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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生来世 或许,历 ...

  •   或许,历史不是真的,或者换一种说法,我们看到的历史不是真的,那历史也许是别人想给我们看的。我们看到的不是历史,我们看到的是纸,是墨,听到的是道听,说道的是途说。
      娲国,一个在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国家;梦归衣,一个在历史上真正存在过的人。而他们,如今都不在了。所以,我们只能去过去的岁月追寻,追寻他们的步履,追寻他们的身影,追寻他们的事迹,追寻他们的思,他们的想,他们的笑,他们的泪。
      无笑亦无泪,天地与谁悲。
      也许,当我们打翻了酒杯,才知道捧不住的是泪。谁泪?泪谁?
      不教当年为,何至今日悔。
      曌京,娲国的都城。与镐京一样,曌京也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唯一与镐京不同的是,曌京的万人之上之人,是一位女子,一位弱女子,一位幼龄女子。上任娲皇是娥皇握瑜,现任娲皇是握瑜之女红衣。因为握瑜死于难产,所以刚刚出生的红衣就成了娲皇。
      永和九年秋,娲国都城曌京。北方胡族五十万控弦之士,由冒顿可汗统领,举兵南下,妄图一举灭掉娲国,以便实现逐鹿中原的美梦。不足十天的时间,就从娲国最北端的雁城开始,一路势如破竹,无可阻挡地来到了曌京城下,被这座千年古都阻挡住了前进的步伐。
      一时之间,兵临城下,人人自危。
      驻守在城外的十万御林军一战即溃,好在北方胡族只善野战,不善攻城,凭着曌京高大的城墙,挡住了胡族大军。久攻不下,冒顿可汗索性围而不攻,只是每日随兴玩闹几次,让一场攻坚战变成了拉锯战。
      黄昏时分,曌京皇宫宫后苑。
      都说自古逢秋多寂寥,秋风萧瑟,草木枯黄,逝去了生机,留下了死寂。而这种由来已久的说法,被宫后苑中的景象改变了。青松翠柏错落其间,一棵,一行,一片,自有其规矩;奇花异草点缀各处,如大地上的牛羊,如沧海里的群鱼,如夜空中的繁星;亭台楼阁掩映成趣,不见亭台只见阁,阁后尚有东楼哭,哭声不闻唯有泪,泪中亭□□自悲。
      就好像寂寥的秋天,不曾到过宫后苑一般。
      栖凤亭。
      百鸟朝凤为亭柱,凤翎翼羽为亭角,凤舞九天为亭盖,以凤为亭,是为栖凤亭。
      相传栖凤亭是娲国开国女皇所建,至于是真是假,连娲国的史书也无法提供判断的依据,因此这也成了一个传说。
      奇花异草点缀在栖凤亭周围,青松翠柏环绕其间,连台楼阁也不来抢夺她的光辉,难怪栖凤亭是宫后苑中最美所在了。
      此时此刻,天边的落日还迟迟未从西边落下,夜空的月亮就已早早从东边升起,两相交错之下,月光不现,余晖如血。
      娲国年幼的女皇身着大红色的九凤朝天服,未戴九凤通天冠,头上只是简单地系着一个抹额。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栖凤亭的台阶上,双臂抱膝,头深深地埋进□□,像躲避着什么一样。
      秋露寒重,台阶微凉,天际雁单飞。
      城北方向烟尘漫天,滚滚地浓烟直冲入天,好像要搅乱整个天地一般。纵使皇宫与北城隔了老大一段距离,还是隐隐约约地传来些许声响。人声、鼓声、各种各样的声音钻入女皇的耳朵里,让她身负千钧,疲惫不堪,心力交瘁。
      匆匆进宫的梦归衣,听近侍说红衣独自一人在宫后苑,就径直地来到栖凤亭了,原来她果真在这里。
      “陛下?”朦胧传入耳中的两个字,将她从无名虚空之中给拉回了现实。多日未曾合眼的她一脸疲惫,虽然她尚在年幼,但是她是女皇,是娲国的主心骨。需要她背的很多,需要她抗的更多,别人可以帮她,但是别人不能替她。
      来人头发凌乱得披散开来,右边好像被削掉了一小半,整体看起来参差不齐。头发遮掩着的脸颊下,嘴上的一些浅绒胡须被显现出来,当然若是不仔细看,定然是发现不了的。
      一身劲装,不曾戴甲,膝盖手肘这些地方都已经磨出了洞,露出了一丝丝翻红的肉。本来白色的武士服,现在也一块白一块红的,好在红的只有敌人的,没有他的。
      这个人虽然一身狼狈像,但是举手投足之时从容依旧,一前一进之间步履稳健。有些东西是遮不住,也抹不去的,比如一个人天生的气质。而这个人,就有一种天生的气质。
      也许是觉得自己叫的小声了,梦归衣正想再叫一次,转眼间想到刚才侍者告知女皇已经很久未曾休息过了。张开的口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再望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小女孩,想要将那个身影给深深记住,然后转身准备出宫,接着去做那件事。
      “归衣哥哥。”轻轻的几个字,将梦归衣挺拔的身躯给定住了。
      “有什么事情吗?”轻微的脚步声从事身后响起,红衣来到梦归衣的身后。
