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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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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美酒
一条长影与一盏斜阳。
我牵着马,朝向西边迈步,正迎着橘色的阳光。
脚下是一条商路,宽不过丈许,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铺满黄沙。道路倒不是十分拥挤,来来往往的行客大多黑巾围面,只留一双眼睛,这眼睛有黑的、有棕的、也有些是蓝的,更有些则是少见的绿色,如同一块打磨过的翡翠。
这些行商中大部分人牵的是马,有一些则牵着骆驼——那是从西边大漠来的商队,背囊里满是值钱的香料,大部分是胡椒,一队一队的运来,一个来回可赚到不少钱。
这些,都是西域公主告诉我的,她名为白雀,西域公主是她的雅号,大概是因为她是西域第一大教派光明教教主的女儿。
而我是西湖岛岛主的弟子,两派间素有些来往,因此与她倒也算熟络。其实,说起这西湖岛倒是有两大特色,一为其武功,武功独特自然不足为奇,哪门哪派会没有自己的看家功夫?其二,倒是因为它的规模。
我数了数,自我五岁入派,近十五年来,岛上所住绝不超过三十人,其中又有许多是岛外来的宾客。真正属于西湖岛的仅有七人,这七人中又有一人是我师父,一人是我,其余五人便都是我的师兄弟了。
我们兄弟几个,年龄差别也不是很大,年龄最大的殷师兄长我五岁,最小的冷师弟小我不到两岁。师父也总跟我们几个说,未来的岛主便是在我们几人之中了,借此勉励我们好好练功。如今如此念叨着,倒有些想念师父了。
至于我缘何会出现在此地,多半都是她的功劳。
三个月前,我收到张请帖,烫金所包,除去右下角的金色龙首,倒是光明教的一贯风格。只是谁也没有听说过落款人的名号,说来光明教虽是大派但在中原有所名气的却寥寥无几,也就只有教主、西域公主以及其他几个经常在中原露面的罢了。因此,我没听说过落款人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既然提起名气,那便说说当今江湖吵得最火的人物:在我看来,若是独孤云排在第二,则没人敢称第一。
他来历不详,只知是桂山派的弟子,便是在前年,也就是按新历算的第五年,他单人只剑,勇闯魔窟,连挑影部五十余位高手,一夜之间重创影部。
在我看来,这些多半有夸大的成分,但自此后桂山派声名鹊起倒是真的,隐隐有超越五岳盟的意思。
不过说了这么多,似乎倒也没讲到西域公主的头上去,其实,收到那份请帖后,我还十分怀疑,一来是因为整个西湖岛乃至所有我认识的人中,仅有我收到了这份请帖,二来若是光明教的请帖想必师父也应当略知一二,只是连他也不知有这档子事。
所以,我之所以在这儿,倒不是因为那张请贴,而是随请贴附来的一封书信,是西域公主寄给我的,字体娟秀正是她的无误。她在信中“命令”我务必前往,倒也是她的作风。
想来也已有一年多未曾谋面,音容相貌也甚是想念,于是我当下便传了封信回去,说我几日后便出发——这事倒是没经过师尊同意,正巧他派我前往西域参加某个小派的成立庆典,所以在旅途中耽搁几日前去赴个宴倒也不成大事了。
其实,这请帖便是到了如今我也仅见过一份,正是我手里这份。因此,我倒是怀疑这整件事是否都是那西域公主的主意,她虽称不上古灵精怪但倒也想法独特什么都想得出来,而且一旦想到必当认真执行,总得来说不算得是寻常人士,我也总是借此故意笑她,只不过不知这次她又有了什么计划。
到达这里之前,我在途中耗费了两个半月,因为我这人闲散惯了,哪里都喜欢转转,无论是南方的湖或是北方的山还是西方的沙,我都喜欢。于是便背着把折扇,带着些盘缠,牵着匹马,孑然一身的四处闲逛,好在于三天前及时赶到,今夜便前去赴宴,倒是时间刚好。
