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流离》闵镜言

5、第5章 缘起寒塘，当时只道是寻常（2） 寂寞使人相

　　“公主，咳咳，这么晚您又要出去？”谭媛挣扎着从榻上爬起，却是稍一用力便头昏目眩，止不住地咳嗽。

　　“媛姐姐，你别乱动，都病成这样了还不老实。”阿离无奈地摇摇头，走过来扶她躺下。

　　“公主，咳咳，奴婢、奴婢实在太没用了。咳咳，竟还劳烦公主来照顾我。”谭媛说着，呜呜哭起来。

　　“果然病人心肠脆弱，好好的怎么哭了？乖，我帮你擦擦泪，不哭。”

　　“咳咳，公主，还是，咳咳，没有长安君的消息吗？”

　　阿离沉默不语。

　　“那，咳咳，太子呢？”

　　“兄长派人送来冬衣和银钱，随附的书信中提到长安君服丧期满就被派去军中效命，教我安心等待。”

　　“咳咳，长安君怎么这样冷淡？人不来告别，至少多写些信吧！奴婢原当他是有情之人，没想到。。。咳咳咳咳咳咳！”

　　“你怎么又急了。长安君。。。必有他的难处。兄长叫安心等待，我们安心便是。”阿离如此安慰着谭媛，内心却止不住黯然。由夏至冬，半年已过，阿离至今只收到过成蛟一封书信，却再没有见过他一面。信写在一方帛帕上，笔迹清秀，字里行间无限留恋，只说自己忽奉王命，须到军中效力；王命急迫，无由相见话别；万般相思，千种眷恋，指天为誓，必不相负。阿离收信之时，虽然失望却并不惊讶，仿佛冥冥中已经注定他们的姻缘不得不百转千回。成蛟去后已过半年，打那封信后再无音信。曾经温暖她心的那个少年，不知身在何方，在做些什么？阿离叹口气，握紧胸前的玉佩。唯有这温润的玉佩，提醒她有关成蛟的记忆并非虚幻，确曾有个俊美的秦国少年骑马数日赶到雍城，在大秦煌煌国乐中为她轻唱一首《关雎》。

　　阿离不再迟疑，起身离去。

　　“公主，咳咳，恕奴婢僭越，您到底是去做什么啊？”

　　“到园中为众人祈福。你忘了吗，以我燕国风俗，新年的头七个夜晚对着月亮许下的心愿一定可以实现。” 阿离披起青色的裘衣，推门而去。

　　时接午夜，月近中天，白天劲吹的北风已经停了，但室外仍然寒冷刺骨。大郑宫中所有的宫人内侍都蜷缩在室内，外面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守夜人在默默值守。

　　阿离从寄居半载的小院走出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冷气像钢针一样刺激她的肺，却使她心情良好，因为白色让她觉得干净，冬季更是宫中人士不分贵贱堆雪人的时节。地上的积雪被清出了一条道，阿离却故意去踩路边尚未化开的地方，脚下“咯吱咯吱”厚实绵软的触感使她童心焕发，不知不觉哼出歌来。就这样一路悠然信步，她又来到与嬴政相遇的鲤塘。这里方位正好，是绝佳的赏月地点，想来修建时必是费了心力的，只是如今荒了，如同曾经费尽心思迎来的美人独坐寒宫。然而这荒冷却也含着难得的自由自在，不为君王绽放，却为寂寞之人独开。

　　“好了，今夜也须努力。”阿离将随身带来的祝祷用具在地上铺开。说是用具，其实只有丝帛一方，香炉一只，时令瓜果数枚，简单到简陋。阿离用打火石把香焚起，毕恭毕敬地跪下，对着子时的月亮拜了三拜。

　　“苍天之下，后土之上，护佑斯人，康强无恙。苍天之下，后土之上，护佑家兄，平安顺遂。苍天之下，后土之上，护佑家国，国祚绵长。”阿离低声念诵，神态庄重虔诚。她对月祷告，祈求皇天后土保佑爱人家国，从除夕开始到现在已经进入第七日。在王宫中，这样私下的祝祷本是严格禁止的，但阿离一方面寂寞无聊，一方面思亲心切，索性偷偷犯禁。她口中虽念道父兄家国，心中最思念的只成就一人，可叹相聚短暂、离别日久，成蛟的样貌已记不清了。一念及此，不觉泪眼朦胧。正当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同时一个声音响起：“你当真是鲤鱼精吗？总喜欢做些神神秘秘不守规矩的事。”

　　阿离吓了一跳，来不及拭泪，回头就瞧见被她误认成内侍的嬴政正站在不远处。

　　“我们果然有缘，又见面了。”嬴政走近前来，他看见阿离眼角的泪痕，月光下楚楚可怜，心中一动却佯装不知，只微笑着看着她。

　　“如此苦寒天气，足下到此有何贵干？”阿离恢复了镇静，她直觉此人并无恶意，却似乎无聊得要命。

　　“我要说是来寻你，你信吗？”

　　“足下说笑了。”阿离摇摇头，却莫名红了脸。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果然内宫住久了，见着宦官也当是男人。

　　“既然有缘重逢，这次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问别人名字前，足下是否应当先通报自己的姓名呢？”

　　“姑娘责备的是。在下排行老大，单名一个王字，所以人们都叫我‘大王’。”

　　“什么，大王？真心荒唐！”阿离被逗乐了，“你在宫里也敢这么说？秦国的大王不是只有一人吗？快别讨这口采了，当心被人听到。”

　　“可我真叫大王。”

　　“明白了，你确实叫大王。只是在宫里不能这么叫，你若不介意，我便叫你‘阿王’如何？”

　　嬴政无所谓地说：“唯卿悦意。那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阿离。”

　　“阿离？是‘鲤鱼’的‘鲤’？”

　　“不，是‘离别’的‘离’。”

　　“好悲伤的名字，让人心痛。”

　　阿离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这么对我说过。”

　　“你是燕国人？”

　　“是。你怎么知道？”嬴政话锋突转，阿离有些跟不上，戒备心被这一问激起。

　　“你讲话有燕国口音，别有风味。”短短的沉默之后，嬴政忽然冒出一句，“你想不想出宫去溜达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