      “哦,没什么,就是想再来看看陛下。”梦归衣没有转过身来,继续抬起脚步。
      红衣站在梦归衣的身后,看着就要继续离开的身影,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臂,将他给紧紧抱住了。梦归衣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好像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无法落地,无枝可依,无处可藏。他只感觉心一下子就漏掉了一拍,呼吸一下子就停顿了下来,额头上好像还出现了细汗,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陛下!”也许是受不了此时此刻这种磨人的气氛,梦归衣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打破了这个短暂的沉默。外面只是过了一眨眼,他只觉得过了一千年。
      “臣该走了。”又张了张干渴的嘴唇,吐出这句话之后,他将抱在身上的双臂轻轻拂开。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坠落,然后徒然碎裂,只是他听不到声音。
      红衣的手顺着他的衣服滑了下来,终于要滑落开来的时候。她左手反手一折,将梦归衣衣服的一角给攥住。她不想让他走,她还想看看她,哪怕只是一分,只是一秒。
      “来,转过身来。”红衣一边说着,一边扳过梦归衣僵硬的身体。
      两人离得很近,近地呼吸得到彼此的气息;偏偏两人又离得很远,远得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
      红衣比梦归衣矮的多,她的头只能达到他的胸前。所以她踮起脚尖,用手将梦归衣散乱的头发全部整理到了脑后。一根根,一绺绺,摘掉草叶,拂去泥土。掏出贴身荷包里的丝巾,将梦归衣的一丛乱发绑在了一起,还扎了个蝴蝶结。经过这一整理,好似乌云散,明月现,露出了一个天造地设的可人儿来。
      月乱神迷鹿骊耳,云浮墨黛秋水瞳。斤斧峰转云霄鼻,轻摇漫步桃花唇。
      一切都很美好,宛如画中谪仙人。只是光洁的额头正中,有一道伤痕,红红的、短短的、浅浅的。本不显眼,但是出现在这副脸上,就好像黑老鼠进了白米缸,不仅显眼,还特别不舒服。
      红衣看到这到伤痕,邹着眉头,右手轻轻抚摸着,心有点紧,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样,而她就是那个东西!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沙沙的,感觉钻进了碎屑一样,涩得难受。她想哭,泪水虽然在眼眶之中打着璇儿,划着船儿,随着波涛一浪一浪的,可就是出不来。她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还疼不疼?”轻轻问候了一声,虽然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不疼,一点都不疼。
      “不疼,都好了。呵呵,可惜破相了,没人要了。”梦归衣最害怕的就是沉默了,所以有他的地方,总是充满很多欢乐。这次也不例外,他开着玩笑,转移着自己的话题。
      “我要!”红衣答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这一声回答,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说完之后,她的脸噌的一下就红了起来,还好是低着的,不怕被人看到。
      梦归衣既不好反驳,更不好附和,唯有用沉默来化解。
      “来,蹲下来,没事儿长那么高干什么?”红衣的抱怨让梦归衣不禁一阵白眼,我长你九岁,若是不高,那这九年不是白活了吗?他不知道的是,红衣很想要他的这九年,白活了。
      红衣一边抱怨,一边解下自己头上的火红色抹额。
      用云梦三宝之一的火貂皮做成的抹额,再缀上奇珍异宝“血玲珑”,恍惚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传闻这件抹额曾是开国女皇的心爱之物,也不知后来怎么就不用了,更不知怎么到了红衣的手里,还被她系在了自己的头上。
      红衣将抹额端端正正地系到梦归衣头上,看着被血玲珑遮挡住的伤痕,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搁在正中的血玲珑,有一种让梦归衣活了过来的感觉。如果说原来他是画中龙,那么现在,此刻,就被红衣这个画师点上了眼睛。本是逍遥仙,自此谪尘凡,缘自石中璧,如今案上玺。本来没有烟火气息的梦归衣,到如今,也接着点地气儿了。
      “归衣,你衣服又弄脏了!本来白的,都快变成红的了!怎么就和小花一样不爱干净呢!”就好像找不到话说了,尴尬地谈论起了衣着来。不过如果小花知道,他被拿来和梦归衣一起作比较,不知道是会哭还是会笑。
      “以后杀人,穿红衣可好?”