待我赶到这酒家时,天色已是将黑未黑了,酒店里已经闪烁起火光,那里面人影晃动,当然外面也是——门前站着的,桌子前坐着的,几乎多的有些吓人,约莫近百个。
地面上那模糊的黑色影子正彼此觥筹交错着,我不能确定这些人都是收到请帖而来还是仅是路上歇脚的过客,但请贴上的地址正是这里,如果给我指路的人没有出错的话。
这酒家建在土坡上,周围是一些矮小灌木,门前长着一棵柳树,在这地界能见到柳树倒也算是稀奇了,柳树旁插着一根旗,红底黑字,一个“酒”字正迎风招展。那酒家对面,另一个斜坡上摆满了桌子,桌子上方的天空横栏着各种颜色的小旗活似藏家的经幡。
踏步向前,站到坡上朝远处看,西方天空的浓浓云彩下是广阔而枯黄的地皮,不时有些绿色,在那之后则是两座狭长而深红的山,不知是被阳光照的还是天然的颜色。它们横卧在地平线上,之间的缺口恰似一扇小门。它们笼罩着太阳,让它在降落到西边的地平线前便被挡住了,只剩下些橘色的余温。那门与这山坡之间蜿蜒着一条小路,那上面还有一些黑点在缓缓移动,从这里看它实在太细,但我知道那就是我来时走过的商道,那路上依旧剩下些旅客,大部分正朝这里赶来。
我被这奇景所折服,竟一时愣住了。后来才想明白,或许那两座山以及它们之间的缺口便是春风不度的前朝门关了,那之后不远便是茫茫大漠。
我挤过人群,将马拴好,向店内走去。未走近门口,我便被一个店伙计模样的人给拦了下来,个头约莫到我鼻尖,粗布黑衣,眼神里满是精光。
他虽在笑,我心底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在他的笑容的面具后我品味到了一丝冰冷,那不以为意的眼神透露出杀人无数的冷酷——我心中总是时不时有如此想法,总是一不小心看到别人面具后面的东西,师父夸我“明于细察”,但我却不认为这是好事。
“客官,今晚有人包场。”他边说着边伸出手来将我拦在了门前,声音是冰冷的,还带着几丝沙哑。
我识趣地拿出请帖递了过去——他并未收走,只是看了眼便点了点头,张开手臂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于是,我收回请柬,大踏步的迈了进去。
这里面却又是一番天地。我本以为这酒家不大,从外面看自然也是如此,只是进入之后,才陡然发现,这酒家竟凿入了紧靠着的岩壁,让整个空间一下子大了近三倍,那岩壁被凿得光滑,让人看得生出透骨寒意来。
这酒家或者说是客栈共有三层,中间是大厅,此时站满了人,穹顶拉满彩色的三角形小旗,——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天阑地界的一种风俗,是客居者祈求平安的一种方式,那些各种颜色的小旗上,画着他们的神,总共八十八面。
小旗下面,则是十几盏红色灯笼,温暖的烛光与桌间的灯火交相辉映,映得大厅一片通明,笑声与吵闹声便在这灯火间逐渐扩散,铺满整个大厅。我四处望了望才发现这大厅没有窗子。
围着大厅的是一圈走廊,核桃木的围栏,朱红色的漆,围栏里的左侧尽头是柜台,另一侧则是近三米高的酒架,酒架上摆满了酒,统一深褐色的酒坛子,从这里虽是看不出种类,但我分明嗅到了一股竹叶青的香气。
再往前走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被垂下的红色布帷遮掩着。旁边是上楼的阶梯,约莫有三十阶,二楼也有些酒席,只是人少些,正有些人趴在栏杆上醉眼惺忪的朝下看。三楼则都是客房,大概有二十几间。
若我是一名画师,一定会立刻将眼前这幅奇景刻画下来。这酒家,到不说奢华,却是我见过最具特色的一间。仅凭那整块如寒铁一般的岩石内壁便是比之地处天澜江南岸“临大川,接大港,俯看百舸,远望长山,红叶瑟落,鎏金尽染。”的酒楼“当垆”也不遑多让。
在这样的氛围中,多少让我感到几分伤感,不知为什么,一见人多我便伤感,那悲戚好像从天边来,直接扎根在心底,最近才明白那也是孤独的感觉,于是一种一醉方休的念头冲上脑海,在此面前,仿佛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我穿过身着各色服饰的人群尽力去找空着的桌子,就这样漫无目的的爬上了二楼,这里烛光暗些,倒也安静许多,我不小心撞着了一个将身子隐藏在黑色斗篷里的人,然后漫不经心地向他道歉,他那从斗篷里露出的形同枯槁的手正握着把匕首,带着一丝血腥味。
