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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能为力 子时一刻 ...

  •   子时一刻三分,曌京琳琅公主府,东院暖阁之中,一个身着紫色宫装的少妇,腰际缀着彩色花莜,周身绣着凤雀衔兰芝、彩云花绕月等样式的图案。此女面容精致,掩藏在朦胧宫装下的身体,凹凸有致,玲珑不凡。
      一看之下,既有着豆蔻少女的水嫩,又有着碧玉少女的天真烂漫,更透露着花信少妇的成熟妩媚,真是百种风情难言出。此人叫做怀瑾,正是娲国女皇的皇姑母,大长公主殿下,琳琅公主是也。
      怀瑾站在北窗边,望着城北方向,也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绞缠着,绞缠的已经泛起了青白,而她却尤不自知。心中只顾着自己的心事,对心外事物漠不关心,哪怕是自己的身体。
      “咳咳。”这时候,暖阁之外突然响起了两声咳嗽声,临近的脚步之声由远及近,正是向着暖阁而来。
      听到咳嗽声的怀瑾,浑身一震,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飞快地来到门前,拉开朱红玉漆的帘门。门开的一瞬间,门外的人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大跳。叮咚一声,叼在嘴上的紫菡青凤烟杆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三块半。
      来人是一名男子,年龄好像四十来岁,眼睛陷进了眼眶里,两腮的肉窝进了脸里,下巴尖细得像楔子。长的不是很高,但是很瘦,瘦得就和苦竹一样。一身宽大的玄墨长袍,像是挂在了晾衣架上一样,到处都漏风。大晚上的还到处乱跑,也不怕把人给吓着。
      此刻他正低头盯着地上碎开的烟杆,眼睛眨都不眨,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死了亲娘一样,还好没有哭,不过看这情形,也不用等多久了。紫菡青凤烟杆,那可是他托了不知多少人,花了不知多少钱,走了不知多少路,费了不知多少心思,才弄到的好东西,就这样碎了。
      难道这真是报应,前两天自己才从甄璧手上讨来一套九潭玉璧,想不到现在自己的紫菡青凤烟杆就这样让人给弄碎了,偏偏这人还让自己迁怒不得。
      “花冕!等会儿自己去府中内库挑一根烟杆!若是没有,那就自己去天工院订做,花费不限!你此刻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告诉本宫,城北那边儿的事,可有什么消息!”怀瑾转过身,看都不看掉在地上的东西,只是简洁而明了的命令道。
      听到了怀瑾的话,花冕抬起头,眯了眯眼睛,然后道:“禀告殿下,具体的事情,冕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梦归衣召集三千精锐,每人配以战马。照这种配置,守城无用,倒像是用于野战。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冕认为,他应该想要出城活捉冒顿,以此来逼胡族退兵,解曌京之围。”说到梦归衣三个字的时候,有种莫名的语气。
      花冕的声音很难听,真的很难听。人长得难看也就不说了,声音还如此难听,这样的人出现在一向只喜欢美男子的怀瑾面前,真是透漏着各种怪异。
      听到这个消息,怀瑾诧异不已。“他疯了吗?就算他疯了,难道赛花还跟着他一起疯不成!他以为他自己有三头六臂,他是刀枪不入,他有不死之身吗!大胆!无稽!荒谬!”雄伟的双峰一起一伏地,像是大海发怒时的波涛,汹涌而澎湃。
      “殿下,梦归衣曾在无定河之战中以十八骑,七进七出袭杀羲国大军主帅。这次说不定也能够成功呢。”花冕看着怒不可遏的怀瑾,小心翼翼地回话,即使压低了声音,声音还是依旧难听。若是要形容,那就好比是生锈了的铁板,相互之间摩擦所产生的声音。
      怀瑾猛地一回头,眼睛盯着花冕,冷冷的目光像是钉在他身上一样,让他一阵不自在,压迫着他将头偏向一边。“无定河之战?无定河一役,不过区区五万人!你看看现在,光是外面躺着的死尸就不止五万,他这不是去打仗,他这是去找死!”花冕听着怀瑾的话,心里不禁一阵嘀咕:无定河之战,梦归衣不过才十八骑,现在他可是带着整整三千人呢。
      “不行,我必须去阻止他!”怀瑾心中泛起的只有这一句话,拿定主意之后,理也不理站在身边的花冕,直冲冲地就出了暖阁。
      花冕看着怀瑾消失的身影,手中拧着碎了的烟杆,道道血痕浮现,目光莫名。
      离北城墙不远的一座大帐内,几根白烛静静地燃烧,长长的灯花在火焰中产生,在火焰中燃烧,在火焰中消亡。
