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灼灼盛宴，总有佳客不期来（1） 太后生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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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太后的生日宴会如期而至。满朝文武都齐齐赶来雍城向太后道贺。当天正午，太后在寝宫先后接受了秦王率领的外庭众臣和王后率领的内宫诸姬的朝贺，而后众人分别被引至指定处所歇息，只待晚间的寿宴。
这是阿离第一次见到王后。她早就听说秦王后乃周天子遗族、周室王姬，但一直无缘拜会。今天本想借机结识，谁料奉常将她编入了大郑宫女官宫女的队列，使她距离王后极远，只能从人缝中看见王后大红礼服的背影，而众人都各安其位，阿离也就只好在原地老实待着。待得礼毕，众女皆退，王后却留下来侍奉太后。最终，阿离也没能和王后说上只言片语。
没办法，想来王后周室之子，必然不会为这等小事怪罪我吧。阿离只能自我安慰。
几个时辰之后，遵照嫪毐的指示，阿离比预定时间早两刻来到了宴会地点——大郑宫正殿。这正殿与咸阳宫正殿体制相仿，规模宏大，气势庄严，足以同时容纳五百人。殿内根据赴宴宾客的人数、地位做好了布置：主座位于高台之上，微呈弧形并排摆放三张桌案，居中的为大郑宫之主赵太后的御座；右手上座则是秦王桌案，黑底描金，尊贵大气。秦王虽为一国之君，但太后既是秦王生母，又是宴会主人，居中主持倒也合乎礼制。与秦王相对的太后左手边也摆放了一张桌案，与王的相区别，红底描金，不用问，这是王后宝座。阿离入秦多日，却从未有机会拜见秦王、王后，前者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只当与长安君行婚礼之时，阿离才须拜见秦王；后者则因王后常在咸阳伴随君侧，今天是第一次与阿离出现在同一地点。
垂直于主座，相互平行排列着四列前朝后宫的座席，居中两列为外庭臣子之席，右手文官，左手武将，秦国原先素来重武轻文，怎奈当朝权相吕不韦乃一介文臣，故而如今武将甘居下风。文臣的第一位便是吕不韦，他的座席较下座众人明显宽阔豪华，身份之超凡无匹，一望可知。武将席与之相对也设有一个“豪华座”，阿离却不知武将中竟有谁能与文信侯并列，不禁心生好奇。
在外庭座席之外又有两列座席，用细密的竹帘与其他座席隔开，使人看不清内里的布置，这便是内宫诸命妇与赴宴众臣正妻的席位，其中命妇居右，臣妻居左。阿离由于份属长安君正妻，虽未过门，仍得到优渥待遇，居于右席前列。她此时由谭媛伺候着，施施然从侧门直入帘后，在自己的座席前坐下。
阿离刚落座，上手座席的主人也翩然而至。她忙起身施礼，略有些紧张地自报姓名身份。
“我就猜是王弟夫人，果不其然。妾名唤莫澜，乃秦王妃子。久闻燕公主大名，今天终于给我见到你本人，果然是倾城之美，令人艳羡。”那女子娇滴滴说着，眼神像夏风在阿离身上扫来扫去。
“夫人谬赞，小女愧不敢当。素闻齐国佳丽艳冠天下，而夫人更是齐国第一美人，今日得见，真乃古今国色。阿离姿容浅陋，无地自容。”阿离很怕女人说她长得美，赶紧回道。阿离在秦宫之中并非终日闲暇，她借助各方消息对宫里宫外的人事做了些研究。眼前这位莫澜夫人是当今齐王的表妹，被誉为齐国前后五十年罕有其匹的美人。她一年之前嫁入秦国，深得王宠，地位直逼王后。然而齐、燕为世仇之国，因此阿离一直未敢贸然亲近。
阿离偷眼打量莫澜，只见她穿淡红色锦衣，云发丰艳，面白唇红，鼻秀眉俊，最动人是那一双妩媚生动的眼眸，眼波流转荡人心弦。在莫澜眼里，阿离则是含苞未放的花儿，五官虽美得无可挑剔，但身形削薄，神态缺乏宛转的修饰，分明还是个孩子。
好好教养的话一定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莫澜这样想着，笑容又浓了一分。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速速就座，免得被多事之人看到，说我们相争或是相戏。”莫澜到底经事多，很快回过神来。阿离如梦初醒，脸不觉红了，忙行礼归坐。
