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行走尘世，谁怜此色冷宫花（1） 从宫中跑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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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行走尘世，谁怜此色冷宫花（1）
夜浓如墨。大郑宫的角门两侧，密密排列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秦兵，火把通明，戈矛跃眼。阿离和嬴政相对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嬴政的亲信内侍韩如驾车于前。火光透过车帘漏进来，照得车厢里明暗斑驳。
守门士兵拦下马车，依例发问：“令牌！”
“军爷请看。”
“这么晚了，为何出宫？车中何物？”兵头验过令牌，却仍不放行。
这兵头吼声甚大，在阿离听来如惊雷一般，使她禁不住想起函谷关那一日的情景，顿觉心寒如冰，身上无法克制地颤抖。嬴政看在眼里，轻轻起身移至她身旁，待她回过神来，双手已被笼在嬴政手心里，暖意绵绵。阿离生为公主，身娇体贵，在燕宫之中、冬日寒冷之时，倒也有些小宫女小内侍会将手在火上烤热后替她捂手，以免公主的手为火盆烫伤或是烤干。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阿离此时只觉窘迫，急急要将手抽出来，不免发出声音，引得外间兵头注意。
“车中有人？出宫何为？”兵头吼着，就要过来掀车帘。阿离心中暗暗叫苦，想着一旦被捉，不但连累兄长，更使长安君面上无光，只恨自己实在鬼迷心窍，追悔莫及。
“军爷且慢！小人有要事禀告。”韩如挡在兵头面前，故意挤眉弄眼四下看看，凑到兵头耳边悄声说道，“大爷不知，此乃新晋长信侯的使者，奉命前往宗庙神坛，为大人占卜。只因使命特殊，神示须夜行昼伏，长信侯特旨尽量不引人注意，故而有此一行。这是长信侯密旨，请军爷过目。”韩如从袖筒中取出一卷竹简，竹简外侧赫然正是嫪毐的徽记。
兵头一见徽记，神态大变，忙按住韩如的手阻止他展开简牍，嬉皮笑脸地说：“既是侯爷之命，下官理当恭送，怎敢劳烦大人示下。来呀，开门！”
“那小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韩如呵呵一笑，得意地跳上车架，赶着马车悠然出了大郑宫。
又过了约半顿饭工夫，嬴政首先打破了沉默：“离宫已经甚远，可以讲话了。姑娘一切安好？”
“尚好。抱歉刚才几乎害了你。”阿离嘴上道歉，但心中深恨嬴政冒失，用秀美的眼睛在他脸上狠狠地剜了一下。
“啊呀啊呀，是我唐突佳人，惹姑娘不快，还望姑娘包涵。”
二人正说着，马车忽的停了，韩如在外朗声说道：“哥儿，到地方了。”
阿离不再理嬴政，小心翼翼地将帷帘掀开一条缝隙，只见外面的世界已是晨光熹微，百姓陆续起来上田，做工，街上人来人往，尘土被朝阳烤出粗犷的味道，混合着朝露的幽香，让人心情爽朗。雍城的市井世界在她眼前展开，风尘仆仆，生机勃勃。阿离再也坐不住了，不等韩如来扶她，自己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走进凡夫俗子的市井生活。欢叫跳跃的总角小童，衣饰风流的妇人少女，热情豪放的贩夫走卒，形色人等在她身边川流来去，有的甚至与她擦肩磨踵，让她目不暇接，她就像冬眠醒来在白雪森林中漫步的兔子，惊吓又惊喜。而一身黑衣的嬴政，则像枝头慵懒沉静的鹰，一只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兔子的稚拙胆小，一只眼俯视着自己的王国。
两人走进市集，穿过卖各种奇巧百货的摊位；走进食铺，吃新鲜出锅的菜汤面饼；在勾栏馆舍前探头张望；在酒肆中对饮淡酒，听列国来客纵谈天下。。。。。。
阿离从不知人生可以如此热闹，每分每秒都可以尽情欢笑，而无须顾虑自己的身份和仪表。
当日薄西山之时，两人信步走到城郊的一座小山丘上，倚着山顶的树稍事休息。
