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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行走尘世,谁怜此色冷宫花(2) 入宫就像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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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嬴政的相遇,像在阿离平静冷寂、深湖一般的人生中投下一颗石子,湖水泛起涟漪,然而,也仅只是涟漪。秦王很快离开大郑宫,回去咸阳。这次,阿离也没有等到告别。她只记得那夜回到大郑宫,城墙下二人无声道别,她走了一半时回过头去,已经看不到嬴政。阿离觉得那并不是告别,然而萍水相逢,于此亦无可恨。她又回归半隐居的生活,只在年节时分依例拜见赵太后时,才觉得自己仍在宫廷。太后待她客气合礼,时不时也会提起成蛟,却是只谈过去,不言当前。阿离用她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表情陪太后聊天,心中说,我不介意,我不急,我很耐心。成蛟处仍是毫无音信,只有燕丹不时写信来慰藉,却也不敢过于频繁。阿离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从中自寻乐趣,几乎忘却了自己入秦的使命。
寒来暑往,转眼已到初夏。太后寿诞将至,久不露面的秦王再度驾临大郑宫。宫里宫外一派忙碌,人人都在装饰宫室,备办贺礼。阿离也由燕丹置办了一份大礼,亲自送到太后的宠臣兼代理人长信侯嫪毐手中,与各处的贺礼汇聚一起,编辑成册,稍后呈送太后。
嫪毐与阿离统共见过两次面,一次是阿离在咸阳拜见太后,一次就是接收她此次前来送的礼物。但嫪毐就有那种能力,能对并不熟识的人显得亲厚无比。阿离拜见之时,嫪毐先是愧疚自责,说自己忙于侍奉太后,虽挂念公主的安泰,却一直无缘登门拜望;继而赞美燕丹的贤德和阿离的美貌;最后还主动提起了长安君成蛟。
“长安君年少志高,身份贵重,能急国之所急,主动请缨去军前效命,真是不可多得的国士。老奴智识粗陋,听了长安君的慷慨陈词,也是感动得眼泪直转。只是苦了公主独守空闺。。。也怪老奴照顾不周,不能替公主解忧,真是愧死我了。”嫪毐语气十分诚恳,末了还以脚跺地,以袖掩面,仿佛不胜羞惭。
阿离一直以为成蛟是不能拒绝王命才不得不出征,今天听了嫪毐的说辞,不免疑惑,忙暗暗警戒自己不可偏听偏信,又想若不接话,会被误会心怀怨恨,便说道:“阿离有幸陪侍太后身侧,得瞻慈容,得闻慈训,何其幸也!长安君为国效命,阿离为他高兴还来不及,苦闷之说,实在是君侯多虑了,阿离实不敢当。”
“公主美貌如此,又能贤惠,真是长安君之大幸,我秦国之大幸。”嫪毐正容一拜,神态肃然,让见惯了宫人多端做派的阿离也忍不住有些感动。
随后,嫪毐又与阿离闲谈了些太后、秦王、长安君的往事,并细细交代了参加太后庆生宴席的诸种注意事项。嫪毐讲得生动,阿离听得有味,不觉时间流逝,已到晚膳时分。嫪毐要伺候太后用膳,不好再滞留,二人匆匆告别。
阿离由谭媛陪着,走在回去的小道上。此地已到大郑宫的边缘,人迹稀少,两侧夏花繁盛,百鸟啼鸣。她心中有许多想法:成蛟到底为何从军,是否又有悔婚之意?素闻长信侯嫪毐恃宠而骄,不可一世,却不料如此亲切和善?她理不清头绪,十分烦恼,心事在面上表露出来,眉头微皱,嘴唇翘起。谭媛见主子怃然不乐,不敢吱声,只在一旁小心陪着。
“阿离!阿离!”阿离恍惚听见有人唤她,只当幻听。谭媛却停下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许久不见,怎么竟不理人?”
阿离这才停步回头,就见花丛中走出一名身材颀长、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暮色朦胧,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从服装判断是个内侍。
“你是。。。阿王?”
