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沙扬娜拉 ...
-
临近黄昏,染红半边天的残霞在蔚蓝色的海水面前显得尤为壮观。
黑子站在桥头等着。
濑田长桥是一座长坂木桥,尽头便是直通大海的出水口。尽管如此,当地人却从不称这里为码头或是港口,就连渔夫也很少会选择从这儿开船捕鱼。
浪花涌上了桥柱脚,发出微微的哗啦声。
“绿间君很守时呢。”
轻轻侧过身,黑子对着背后慢慢接近的脚步声露出些许赞许。夕阳的余辉拉长了对方的身影,今时不同昨日,今天的绿间穿着整洁干净的长袍,墨绿色的衣领扇袖般的衣角,一头碧色的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与那对翠绿色的眼瞳遥相呼应。
注意到绿间的肩膀上还搭着另一个人,黑子便上前行礼道:“初次见面,我是黑子哲也。”
“您就是……小真……说的……那个阴阳师……吗?”
高尾在绿间的搀扶下慢慢地坐上了准备好的垫子,他面色泛黄,两颊干瘦,确实如同预料中的一样,因痴心相思而心力交瘁,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到现在而已。但高尾还是保持着一份贵族应有的姿态,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绿间似于心不忍,在帮忙扶正高尾后,暗暗地别开了视线。
黑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就蹲下身,开门见山道:“你的事情绿间君都告诉我了。高尾君,你是真的非‘宫地’家的女儿不娶吗?”
宫地就是珠名的真姓。
高尾露出了一抹凄然的神色,微微摇头道:“除了她,我怎么还有心思去考虑别人?但现在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这条命就像清晨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要消逝……”凄艾的神色,悲凉的语调,在这满片嗜血般的残红下不禁勾起了大地的悲鸣。绿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忘情地抓着高尾的手,声色哽咽道:“不,别这么说主人,您一定不会有事的!”
“傻瓜……”掌心盖住了绿间手背,高尾不禁叹息道,“恐怕,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小真你啊。以往我能照顾你,给你吃的,给你地方住。要是我走了,大约也没有其他人愿意照顾你……这段时间承蒙你的照顾,我是真的很感激。我想,这或许是咱们前世结下的缘分……咳咳……缘分吧……咳咳……”
说到这儿,高尾不禁悲从中来,心中郁结便由此发作而数咳不止。
黑子忙掏出了绢帕,高尾接过,颇为歉意道:“不好……意思……还要劳烦大师您……”
“高尾君——”
“我听……咳咳……我听小真说,您有办法……有办法治我的病?”高尾边说边抹去嘴角的血渍,超负荷的体力让他的精神开始有些涣散,黑子不禁摇头道:“很抱歉,我对医理并不精通,对于相思成疾之病更无从下手。”
“呃……?但小真……”
“这里的确有人能根治你的病。”抬头,黑子看向已经决然起身的绿间,沉声道,“但那个人不是我,而是绿间君。”
小……真?!
高尾像是被人隔空揍了一拳,整个人霎时处于某种真空状态一片迷茫。见他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黑子便开口解释道:“高尾君,你知道绿间君的真实身份吗?”
“知……知道啊,鲛、鲛人……鲛人对吧?”
“那你知道‘鲛人泣珠’这件事吗?”
“鲛人……泣珠?”高尾诧异地看向黑子,木讷道,“这是……什么?”
“生活在海底的鲛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当他们哭泣的时候,眼泪滴落到地上便会化作一颗颗闪亮的珍珠。”话音刚落,就听见叮咚一声,有什么东西滚落在了黑子的脚边。弯腰捡起,黑子将珠宝递到了高尾面前,平静道,“而对于出生于东海龙宫的鲛人来说,他们的血泪会凝结成不可思议的红宝珠。每一滴、每一颗都是无价之宝。东土大唐的文人,他们口中的成语‘鲛人泣珠’即源于此。”
讷讷地取下黑子掌心中的红珠宝,高尾霎时间都忘记了呼吸。
落在指间的红宝珠看上去如此美丽,深暗的红色宛如此刻沉落天边的残霞,映出人脸的珠面光泽噌亮,摩挲的质感圆润平滑,就算是再不懂行情的人也一定会意识到,这粒豌豆般大小的红珠宝这般璀璨夺目、价值连城。
急忙扭头看向绿间,谁知下一秒竟让高尾彻底呆住了。
滚落在桥木板上的红珠宝一颗又一颗,清脆的叮咚声正如大唐诗人所描绘的那样,珠落玉盘,玲珑有声。脑中一轰,高尾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从旁滚落、直线滑向桥尽头的红珠宝,不禁大骇,倏地一下跳起来,拔腿就扑了过去了。
“有……有了……有了!”
