变成怪物,所有声响都嘲笑你,你只能沉入江面,久久沉溺,在那里呆上一万年,然后。
然后,你便醒了,有光正在眼旁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