“不过，若真有人想说我们相争，倒也算由来有据。毕竟我二人的故国惯爱相互征伐，而你的先祖昭王几乎使得我的先祖襄王做不成国君。”莫澜忽然说起齐、燕的渊源，却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毫不介怀。阿离则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回应，脸更红了。
“哎呀，我好像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公主你千万别介意。毕竟，当今天下诸国间有谁没有相互打过仗，又有谁没有相互联过姻？重要的是，今日我们于此欢聚，今生我们从此结缘。”
莫澜不以为意地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态度坦率得仿佛齐燕之间的战争只是两个孩子打架闹脾气。阿离对她一下生出许多好感，暗叹这女子不简单。
“阿离妹妹，我这样称呼你可好？妹妹来秦国有大半年了吧？”
“正是。”
“可惜我二人今日才得以相见。我早早便听过妹妹的美名。不瞒你说，你入咸阳的那天，我还跟人一起去偷偷瞧过呢。只是你车驾严谨，我只看见辘辘尘土。”莫澜说着，忽然露出“说漏嘴了”的表情，以袖掩口，样子俏皮可爱。
还有这等事？阿离暗想难道我如此知名，连秦王的宠妃也对我这般热心？但不知深浅，不便细问，只报以一笑。
“哎，都说女人之间，为了谁的容貌姿态美一分，可以嫉妒地扯断头发。可我见了妹妹，只是喜欢，没有一丝一毫的嫉妒怨恨。人心真是神奇。”莫澜亲热地拉起阿离的手继续说道，“可惜你我都嫁入秦氏，不然定当令子女指腹为婚，我俩也可结下百年之好。”莫澜一边摇头表示遗憾，一边用左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
阿离虽年少，对于宫中女子的种种事情总算略有所知，她几乎冲口而出：“夫人您。。。有孕了？”
“对，两个月了。来，你来摸摸它，它醒了，很活跃呢。”阿离再看莫澜，更觉她容光焕发，仿佛被一道柔美春光笼罩着。阿离由着莫澜将自己的手拉到她的小腹上，只一下子就感到了那个小生命，它在那肚腹里活跃欢笑，使劲踢了母亲的肚皮一下。阿离的心跟着猛地一跳，她觉得自己真切听到了那一踢脚的声音。
“嘭”。那是秦国下一代王族所发出的的声音，是战国百年恩怨兴衰的声音。
阿离既感动又忧伤。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大王的长子吧？”
“嗯，虽然还不知是男是女，但大王很重视它，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会一样疼爱。我们连名字都想好了！如果是女儿，就叫舜华；如果是儿子，就叫扶苏。”
“都是极好的名字。这孩子这么有活力，长大了一定了不得！”
二人越谈越投机，不觉身边人来人往，帘外众臣和帘内诸女都纷纷就位，只等贵人驾到，宴会开始。
时辰既到，奉常一声令下，鼓乐齐鸣。就见太后一手挽着秦王，一手挽着王后，缓缓步入大殿。殿内众人齐齐跪伏在地，口中一遍遍高呼“拜见太后、大王、王后，恭祝太后寿与天齐，福乐永享。”
太后十分开心，满面笑容，发话道：“都起来吧。”众人谢过太后，整齐地起身归座。
“妾托身秦氏，国荣妾荣。眼见我大秦为天下霸主，妾心甚慰。诸位皆是秦之珍宝，今日妾借寿辰宴请诸君，望诸位勿拘君臣礼节，尽欢而聚，不醉不归。”太后说完，冲一直侍立身后的嫪毐一点头。
“宴会开始。”嫪毐的高喊和着众人“谢太后”的呼声，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美轮美奂的舞蹈，精妙动人的歌声，花样迭出的百戏，一轮接着一轮，不断推高宴会的人气。阿离除了继续和身边的莫澜闲聊，还不时通过竹帘的缝隙观察帘外众人。太后是阿离所熟悉的，今日太后显得格外娇媚，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她只有三十出头。而秦王，从阿离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影。由于竹帘细密，她看得并不真切，只看到秦王头戴长冠，身着玄色礼服，身材颀长，鼻梁挺直，正陪着太后说话。