高尾欣喜若狂,霎时间觉得神清气爽,充满了活力。他扯下肩上的披肩,趴下身,拢起桥面上的红珠宝就往袍子里捋。耳边的清脆声不见停歇,高尾越数越激动。
望着眼前一下子恢复精神的少年,黑子手中的佛珠慢慢地又拨了下一颗。
他一定不知道。
这个叫高尾的少年一定不会知道,绿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流下了这些眼泪。
鲛人并非轻易就愿意显露感情的生物。
他们的眼泪即便是面临亲人的死亡也不一定会流出眼眶。对他们而言,只有当内心、在心底最深处的悲鸣压过清醒的理智时,才会允许身体借由泪水来发泄这层深深的哀痛。
所以鲛人的泪,是猩红的颜色。
是他们的血,是他们的心,也是他们的生命。
左手拨珠的动作倏然一停,黑子侧眸看向身旁静默流泪的鲛人,心中不觉浮出了一丝不忍。
鲛人的眉在微蹙,似乎有种说不出的痛苦缠绕在周身。长长的睫毛沾着眼泪的水渍,在暮光下隐隐泛着红光。仿佛是尊雕像似的,静默挺立的绿间两手垂放在侧,翠绿色的双眼盯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洋,一动不动。
哭泣,是用来缓解心中的哀愁。
但像眼前这样,泪珠以惊人的数量从脸庞上滑落,这就不再仅仅只是宣泄伤痛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博弈。
用自己的生命在博弈。
只为了心爱的人。
渔火,就在不知不觉中被点燃。
难以置信地抱着一袋子的红珠宝,高尾似乎完全忘却了自己的病情。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欣喜若狂的表情像是恨不得立刻飞奔到珠名面前,把她娶回家。好在高尾最终还是从幻想中回过了神,他走到绿间身前,拉起他的手动情道:“谢谢你小真!真的谢谢你!”
“主人……”
“本来我已经绝望了,觉得要弄到一万颗红珠宝简直是天方夜谭。哪承想,你却在这时候帮了我一个大忙。”高尾抓起绿间的手,郑重道,“如果不嫌弃就永远和我在一起吧。你、我、还有珠名,我答应你一定会照顾你一生一世,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给你最好的地方住。好不好?小真!”
昏暗的光线下,眼前一片模糊。
“主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绿间扭过头看向了一边,“但很遗憾,我就要和主人在此分别。”
“小真?!”
“看到那边的金光了吗?”胡乱地指向前方某一处,绿间佯装镇定道,“可能主人看不见。幽蓝色的海面上浮出的光色,是龙王的凌云宝殿。龙王已经原谅我了,他在召我回去。而我必须要和您道别了。”
突然,绿间单膝跪在了高位面前。苍白的双手捧起对方长袍的衣角,努力不让自己颤抖的鲛人把它亲吻在嘴边。
“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承蒙您的救助,感激不尽。能有机会报答您的恩德,我非常开心。祝福您,我的主人。愿您和您所爱的人天长地久,永结同心。我走了。和您在一起的日子我不会忘记。再见了,我的主人。”
说罢,绿间纵身跃入桥下,只听“嘭”的一声,连同天边残余的最后光亮一起没入了海水之中。
这,就是你选择的路吗?
俯视着脚下层层迭起的浪花,黑子的背后一片寂静。
高尾早已离开。
带着绿间用生命流下的眼泪,红色的珠宝匆匆而去。他甚至都没有询问绿间的事情,也没有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就连站在桥头默然致意的行为也没有……
突然,黑子扯下脖间的衣物,扑通一声跳入了海里。
浪花激起雪白的水珠,冰冷的海水好似猛兽般啃食着黑子的肌肤。
口中默念咒语,一道金色的亮光从指尖飞出,紧接着,黑子的身体就被一层薄薄的光轮轻轻包围。
结界,驱挡着冰寒。
四周慢慢亮了起来。
顺流摇摆的绿藻,怒目而瞪的游鱼,一会儿从珊瑚丛中爬出的虾蟹,一会儿又躲进海葵怀里躲避的蠕虫,沿着逐渐下斜的海底线悠悠漂浮的黑子,终于在一处满是绿光的角落里找到了绿间。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昏沉。
“绿间君,听得到我说话吗?”
将绿间拉进了自己的结界中,黑子感觉到他身上冰冷的触感和昨日完全不同。
这是俨然失去了生机的温度。
太晚了吗?
已经……
眉心一蹙,黑子忽然将掌心贴在鲛人的心脏口。双唇挪动,低声浅语,若非自己亲身而为否则黑子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有这么一天他居然会为了火神之外的人动用禁咒。
由活人打开通往黄泉之路大门的……禁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