“阿王，这市井真热闹，真好。”阿离望着远处袅袅炊烟，由衷赞叹，“你经常出来玩吗？”
“我是在赵国的市井中长大的。”嬴政答非所问。
“赵国？我曾从赵国经过，却没有真正去过。只听说赵是个强国。”
“不错，赵国很强，是个和秦很像的国家，民风慷慨，尚武重利，多侠义之士。”
阿离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赵国市井的热闹繁华，也看到了些说不出的东西。
“经了长平一役，赵国已是风雨飘摇，却依然图强不屈，着实令人敬畏。”嬴政忽然一笑，“怪了，我怎么和女孩子讲这些事情，想来令你不悦了。”
“没有，总听专对女子讲的话，我早就厌了。我喜欢听你讲这些，喜欢听你讲我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人，没经过的事。”
嬴政冲她笑笑，却不再说话，两人都累了，便都静静坐下，于绿树青草之中看彤云炊烟，感受飒爽山风，直至星垂平野。
“阿王，你说如果我不再回宫，会怎么样呢？”
“你希望怎样呢？你是希望所有人都不曾发现，还是希望有人会发现？不回去之后你又打算去哪里呢？待在秦国还是回燕国？回燕国或许有很多凶险，在秦国也有种种烦心事，你又有什么打算？”
“我。。。”
“或者你根本就没想得那么深。你只是使性子，希望有一个人跳出来拦住你，拦不住就追你到海角天涯？”嬴政凑到阿离身边，一把捉住她的双肩。阿离吓了一跳，抬头就迎上他深不见底，凌厉如刀的一双眼眸。
“看着我。你就如此抗拒自己的命运吗？知道吗，就是你心底这一点小小的希望最终会毁了你？这渺小的反抗命运的希望，使你不甘却又无力，使你不能成为忠臣也不能成为反贼，使你迷失却又找不到新方向。为什么不干脆放弃呢？”嬴政的语气寡淡无情，手上的力道却直接残暴。阿离逃不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献祭的羔羊，被剥了皮和所有的掩护，暴露着粉嫩软弱的血肉，周身无法克制地一阵战栗。她很困惑也很愤怒，看起来那么可亲可靠的阿王为什么一下子变了个人。然而嬴政的话中藏着些她隐约知道的道理，令她无力反驳。阿离不愿认输，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一狠心抬起手朝他脸上打去。
由于阿离身体受到限制，这一巴掌既不出奇，也不大力，却还是实实在在打在嬴政的脸上。他一下子被打懵了。
“噢呀，你的脾气怎么这么烈？”嬴政放开阿离的肩膀，吃惊地望着她，“照你这脾气和手法，倒还真能出宫自己生活。”
阿离紧紧攥着双手，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狠狠瞪嬴政一眼：“我的命运，我爱反抗就反抗，轮不到你来说我！”想想到底是托了嬴政的福才能出来走走，或者他是怕自己不回去连累他，口气软了些，“深宫墙高，我独寂寞；故国路远，再会无期。我不过一句戏言。今后，再不说了。”夜色下她苍白的脸色，犹如梦的翅膀被折断，失去的血反应到脸上，凄美得顽石也要动容。
嬴政本是抱着捉弄人的心情说了前面那番话，他以为阿离会像宫中的那些女子一样，大哭大闹大声求饶，而他则大度地赦免她：他如此正确，她如此可悲。但如今，阿离的幽深宁静反而使他自己成了犯错误的那个人。“阿离。。。”他罕有地觉得内疚，一贯善言的舌头也打了结。他默默走到阿离身后，用胳膊撑起斗篷，为她遮挡夜间的寒冷。
那一晚，回宫之后，阿离做了一个梦。梦很乱，像万花筒，兄长丹、父亲燕王喜、公子成蛟、秦太后等等等等，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她梦里打旋，中间夹着犹如黑洞的嬴政的眼眸，所有人都在冲她说：“你也是注定要薄命的。快放弃吧！快放弃吧！”
“不要不要不要！”阿离大叫出声。梦破了，天未明，她却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行走尘世，谁怜此色冷宫花（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