一定是有人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这样的想法多少让我感到不安,但强烈的孤独感依旧霸占心头,对酒的渴望让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我多么想独自饮上一两杯。我走到那片桌椅间,偶然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一名少女正静坐在角落的桌边,那桌子立在更高的台阶上显出它的高贵,那角落则独守着一片灯火。
这里没有窗子,要不然从这里望出去,或许便能看到一大片星辰正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月亮上的吴刚正在伐树。
我看向那少女,不说别的,光从她的样貌打扮我也瞧得出她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她出落得漂亮,如同风沙里的一盏灯笼花,冰蓝色的,正是她圣洁的象征。
她一笑起来,先是银铃一般的脆耳,然后蓝色衣袖,白色叠裙,发上的冰蓝色束带都跟着摆动起来,发着绸缎的光泽。不过我觉得,如果她能将头发放下,便可更加动人了。
于是不知怎么的,我便走近她,将这话说了出来。
“姑娘,如果能把头发放下来,估计会更俊俏些。”
我一定是着了魔了,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发窘,心底突然想起白雀,西域公主的她正在微微发笑,笑声传到我耳边,我这才意识自己一定是将她当做白雀了,但白雀当真却是这茫茫戈壁中我唯一的“亲人”了。
那女子听后,反倒笑意更浓了些。她深吸了口气平复情绪,放下茶盏,然后轻轻托起下颌,稍带疑惑的仰面问道,“这位小哥,我们之前,见过?”
“大概吧。”我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含糊不清的答道,心头正在狂跳。
“不妨坐下来,一同喝一杯吧。”这时我才发现同桌的还有另外一人。是一名男子,比那姑娘大上一些,约莫与我一般年纪,深红色发髻与绑起的黑发一同垂下,脖子上裹着深色的围巾,赭红色的半袖外袍,外袍里是白色棉衣,胸口点缀着一颗苍竹。
他眼神里暗藏着一种忧郁,正如他右手边剑鞘里的那把宝剑,二尺半的长度,快两寸宽,通体黑色,仿佛埋藏着巨大秘密。
我知道他在帮我解围,我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便放下包袱在桌旁坐了下来。
那男子抱拳道:“复姓南宫,单名一个寂然的寂,安静之意。”
女子则好奇的盯着我看,停下把玩的杯盏,支颐俏声道:“胡小月。胡子的胡,小人儿的小,月亮的月。”
“江涛听。江面听涛水东去。”
“江听涛,风吹雪。”叫南宫寂的男子笑了一笑,“好名字。”
我姓江,是因为这是我师父的姓,我是个孤儿,五岁饿晕在江边时师父发现了我,是在贯穿江城繁华地段的天澜江江边,虽然这事我是记不清了,但还记得那子夜的江水,满月之下,中央凸起的江面,如同有巨兽藏匿,江中渔家灯火正似猩红的双目。还有那些黑暗中时不时露出身形的汹涌潮涨,刺耳风啸,都让我感到惊恐,如今想来那应算是那是一种对自然的天然敬畏。
我不记得我在那江边停留多日是为了什么了,好像是为了逃避谁的追赶,但更像是在等谁,或许是因为我的父母在那里抛弃了我,但我似乎一直都没有过父母。那些天我都在那样的畏惧中度过,时至今日,都依然会有类似的噩梦。
“喂,我说,你刚刚说了我什么来着?”我回过神来,叫做胡小月的女子正冲我问道,她眉头微蹙,那表情简直便是狱卒在质问犯人。
“是好话。”
