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求爱

5、穷途陌路 三日之前

　　三日之前。
　　在战争笼罩下的曌京，有种令人阴郁的沉闷，连天地间的风儿也被禁锢地窒息死亡了，更何况是居住在其中的人儿了。未知的死亡，总是最让人害怕的。
　　清晨，靠近北城的一座庭院，暂时作为军中诸将集合的议事地点。此时此刻宅院大堂内，娲国军中的将领除了正在守城之外，全部聚集于此。
　　大堂的天花板上画着五颜六色的壁画，有繁花有鸟兽，不过最多的还是娲国的国花—彩云花。花虽多，可惜却没有九瓣彩云花，因为九瓣彩云花乃是皇室专用。
　　大堂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众多的书画，有本国名家的手记，也有羲国大画家的名作，西墙上还悬挂着一副南诏国的凤蝶拼图，甚至东墙上还挂着梦归衣所作的《归云赋》。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真迹多少赝品，不过《归云赋》肯定是假的，因为真迹正挂在曌京皇宫之中。
　　周围的立柱上，同样也挂有饰品，一些在外面难得一见的喜阴花草就被悬挂起来了。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被原来的主人带走，也许是走的太匆忙，也许是根本不在乎，谁又知道呢。现在大堂之中的众人，看上去也没有欣赏这一切的心情，真是可惜给瞎子点灯了。
　　老太尉坐于上首，余者皆坐于两旁。乌木长案，席地而坐。在座之人最小的都是人到中年，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不满弱冠的梦归衣。
　　人人都身着甲胄，就连年近花甲的老太尉也是上身银甲下配连甲裙，也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一身破烂武士服的梦归衣。
　　除了几个男人，大部分都是女子，梦归衣就在那几个男人之中，还好他不是唯一的男子。
　　主座之上的老太尉闭目养神，而下首的众人则窃窃私语，不时地交头接耳，当然除了梦归衣。他一个人直接就趴在一张四四方方的乌木长案之上，头枕着双臂，嘴咧开了一点，好像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流出来，若是有点鼾声，就更像是睡觉了，其实他就是在睡觉！
　　虽然他庞若无人地睡觉，但是除了刚进来的人瞟了他两眼，就再也没有旁人去打扰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他周围说话的声音也比四周的声音小了那么一点。
　　其实梦归衣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自打从曌京之围开始起，他每天面临的战斗就不止三场，甚至有次最多是一天十二场。密集的战斗让他疲惫不堪，所以这样的梦归衣，只有让袍泽景仰佩服。
　　曌京之中本就驻军不多，驻扎在城外的御林军军营在第一天就被胡族攻破，大部分战死，只有少数逃回了曌京城中。这些天的战斗有一部分都是靠着衙役狱卒、私人护卫、平民百姓，甚至有时候不得不动用犯人守城。
　　灭族之战，屠城之祸下，人人齐心协力，更何况只要能够在这场战争中生存下来，犯人都会得到大赦。所以靠着大家，曌京才能够坚守到今天，甚至继续坚持下去，直到各地勤王的军队到来。所以整合着整个曌京防线的将军们，都要比平时更加劳累些。
　　“肃静！”人老声不老，老太尉的声音依然洪亮，不过洪亮的声音依然没有让处在睡梦中的梦归衣醒来。虽然梦归衣给她很不给面子，但是老太尉决定果断地将那个臭小子给忽略掉，省得自己烦心。
　　接下来，一件一件军中事务被老太尉井井有条地处理着，该商议得商议，该决断得决断，一点也不显得拖泥带水。最后终于要处理完了，老太尉也不由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人，始终不服老，但是人老了，又不得不服老。老太尉这样无奈地想着，想着这些的她，又不由地望了望趴在木案上睡觉的梦归衣，可惜他还没有长大。
　　“曌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老太尉的声音有点落寞，有种夕阳西下的颓殇之感，就如同被猎人追赶得穷途末路的孤狼，彷徨无助地舔着伤口，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路之将往，不知道什么时候心口会插上一支箭，一支通向死亡的箭。
　　曌京的确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是在座之人都了解的事。
　　曌京不缺粮，粮有万万担，从武皇开始就储粮的皇仓，年年新黍换旧米。可米再多面再多，也不能用米面去打胜仗啊！
　　曌京不缺人，人有百万众，历来为国都的曌京，举袖为云，挥汗如雨，缺什么就是不会缺人。人虽然多，但是打仗靠的是士兵，不是普通的布衣平民，需要的是一群虎狼，不是拿起刀手都在抖的绵羊。
　　曌京缺水！本来曌京有着绕城而过的玉带河，无论如何也不会缺水的，但是大战刚起没多久，就开始面临缺水的危机了。只是这危机，一直被掩藏着，所以不曾暴露出来。若是城中的百姓一旦知道缺水，那么曌京将不攻自破。
　　玉带河，通天河八十一支脉之一，绕经曌京，连通着护城河。秋至冬来，玉带河进入了枯水期，再加上今年干旱少雨，水流量是往常的十分之一，所以胡人直接将玉带河上游给筑起水坝，将玉带河中的水导入了百花谷之中，断掉了曌京平日最大的水源供给。
　　而且也不知道胡人从何处得来了大量毒药，反正护城河中的水是不能够饮用的了。再加上护城河中的死尸继续污染，河水变得剧毒无比。还好曌京城中的百姓多有筑井，城内又有几座湖泊，皇宫之内还有凤仙湖，一时之间倒还能够支撑的住，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围城之后，也逐渐开始爆发饮水危机了。最要命的是勤王军队的到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即使军队到来，也不一定能够立刻打败胡族的五十万大军，解除曌京之围。
　　“不知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老太尉的这句话回荡在各位将军的耳边，换来得是一阵沉默。虽然早已料到了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老太尉脸上还是免不了流露出一丝失望。
