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流离》闵镜言

4、第4章 缘起寒塘，当时只道是寻常（1） 相遇不相识

　　战国时秦国的位置，大约在今陕西省境内，那里四季分明，夏天和冬天都直接而彻骨，像老秦人的性格。公元前240年岁初，秦王生日后不久，一场出奇早又出奇大的雪降临了雍城，席天卷地，纷纷不休。马上就要到祭天祭祖的日子，整个大郑宫都在忙碌之中，由日到夜，由夜复明。当子时到来的时候，雪终于停了，大郑宫终于寂静下来，唯有守夜人的梆子在浓浓的夜色中起伏寥落。

　　在宫苑幽深处的一方庭院里，有一片水池，说是湖则嫌小，说是池却过大，总之，是夏天盛放荷花，养满锦鲤的美丽水域。但现如今，荷叶已残，水面也起了冰凌，已是被众人遗忘。“哗啦”一声水响惊动夜色，就见一个青色的身影立在池边，手中执一柄钓竿，身边一个水桶。此时，钓竿出水，渔线的尽头，一尾锦鲤激烈地跳动。垂钓者娴熟地把住渔线，将鱼置入桶中，手腕轻转，鱼就从钩上滑脱下来。垂钓者满意地笑笑，开始收拾渔具。

　　“啪、啪、啪”，不远处忽然响起三声清脆的击掌声，垂钓者一惊，停下动作，回头望向声音发源处。

　　“居然有人在冬季夜钓，好悠闲的情怀。只是，这鱼是要拿去吃吗？”声音发源处走出一个玄色衣装的青年，月光和着雪光，映出他一张年轻的脸，面白无须，眼神深邃，他徐徐走过雪地，走近垂钓者的身边。“咦，你是宫女吗？”

　　“这么辛苦钓起来的鱼，足下会舍得吃吗？”垂钓者全不在意，提起水桶转身开步离去，她说话毫无掩饰，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那你要这鱼作何用场？”

　　“百步之外便是贯穿大郑宫的渭河。河水暖而池水寒，河水活而池水凝，我要送这些鱼归故乡，入江海。”

　　“这是你自己的主张。你怎知道鱼愿意归于江河，甚于留在御苑里？”

　　“足下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道鱼想要随江入海呢？”

　　“你不怕管事的责怪？”

　　“谁会知道呢，这么大的池塘这么多的鱼，而且，好久没人来过这里了。”

　　“我不就是人吗？我可是特意来喂鱼的，没想到它们竟要离我而去。”

　　少女听了这话，回过头来认真打量这青年，敛衽一拜：“我替鱼儿谢过足下。深宫冷院，难为故人！”

　　“说的像你也是条鱼。”男子“呵呵”笑了。

　　“被你看穿了！我正是鱼的精魂，向往故国，故而幻化人形以求解救伙伴。”银色的月光下，少女的笑容精妙莫测，似真似幻，真有些非人的感觉。

　　“你真有趣。那我随你一起去把这鱼放生了吧。”男子却完全不上当，只淡淡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不远处的渭河。到得河边，男子帮少女提起水桶，将鱼儿倒入穿流而过的河水之中。

　　“一路平安。”少女双掌合十，对着逝水虔诚念道。

　　“你叫什么名字？”青年在旁饶有兴趣地看了她许久，忽然发问，“你别怕，我不会做任何危害你的事。”

　　少女迎上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说道：“如果有缘再见，又何须知道姓名；如果无缘，知道又有何用？小女是池中锦鲤，也是大郑宫中再平凡不过的小宫女，仅此而已。”她说着，提起渔具头也不回地离去。

　　青年并没有跟上去，只是任凭眼睛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就是姬离和秦王嬴政的第一次见面。那时，他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阿离只道自己遇见一个年轻的内侍，而秦王也以为她只是一个来自异国的有趣而任性的宫女。

　　除了大郑宫，雍城还有一座宫殿名叫“蕲年宫”，每到旧年末尾和新年之初，历代秦王都会前来此地祭天祭祖，向祖先们交代自己一年的功过得失、秦国和天下的现状、未来发展和征伐的计划，并请列祖列宗保佑君福绵永、国运昌隆。年轻的秦王嬴政照例在这个岁末来到雍城，由于担心母亲的病体，他来的比平时要早数日，提前住在大郑宫，以便在太后身边侍奉。日间拜望太后，嬴政惊奇地发现，虽然母亲面有倦容，但比起住在咸阳的时候，却掩不住容光焕发，仿佛年轻数岁。

　　“多亏嫪毐尽心侍奉。王儿别看他长得粗率，服侍本宫却是竭心尽力，还时时留意民间的大医术士，进献了许多治病滋补的方子，本宫才能日渐好转。王儿既然问起，本宫少不得要帮嫪毐讨些封赏。”太后斜倚在榻上，热切地看着秦王。

　　“母亲说的是，儿子不能常在母亲身边，反倒是嫪毐代尽孝道，确实应该好好赏赐。您看，赏他金银宝玉如何？”

　　太后摇摇头。

　　“那，赏他新的封地食邑？”

　　太后仍是摇头。

　　“请母亲明示。”

　　“王儿，嫪毐劳苦功高，寻常的封赏已不足以酬谢他对我大秦的耿耿忠心。你说，他代王尽孝，功劳是否逊色于王翦等一干武将？”

　　“这，王翦外扩国土，嫪毐内侍国母，功劳或难相比。。。”嬴政见太后脸色一沉，忙改口道，“要儿子说，嫪毐的功劳绝不逊于王翦。”

　　太后欣慰地一笑：“那便是了。王翦已经封侯，嫪毐功劳更大，也应封侯。”

　　“这。。。”秦王面露难色，却不愿让母亲失望，沉吟片刻，挥手召来随身的中书令道，“传寡人旨意，嫪毐代王行孝，功劳弥天，今日封为。。。长信侯，具体封地食邑，必以丰厚为准，容后再议。”

　　晚上，嬴政一直睡不着觉，脑海里始终萦绕着白天他传旨封赏嫪毐之后，太后与嫪毐相视一笑的情景。他索性爬起来，抢了贴身内侍韩如的衣服换上，不带从人，独自在大郑宫里转悠散心。他走到太后的寝宫外面，见灯火都熄了，踌躇半晌终于离去，心事重重地来到宫苑深处的鲤塘。那里养着他做太子时亲自挑选赠与太后的锦鲤，夏天的时候，他和太后一起喂鱼，那是温暖而快乐的回忆。如今他做了大王，这鲤塘却已好久没有来过。嬴政沿着池边信步而行，却不料天意玄妙，让他遇到青衣灵动、秀美夺目的姬离。

　　“她说话间有股燕国的口音。燕国竟出如此可爱佳人吗？今夜的失眠，看来也不全是坏事。”嬴政望向阿离消失的方向，身后，雪光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