      大帐中间,放着一座大型沙盘,上面堆砌绘制有北城外的山势地形,依稀能够看出一些阵势推演。除了大帐中心区域,其它地方都未有烛光照亮,大片大片的阴影占据着。随着微风摇曳的烛光,激活了这些阴影,而这些阴影就像是远古的凶兽一样,想要吞噬远处的光明。
      梦归衣穿着一件简单至极的云罗睡袍,胸前露出一块,不大的地方满是刀伤剑痕,大部分为旧创,也有小部分是新伤。这些伤痕,大概就是他能够保家卫国,就是他能够名传天下,就是他能够安然无恙的在这里所付出的代价吧。伤痕和性命相比,大概有些廉价吧,所以自然要多一点,质不足以量补,才会显得公平一点点吧。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梨花墨玉案前,背挺得笔直,玉案上躺着一把枪,放着一柄剑、挂着一张弓。看着立在玉案上的白烛,灯花在灯焰之中不断闪烁,于是拔出放在案上的梦一剑,宛如一汪秋水的剑身掠空而过,剑速飞快。灯花断,烛光依旧不曾乱,复搁剑。
      慢慢将剑归鞘,归鞘之后,他拿起长枪,轻轻地擦拭着枪刃,雪亮的枪尖散发出森森寒意,刃面上反照出梦归衣的额头,新添的伤痕清晰得显现出来。最后拿起弓,拨动几下弓弦,嗡嗡之声很是细腻均匀,若是有人听到,还以为是琴师正在调弦,以备演出呢。
      “咚咚”,像是手击打在木头上的声音,沉闷沉闷的,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忽略。
      “请进。”梦归衣放下手上的弓,起身走到了大帐中间,盯着沙盘上的地势地形,脑海中不断闪过之前自己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攻势策略,查缺补漏,以确保万无一失。毕竟有些东西,不容许他再来一次!
      怀瑾推开营帐门,就看到背对而站的梦归衣一身睡袍,头发凌乱地披散开来。平静已久的心泛起波澜,见到了梦归衣之后,一时之间怀瑾倒还无话可说了。
      “有什么事情吗?”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想来也不过手下士卒,他梦归衣的寝账又岂是陌生人能够随意闯入的。
      “归衣,你要出城?”不知道怎么说,索性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疑问脱口而出,怀瑾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背后未关的营门招呼着寒风,呼啸着打在她的后背,身着单薄宫装的她恍然未觉。
      梦归衣听着来人的声音,一阵诧异,不知道大长公主为什么会深夜到此。不过听到她的问题之后,就大致明白了她的来意。
      “呵呵,不知殿下何出此言?”慢慢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俊脸掩藏在一丛阴影下,看得不太分明。
      怀瑾看着梦归衣的笑脸,一瞬间有些恍惚,感觉好像时间回到了从前一样。奶声奶气地跟在自己屁股后边,脚步不停地追着自己,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就和狗皮膏药有得一拼。那时候的他粉雕玉琢娇小可爱,那时候的他呀呀学语吐字不清,那时候的他最喜欢的就是和自己一起玩儿。可惜,现在他长大了。
      “是!还是不是?”回过神来的怀瑾,继续逼问,理也不理梦归衣的问题。
      “不是!”梦归衣面对怀瑾的逼问,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去。
      “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梦归衣一直有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从来不敢盯着人看。所以每次撒谎都被怀瑾戳破,而他却犹不自知。
      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就凝结住了。
      “那本宫从现在开始,你去哪儿,本宫就跟到哪儿。”怀瑾的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若不去,我们一定死;我若去,可能我死;可能我们一起死;可能我们都不死。二大于一,不是吗?那我赌一把,又何妨!难道你忍心看着城破之日,血流成河,尸骨如山,曌京被夷为平地吗?”怀瑾的话让梦归衣再次转过身来,只是这一次,他紧紧盯着怀瑾的眼睛。
      “我不愿!”
      幽幽的磁性男音回荡,声音中有着莫名的落寞,说不上是对死的恐惧,倒像是对生的解脱。“既然要死,那就让我死在你们前面吧!”
