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流离》闵镜言

8、第8章 行走尘世，谁怜此色冷宫花（3） 三日后的夜

　　三日后的夜晚，月朗风清，虫鸣四野。阿离早早到了，寻得池边一处平地，铺开草席，摆好瓜果肴馔，跪坐席上，闭目养神。当天早些时候，谭媛被唤去太后宫中帮忙，无形中使阿离行动自由。由于以前大郑宫忙碌的时候，她也曾奉命协助，故而阿离并不觉得奇怪。

　　阿离闭着眼睛，恍恍惚惚做起梦来，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和兄长燕丹一起观赏宫女们在月色下的庭院里唱歌跳舞，那些翻飞的舞袖，那些悠扬的歌声。年幼的阿离不懂什么叫美貌红颜，不懂什么叫宫廷享乐，只知道那些人儿飘摇若仙，让她心向往之；那时的她并不如一般女子样吵着要学歌学舞，而是吵着要修仙，闹得兄长老大的不高兴。如今想来确实幼稚，宫廷快乐，哪个帝王愿意割舍，而自己则是被亲情国事羁绊，纵有仙骨也不得飞升，只剩对往日傻事的尴尬嘲笑，而且，即使那傻兮兮的往事，如今也是难得集齐故人再重新上演的。这样一想，她更珍惜与长安君的缘分，希望他早日归来，自己好尽快结束寄人篱下的生活，只不知长安君为何不通书信。一想到这儿，心中就忧愁悲伤。

　　“咔嚓。”耳边一声清脆的响声惊醒了阿离，她一下睁开眼睛，原来嬴政不知何时到了，坐在阿离身边，故意拿了苹果在她耳边啃。

　　“为何不言语，吓我一跳。”

　　“想看看你在做什么梦。你好像很喜欢做梦。”

　　“还不是有些贵人不守时，我一人无聊，闭着眼睛就神驰万里了。”

　　“哈哈。劳你久等。太后忽然留大王赏月，我在旁伺候，抽身不得。”

　　“那这么快就赏完了？”

　　“是啊。不过半个时辰，太后便倦了，众人纷纷告退，我才溜出来。”

　　“太后的赏月宴，必是佳肴丰盛，美酒醉人。我的果子寒碜，委屈你了。”阿离对太后有不能说的戒备心，对太后的宴席也暗暗排斥。

　　“说的什么话？太后的酒菜虽好，不是我能消受的。倒是你的果子慰我饥肠。”

　　阿离听得心花怒放，又帮嬴政满斟了一杯酒，看他一饮而尽。

　　“这是燕酒？入口清冽，后味深沉，称得上佳酿。”

　　“此乃家兄所赠，嘱我赠与可亲可敬之人。”阿离一笑，眼睛微微眯起，睫毛浓密卷翘，极其可爱。

　　嬴政并不多言，只报以一笑，两人复又各自吃果赏月。

　　过了一会儿，阿离忽然问道：“阿王，你为什么当内侍呢？”

　　“这个嘛，事情是这样的。我出生在赵国，父亲是秦国的宗室公子，当时在赵国做人质，母亲是赵国豪族之女。我出生后没多久，秦国政权变迁，父亲独自逃归秦国，我与母亲留在赵国，相依为命，其间数次几乎为赵人所害。那之后又过了数年，仍然没有父亲的消息，母亲再也等不下去，变卖家产，带着我混入商旅，历尽坎坷，最后终于来到秦国。这才知道父亲已经得到高位，又纳了美人，生了儿子，将我们母子遗忘了。”

　　嬴政说到这里停住了，阿离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决定进入宫廷，成为离王最近的人。我想，拥有权力就可以拥有一切。”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嬴政的眼神蓦然一凛，利如刀锋、深如瀚海，让阿离不得不相信，至少在最后一刻，他的心情是真实的。

　　阿离不知说什么好，又不耐沉默的尴尬，便说道：“以君才智，愿望必能得偿。而且，至少在你幼时，有双亲疼爱，危难之中也有母亲相伴。而我。。。家母生我时难产而逝，我的生日便是母亲忌日。父亲恨我害了母亲，在我少时毫不关心，只有一个兄长多方照应，可是兄长经常在外。。。阿离幼时可说是无怙无恃。。。”

　　“然后你长大了，出落得娇媚动人，你父亲才珍视你这个女儿，却把你作为礼物送到宫中？”

　　阿离点点头。

　　“你受委屈了，我不该责备你想出宫，我该更体谅你。”嬴政真诚地说。

　　“都是往事了，我早已释怀。至少现在，父亲、兄长不时会写信问候，我甚感宽慰。”