“难为你还记得我。”说着话,他已走到阿离近前。
谭媛摸不清情况,一下子跳到阿离前面将她护在身后,大喝:“来者何人?”
“喔,你的跟班好威风。”
阿离借着夕阳的微光看清来人的脸。数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些,神采却依旧英挺爽朗,果然是她偶然认识,忽又消失无影的“阿王”。
“媛姐姐,这人我认识,我与他略叙几句。”阿离从谭媛身后绕出来,走到嬴政身前。
“见过少姑。数月不见,少姑风采更盛当日。”
“阁下说笑。不知唤我何事?”
“这。。。我是想问,你为何不再去鲤塘了?”
阿离心神微动,却只说:“夏水鲜活,游人甚多,鱼儿并不寂寞,何必再去。”
嬴政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今夜子时初刻,鲤塘相见,不见不散。”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离去。
阿离本以为自己可以无视嬴政试图施加在她身上的影响,却整顿晚饭都在想着要不要去。或者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阿离这么宽慰自己。
戌时四刻,谭媛伺候阿离准时就寝,自己在侧室睡下。阿离待谭媛鼾声微起,终于忍不住悄悄起身,套上衣衫向鲤塘进发。月光如水,明朗沉静,阿离不再犹豫,一路赏玩夜色,倒也陶然而乐。
鲤塘之中,荷花荷叶都已出水,白日是无穷碧和映日红,晚间则成一片流银,煞是好看。
嬴政正闭着眼仰躺在池边的一块大青石上“晒月亮”。阿离远远看见了,玩心大起,踮着脚走到边上想要捉弄他一下,不料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滑进池里。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捉住她,将她拉上大青石。
“我等你多时了,几乎睡着。”嬴政揉揉眼睛,回头若无其事地看着阿离。此时,他的眼神幽深而温和,没有一丝凌厉。
阿离忙起身整理衣服:“我。。。我睡不着,就出来逛逛,怎么你也在这里啊?”
“是啊,我在这里等人呢。既然都来了,不妨一道走走。”嬴政并不说破也不像往常一样打趣,格外显出一种体贴的宽厚。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绕鲤塘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天南地北,星宿草木,并无章法,平静又和谐。
“阿王,你是秦王的侍从吗?”
“何以见得?”
“见到你的时候,都是秦王驾临之时,说是巧合,未免太巧。”阿离说着,偷瞄了嬴政一眼。
“你说得对,我确实是秦王驾前之人。所以你别怪我来去匆匆。”嬴政说得极自然,显是对于自身“内侍”的身份已心领神会。
阿离一笑,心里很高兴阿王并非故意回避自己。虽然难得见面,但她能感觉到阿王的好意,珍惜他的友情,除了燕国的故人,她在秦国没有一个朋友。
两人走到一座小假山前,嬴政忽然神秘地说:“跟我来,带你看些有趣的东西。”
阿离跟着他走进假山底的洞穴,月光透过山石上的孔洞照进来,她看见山体里堆满了竹卷,足有上百卷。
“这、这是?”阿离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次游市集时,你说白日无聊,想要买些书卷看。当时不便携带,没能帮你实现。这次我一并买了些存在这里,此地便是你的‘守藏室’(图书馆),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就多看看。”嬴政的话让阿离想起那日在雍城的种种,为自己打了他而深深惭愧。阿离平生收到过许多礼物,随着她的成长以及美貌的绽放,礼物堆满一个又一个的库房。然而来到秦国尤其是入侍大郑宫后,她就像被整个世界忘记一样,只有她向别人送礼,再没有人送礼物给她,更何况是如此用心的厚礼。她心中热流滚滚,连带眼角也跟着湿润,忙悄悄拭了。
“谢谢你。这要好多钱吧?我、我将银钱还你。”
“呵,你真逗。你我宫中之人,有钱无处花销,能将这些个无用之物换卿一笑,足矣。”
“你费心费力,阿离故当回报,不然心中不安。”
“那不如这样:三日之后为望日,此时饮酒赏月,簪花听琴,乃人生一大乐事。你我皆寂寞,不如来此一同赏月,你为我抚琴一曲,则为无上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