阿离虽隐隐觉得秦王面善，却未多想，只道是与成蛟相像；而且当着莫澜的面，她也不好意思盯着秦王看。王后她则看得比较清楚，是个肤色白皙、身材娇小的女子，面容细部看不分明，轮廓却绝对称得上美好。她看见王后的脸一直转向秦王，有种默默的深情在里头。此外，她也关注了臣子席上的众人。吕不韦由于是背对着她，只看到一丝不乱的发式、鬓角的几缕银丝、华贵招展的礼服和宽阔的背影。不断有人向他敬酒，他来者不拒，虽然看不到正脸，也让人感到气度非凡，深孚众望。只是，与吕不韦相对的座席一直空着，令人不解。其他文臣武将各有风格，不过阿离全不认识，莫澜也仅能认出寥寥数位。阿离便不再看宾客，只专注看舞听歌，间或与莫澜点评一二。
在宴会进行了约一个时辰的时候，歌舞忽然停了，众人正不知所以，就听嫪毐高声宣道：“长安君由军中归来为太后贺寿，请长安君上殿！”
阿离来不及惊讶，第一反应就是将身子猛转向大殿入口，长长的袖子拂过案桌，几乎将案上的酒杯带倒，看得莫澜在一旁直笑。
在众人的注目下，长安君大步走入殿中，对着主位上的三位贵人深深一躬，朗声道：“成蛟参见大王、太后、王后。不肖子成蛟，贺寿来迟，还请太后恕罪！”
“长安君说得哪里话？你不远千里从军中赶来为为娘庆寿，孝心深厚，为娘感动还来不及，怎会怪罪你？你路上辛苦，快去换件衣服，然后速速回来与我等同乐。”太后显得格外和蔼，招呼侍从带长安君去换干净衣裳。
长安君领命而去。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看向阿离所在的位置。虽然只有一刹那，虽然为竹帘所隔，阿离还是觉得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一年的苦苦等待，一年的忧愁疑虑，一年的长夜难眠，在那一刹那都变得无足轻重。阿离再也控制不住，匆忙站起身来离席而去，她不想被旁人看到自己流泪，在这喜庆的日子，那将是多么得惹人讨厌，招人非议。
阿离浑身无力，在谭媛的搀扶下才得以走进侧殿，满脸的泪却是怎么擦也止不住。谭媛很心疼她，却无计可施，只能低声劝慰。过了好一会儿，阿离才缓过神来，由谭媛帮忙补了妆，匆匆返回宴席。
成蛟恰也在此时回到正殿，只见他已换了一身素净的白锦缎礼服，整个人由于军中艰苦而清减了许多，神气却显得爽朗刚劲，光彩照人。他再度向太后、秦王以及王后行礼。
“路途如此艰辛遥远，难为我儿了。快请长安君入席。”
“殿上众人皆为国之肱股，儿子年幼无功，恳请敬陪末座。”成蛟眼见并没有新加桌案，赶紧乖巧地自寻台阶。
“这怎么使得？长安君王室贵胄，理当上坐尊位。”嫪毐插话道。
太后于是玉手一点，指着武将席的首位说：“此座正为我儿所留，快快入席，与母兄同乐。”
成蛟虽然年少，却并不傻，他眼见这桌案与吕不韦相对，正是一个烫手山芋，纵然再骄矜自负，怎敢明目张胆地与当朝权相平起平坐？忙道：“不敢不敢，我大秦重战功轻出身，成蛟无功，不敢僭越。”
“我儿未免太过谦虚了。为娘已看过蒙老将军的奏文，说我儿在军中肯任事，得人心，建功立业不过时间问题；而且，我儿督办军粮甚为准时妥帖，为众将解了后顾之忧，这自是大功一件。大王和你都是我的儿子，将来还指望你不辞辛苦，在外统军作战，扬我大秦国威。快不要谦让了。大王，你说呢？”
一直沉默的秦王这才开口：“今天是母亲寿诞，一切都由母亲说了算。”由于阿离全部注意都在长安君身上，竟没有察觉到秦王的声音，虽然格外威严庄重，却和她的朋友“阿王”是一样的音色。
这时，吕不韦开腔道：“长安君，今日是太后寿辰，君臣同乐，不拘礼俗，您就不要谦让了。”
太后早已吩咐嫪毐在那空置多时的尊位上重新斟满美酒，摆好肴馔。成蛟眼看推辞不过，微皱了皱眉，只好从命。
阿离看得云里雾里，她直觉那位子并非好物，长安君受之不吉，但又觉得整件事透着说不出的吊诡，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澜忽然凑过来附在阿离耳边低声说：“那个位置。。。似乎是为长信侯嫪毐留的。”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灼灼盛宴，总有佳客不期来（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