      怀瑾知道,这一切都将难以改变了,一旦梦归衣决定了的,都将无可更改,从小时候起就是那样的,他一言九鼎。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最怕疼了,连摔倒了都会嚎啕大哭。握瑜最爱捉弄你,每次都是我护着你的。有次你爬霄山,摔折了腿,我背着你一路到太医院。你疼得还吵着嚷着以后再也不受伤了。”
      怀瑾走到梦归衣身前,葱白玉指抚摸着他伤痕累累的前胸,“疼吗?”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同时一颤。
      “不记得了。”梦归衣转过脸,盯着白烛上新现的灯花,被火灼烧,然后化为灰飞。
      “你变了。”杜鹃若啼血,岂有人不闻。
      “是我们变了。”是你变了,怀瑾姐姐,而我,跟着你变了。
      梦归衣取出榻上的狐裘长袍,披到怀瑾身上,细心地扣上扣子,将帽兜翻折过来,系上饰带。雪白的狐裘让怀瑾逐渐冰凉的心温暖起来。
      “怀瑾姐姐,归衣要更衣了,你自己多多保重。红衣还是个孩子,请照顾好她。” 一声鸡鸣,结束了这次对话。
      黎明就快到来了,黎明前的一刻,又是最黑暗的一刻,度过去至少还有明天,度不过去,就是永世黑暗,无处安眠。
      “你不该那么对她的,瑾儿,她在乎你。她现在很少有在乎的人了。自从握瑜去了之后,她在乎的人就更少了。你这样子对她,她会很难过的!”老太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营帐之内的,白发皓首,声音清涧,可以看出精神还不错。人老了,瞌睡就不多了,所以才能够观赏到刚刚的一幕。
      “老婆子,如果我早死,我一定跳进三途河中等你,你不来,我不走。”面对老太尉的话,梦归衣转移着话题。
      奈何桥喝孟婆汤,三涂河等后来人。
      这一直是流传在娲国的传说:如果有想等待的人,那就跳进三途河之中。鬼卒不会追捕跳进三途河之中的孤魂野鬼,地府也不会为难这些孤魂野鬼,因为三途河自会收拾这些孤魂野鬼。世间万物,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因为日夜受着三途河水的侵泡,那比下十八层地狱还痛苦。消亡魂魄的三途河水,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往将跳下去的众多鬼魂消亡的干干净净,那样的消失,就是神形俱灭,永不超生了。所以,想在地府等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奈何桥不大,等人的太多了,站不了那么多人的!
      冒着丢掉生生世世的危险,换取不可预知的一眼,你换还是不换?
      “太深情了,太煽情了,老婆子我不需要,你还是以后对着你的相好说吧!小娃娃,黄土才埋到你的脚背呢,老太太我可是都快要到头的人了!”人老了,就爱唠叨,这是一项通病,不分贵贱,不管她是平民还是贵族。
      梦归衣果断地打断了老太尉喋喋不休的话,“老婆子,我可要换衣服了,回避一下!”说完这句话,梦归衣就作势欲褪下云罗睡袍,准备换衣服了,以备接下来的大战。
      “你换你的,我说我的,你以为没见过你那二两肉啊!无定河之战,可是老婆子我将你从尸山骨海中背出来的。赶紧换完衣服,他们都在外面等着你的!”老太尉一边唠叨,一边不时地评头论足:“啧啧啧,看不出来嘛,你小子平时看起来细胳膊瘦腿儿的,看不出来蛮有料的嘛!”
      梦归衣不理老太尉的调戏,果然旁若无人地换起了衣服。
      他从不穿着盔甲,这个习惯从以前开始就是,现在也继续着,可能将来也会继续下去吧。大红色的武士服,加上血红色的披风,一把枪,一柄剑,一张弓,就是他全部的装备。红彤彤的好像是一团烈焰,焚烧整个世间,又好像是一团血影,带来无穷的死亡与杀戮。
      将红衣送的抹额系好,额头正中的血玲珑,好像点燃了整个营帐。恍惚之间,老太尉感觉到了整个人好像都被拉扯进了那一抹红影当中,被吸干了身上的精气神。
      难道传说是真的,开国女皇的血玲珑果然是一块凶器!
      “老婆子,走了啊!”喋喋不休的老太尉闭了嘴,梦归衣也适时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出了营帐。
      回过神来的老太尉,跑到营帐边,对已经走远的梦归衣喊道:“小兔崽子,活着回来,老婆子我还想抱孙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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