“我当时没听清。你便再说一次?”她继续追问,口气仿佛不可挪揄。
“是说,”我顿了下,南宫寂正递过一杯酒来,棕色的瓷,深红的液体,一股香气顿时冲入了我的鼻子,我没有在任何一种酒中闻到过这样的香气,如果这是酒的话。
“我是说,”我接过酒,连忙答道,“如果姑娘能够将头发放下,一定会更加好看。”
她听后,不以为意的轻哼一声:“倒还挺会夸人。”
我尴尬的笑笑,然后举起杯子,饮了一口那红色液体,先是如一般酒的灼烧感,然后那醇厚中慢慢渗透出甜味,我被这口感迷了好一会儿,确实别有番味道。
“这是西域的葡萄酒,若是拿玉杯来盛,便可见其风采了,”南宫寂见我迷惑的表情解释道,“’竹叶连糟翠,蒲萄带曲红。’,色泽温润如红玉,口感甘醇却又不失烈性,正是这种酒。”
我望向南宫寂,他在解释时仿佛正陷入某种沉思,连深埋在眼神里的那一丝沉郁也不见了踪影,仿佛在这种酒中他得到了无限慰藉,或许说成是在对酒的见解中也不为过,大概是两者都有。
“所以说,江兄,能与我们同桌,品尝如此美酒,倒算是一饱口福了。”他接着道,“倒不失为一种上天安排的缘分。”
说到缘分时,他瞥了胡小月一眼,目光里涌出一种光彩来,那好像是沙漠中的甘泉,是对生活琐事的最大反抗。
胡小月却是轻嗔了声,别过脸去,微微笑着。
这眼神中的光彩与后来的他形成了巨大对比。那是在我认识他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的转变几乎是他失踪的前兆。他发现了一些“秘密”,但知道这些秘密的人,似乎都不允许存活于世,而凶手不是某个人,正是上天。
说实话,我也喜欢“缘分”这东西,仿佛是一种可以使人上瘾的药品。那种宿命一般的幸福感常常会出现在我所未料的某一次相遇上,邂逅人或山水,或者城市村庄。它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尤其是那样一个梦:那是在江边,黑袍女子月下绰立,披着月华薄纱,身后是发光的芒草与波光粼粼的江面,我遥遥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却不接近。
“我说江听涛啊,”胡小月忽然启口说道,“你可不要介意,反正我倒是没介意你说了我什么。”
“不介意。”
她听后眯起眼盯着我笑道,“不过,像你这样大大方方地就坐下来,倒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一般人受到邀请,都会如此吧。”我估摸着答道,其实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尤其是对那些“清高孤寡”的人。
“不呢,”胡小月撇着嘴想了一阵,“在我看来,许多中原人都比你不上,尤其是桂山派的那几个老头。”
“是嘛。”
我听后,只得笑了笑,不喜欢繁文缛节倒是我的一贯作风。不过,她提起桂山派时的口气,倒是让我有了几分好奇。
其实说实话,我倒是挺敬重桂山派的,尤其是他们的掌门。桂山派的掌门与我师父是频有来往的好友,在我看来他比那些迂腐成性的五岳盟的掌门们不知好了多少。且听我师父说,他年轻时遭遇伏击,正是桂山派救了他性命。
我正要为此发问,胡小月却突然闭口不言了,她看了南宫寂一眼,仿佛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于是,我也就没问出口,三个人碰杯喝起酒来,店小二也上了些小菜,虽不管饱,但好歹安慰了肚皮。酒饭间我们又聊了起来,其实说是酒饭,胡小月倒是没有喝酒,被呛了一口的她自然乖乖啜起茶来。
至于这事倒是南宫寂向我解释了一番,自然是略略概过,而胡小月则在一旁添油加醋,称她自己为皎月族中最漂亮的姑娘,被她迷倒的男子千千万万,于是到了后来反倒成了她在讲我们在听。
于是,慵懒坐在这异漠的客栈里,被灯火照着,品着美酒,听着胡小月银铃般的嗓音与她口中的故事,确实如南宫寂之前所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