　　“嗯。”嬴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话，又满饮了一杯酒，“阿离，说好了今天要为我抚琴。”

　　“只是我身边没有琴。”阿离说得是实话，她并没有将心爱的瑶琴带入大郑宫，因为成为长安君的未婚妻之后，她自觉不可再为长安君之外的任何人抚琴，至少不能再用他二人定情的那张琴。

　　“还好我有备而来。”嬴政说着，从一旁的斗篷下面拿出一张琴来。

　　“这，你什么时候。。。？”

　　“这些细琐问题无须深究。快来一曲吧，不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阿离甚为犹豫，如果今日破例，便违背了自己的誓愿，但琴在眼前，美景故可无视，友人情谊却叫人难以拒绝。她终于接过琴，凑近耳旁，用手指轻挑琴弦试音。只听那琴音韵清越超迈，实乃不可多得的佳品。阿离暗赞“好琴”，将琴架好，因应着月光，指随心动，奏出一曲《陈风•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阿离伴着琴声轻唱，嗓音和乐音融合无间，如悠悠凤鸣，沐浴着圣洁的银辉，清艳不可方物。嬴政恍惚觉得自己置身天府仙乡，而阿离正是云中神女，他的心砰然而动，情不自禁跟着吟唱起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这首陈国的民歌，表达的是男女之间的无限相思。阿离为了月景和长安君而唱，却引起嬴政的共鸣，两人的声音相叠相和，竟无比融洽和谐，使得她不忍骤然停下，只将曲子反复弹奏，由着心意百转千回，慢慢归于静寂。

　　“弹得真好，我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琴曲。由一位仙女弹奏，人间的曲调亦成仙乐。可叹啊可叹。”嬴政的眼神异样温柔。

　　刚才的琴曲和合唱在阿离心中引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显既兴奋又迷茫，有些愣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喝。

　　“若我不是宦官，你愿意跟了我吗？”嬴政突兀冒出一句。

　　“什么？你若不是宦官。。。”阿离诧异地看向嬴政，本想笑出声来，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眷恋有期待有甜蜜有苦涩，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阿离心神恍动，被酒力驱使，她大着胆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伸出手，在距离嬴政额角数寸的虚空中停留，眼波流转，若喜若悲：“你若不是宦官。。。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虽然说出了如此荒诞而大胆的话，阿离却一点也不觉得羞愧或是惊奇，她只觉得这一刻如此宁静美好，像是时间停止，山河永寂。

　　正当心醉神迷之时，嬴政忽然捉住她的双肩，稍一用力便将她拉进怀里。阿离来不及惊叫，一对滚烫的唇就封住了她的声音。阿离整个人呆住了，却也清醒了。她曾偷偷想过第一次接吻的情景，必是和自己翩翩潇洒的夫婿，甜蜜而羞涩，谁料今日一不留神竟被一个宦官夺了初吻。她又羞又恼，在嬴政怀里使劲挣扎，无奈纤纤弱质，不堪风狂。一气之下，阿离朝着在自己口中恣意侵略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

　　“哎哟。”嬴政皱着眉头，张开嘴夸张地吐吐舌头，“流血了。好无情的人儿。”虽然嘴角染上血色，他仍笑着。

　　“你、你、你这无耻之徒！亏我还将你当朋友，你竟如此轻薄！”阿离气得浑身发抖，呜呜哭起来。

　　“好妹妹，是我唐突佳人。可你刚才那副模样，任哪个男子见了能不动心？心动则行动。我是身不由己啊！”嬴政说得诚恳，还露出委屈的表情。

　　“可、可是，你不是男子！你是宦官啊！”

　　“呵呵，不瞒妹妹说，我近日见到一位大医，有起死回生的手段，能把宦官重新变回男儿身。为了妹妹，我愿意舍弃这宫廷的繁华，做回寻常男子。”

　　阿离的气已经稍解，听了嬴政信口胡编的话气得笑了：“你不要因我是女子就欺我无知。要真有这样高明的手段，哪还轮到你？长信侯早第一个去了。”

　　“好阿离，那你就当是被女子亲了。”

　　“被女子亲更怪啊！”

　　嬴政哄了半天，阿离换成冷冷地不理他。

　　“好妹妹，你说究竟怎样才能让你不生气？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定能帮你摘下来。”

　　“我要见长安君。”阿离赌气说，鬼使神差她说出了心底的夙愿，但一出口就后悔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应是无宠赋闲的小小宫女，提到长安君岂不让人起疑？她赶紧偷眼看向嬴政，却见嬴政已经起身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不知为什么，阿离觉得心里很乱。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息吧。”嬴政说着，回过身将她搀起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