      “恩!恩!”梦归衣一边保证着,一边却觉得哭笑不得。把他拿来和一条狗比,虽然是女皇的狗,但是感觉上还是挺怪的。
      “陛下,臣该走了。”梦归衣摸了摸头上的抹额,热热的,暖暖的,还有一种来自体外的热气。秋风寒飒,一时间也只觉得秋去,冬过,春来。温暖不仅来自体外,还源于内心。
      梦归衣的脚步无声。他从不穿铠甲,更不用说穿战靴。比起其它将军叮叮作响的脚步声,他太容易让人忽略了。可惜,纵使人们能忽略他的脚步,也无法忽视他的战功。单单是无定河血战,单人率领十八骑,在敌阵中七进七出,最终力挽狂澜获得胜利。这样的他,不一般。
      梦归衣走了,无声无息的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好像从来没有来过,红衣她只是自己做了一个梦。除了由当初的台阶上移动到了小道上,除了由坐着变成站着,除了少了两样东西外,一样也没有改变。
      如果红衣开口,不知道梦归衣会不会留下来,但是她知道她不会,她能,但是她不能。她虽然是女皇,她能,但是不能做的事情,还是太多了。女皇不是神,就算是神,也有做不到的事,神也是会死的。
      曌京的北城墙。
      昔日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北门,如今已经被装满泥土的粗布麻袋给直接填满堵死了。北城墙上这里缺一块那里凹一坨的,坑坑洼洼的不成样子,就算是残破不堪,也依然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为了防止敌人的火箭,靠近城墙的建筑已经全部被拆完了,不过射入城里的火箭还是将有些房子的石壁熏的黝黑。
      胡族善于野战,不善攻城,纵使有着些许攻城器械,还是不能逾越高达六丈的城墙。若是没有地利优势,曌京也许早就被攻破了吧!更不要说固守多日,等待各地勤王的军队了。
      入夜的城墙上依然有人巡逻戍守,城墙之外被散碎的扔了好些烧起来的木料,照亮着城墙下面的风吹草动,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夜里北胡人偷袭。城外的护城河,早已经被数不清的北胡人填满了,昏黄的泥水混着殷红的血水,色调让人无法形容。
      “归衣,你想好了吗?”一个满头白发,双眼浑浊,身着甲胄的老妇人站在一处城垛旁,夜风吹起缭乱的华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坚韧。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正是娲国柱石,赛花老太尉。刻满皱纹的脸上,依稀能够看出,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美人。
      花开从不艳,无花敢放前。犹自一抹香,何人能欣赏?
      老太尉一生未娶,也一生未嫁。娶?无人可入其眼。嫁?无人可配其才。不过自从九年前见到梦归衣之后,说过一段话,在军中一时传为笑谈。
      “你怎么不早生一甲子!你怎么不迟生一甲子!为什么你生,我还没有死!”这句话也不知道是真实的,还是好事之人杜撰的。世间最残酷的是错过,世间比错过还残酷的是无能为力的遇见。反正,多半老太尉是有点难过了。
      “没什么好可想的了,老婆子。”懒懒地声音响了起来,和宫后苑的声音一模一样,就是语气一点都不像,透露出的是一种痞,一种不以为意,一种玩世不恭。
      老太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浑浊的双眼,深深地凝视着梦归衣,想要将他铭刻在心里。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老太尉幽幽的声音,犹如出自碧波无浪的深潭,透露出一股沉寂,一种不甘,一丝眷恋。
      “替我好好照顾红衣!还有,帮我准备一件红衣!”唉,被人注视久了也会有压力的,如果是个年轻的美人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年老的美人,可惜美人迟暮,人老珠黄无人赏!
      梦归衣看着步履依然稳健的老太尉走下了城墙,转身看着城外护城河中的死尸,眺望着远方北胡大营多如天上繁星的灯火,抚摸着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自由精灵,只感觉额间一片温暖,心头一阵火热。
      就让我,葬在这里吧!
      来世还为娲国人,还卫这座城,还思城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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