　　大概老太尉也知道一时之间难以想出什么好办法，所以也就不再勉强众人了，“好了，散了吧，回去做好防务，各地勤王的军队应该也快来了吧！”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好像是说给众人听的。
　　勤王的军队，不只老太尉在等，还有众多将士在等，还有女皇在等，还有城中众多的平民百姓在等，曌京之中每个人都在等。等的人，总是很多的；等的时间，总是很慢的；等的感受，总是无可奈何的。
　　老太尉的话一说完，众将也就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屋中也就剩下了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趴着，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曌京，千年古都，娲国以之为都城就超过三百年，在千年的岁月之中，数次被毁数次重建。但是在娲国的历史上，还从来未有毁坏过，难道这次就不能幸免于难了吗？
　　却敌御辱，本是她的职责，现在却敌入国门，寇围曌京，让她这个将死之人，在九泉之下，如何有面目去见娲国历代女皇，如何有面目去见赛家历代先祖，如何有面目去见历代的平民百姓，如何有面目活在这世上！若是死能够解决问题，她也不会生了，可惜死不能够解决任何问题。
　　若是城破，按照胡族历来的规矩，曌京这座千年古都多半会被蛮夷屠城，然后一把火将其付之一炬。曌京毁，羲国灭；若是城破，连曌京这样的坚城都不能够抵挡住胡族的进攻，那么又有谁能够抵挡住胡族南下的步伐呢？若是无人能够抵挡，顺势南下的蛮夷，带给中原的就是场无法想象的灾难，说是亡国灭种也不是妄言。羲国灭，天下危。
　　这是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战争，偏偏现在老太尉毫无办法，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滑向失败的边缘。
　　老太尉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手中握着的正是自己贴身的佩剑。上任女皇握瑜御赐的佩剑，让她好好辅佐年幼的女皇，可她又是如何辅佐的呢！
　　通体子午寒铁打造的剑身，照出老太尉的白发，还有掩藏在白发下的道道皱纹，以及近日不曾合眼以至于充满血丝的眼睛。慢慢得佩剑出鞘，剑身向着脖颈而去，虽然还没有挨着，但是彻骨的寒气就已经提前感受到了。
　　“呵呵，老婆子，这可不像你啊！”，一阵悦耳的轻笑，一只白皙的手握住剑柄，推剑归鞘，“蹭”得一声，清越之音绕梁而行，久久不止。
　　“想当年平息渤海王之乱，是谁于阵前斩将，誓死抗逆！想当年荆棘关易手，是谁九战九捷，迫使羲国主动放弃荆棘关！想当年是谁三出雁城，扫荡的胡人不敢弯弓而报怨，主动将牧场后撤百里之遥！”一句句恍若云霄天雷的诘问，问得老太尉面红耳赤，羞愧不已！
　　“要削平果？喏，用这个方便点！”话说完，梦归衣将腰间的匕首拔了出来，握着匕背，递给老太尉。
　　虽然明知道梦归衣开着玩笑给自己台阶下，但是从小到大都不会服软的老太尉，依然不肯把话给接下！
　　“削平果，亏你想得出来！”赛花身为娲国的老太尉，保家卫国从始至终就是她的职责，而出身在军武世家赛家的她，将这一切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要重。所以人在面临这样一种绝境的时候，巨大的压力往往使人崩溃。她只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呜呜。”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没看见并不代表就没有。这一刻，老太尉在梦归衣的怀中，哭得就像个孩子一样。老小老小，或许是真的老了，才会真的小了吧。含饴弄孙的年纪，还要披挂上阵，这不止是她的悲哀，也是娲国这个国家的悲哀吧！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哭的就跟个孩子似的！”梦归衣轻声安慰，看着怀里的老太尉，心中暗暗发着誓，一定要尽快解除曌京之围。
　　老太尉曾经将梦归衣从无定河血战的死人堆里刨了出来，一直以来拿他当自己的亲人一样看待，关心着他，爱护着他，教导着他。可以说既有着救命之恩，又有着抚育之情。如果说握瑜让他活命，怀瑾让他成长，那么老太尉就让他形成了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赋予生命，养育成长，这些动物都能够做到，若是想要区别于动物，成为一个人，还必须有思想，而思想，是老太尉给他的！
　　“老婆子，我有办法解曌京之围，你要不要听听？”这样一句简单的话，不亚于天黑后的一盏残灯，落水后的一根衰草，被河所阻时的一座独木桥。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让她停止了才抽噎，抬起了额头。
　　“你不会是安慰老婆子我的吧？”虽然知道梦归衣不是一个狗嘴吐象牙的人，但是她还是反问了一下。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任何濒临绝境的人，遇到这种情况都难免会怀疑。“我不是怀疑，我是说，是说，梦小子，梦小子你真的有办法？”因为激动，说出的话甚至都开始有点结巴了。
　　“真的！比我是梦归衣还真！”梦归衣拿自己开着玩笑，而老太尉听着梦归衣的玩笑，也就知道梦归衣不是开玩笑了。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老太尉轻轻的问出口，深恐大声一些，就会将这个办法吓跑了一样。
　　梦归衣看了看立在堂外的侍卫，埋下头去，在老太尉耳边细细耳语。
　　老太尉的表情时而惊讶，时而了然，时而欣喜，时而皱眉，反正变化多端，很好地展现了羲国蜀郡的变脸绝技。
　　“这个办法能行吗？”对于老太尉的疑问，梦归衣只是笑而不语，很有一股风轻云淡的味道。
　　接下来，两人在屋中商谈了整个上午，细细地推敲，完善各方各面，准备将梦归衣这个办法付诸行动。死马当做活马医，能够让老太尉同意的办法，想来还是有一定可行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