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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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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龙王的女儿因为一块手绢得以和书生陈明允喜结良缘(见《聊斋志异•西湖主》,上海辞书出版社1997),少年马冀若非与掌舵老侍郎前有姻缘,否则也不会被其搭救带往罗刹海市。
但若真是如此,那么自己漂到这块东瀛之地、并和高尾相遇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吗?
每每思及此,绿间的心绪就无法得到平静。
东海,龙宫。
担任掌司的他因一时错拿了龙王招待“法华寺住持”的信物而被龙王逐出龙宫。漂流海外,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但绿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蔚蓝的海水,咸潮的味道,这片生他、养他的海洋永远、也只能是他最后的归宿。然而,当夕阳一次次下落,当潮水无情地将他阻挡在宫廷之外,再迟钝的人也终将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永远回不了家了。
那时的自己恐怕只有一个念头。
不如死了吧。
“被浪水冲到岸上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跪坐在廊庑边,绿间凝视着前方微微摇曳的山茶花瓣,眸色似哀似叹,“无法遮掩□□的鱼尾,因日光暴晒而卷翘的扇耳……曾听闻东宫巡抚提过,离东海几千海里处有座岛屿名为东瀛,那里的人怕生,尤其在对待非同类上更是赶尽杀绝。我想这回是真的死定了,但结果……”
唇瓣忽然停止了挪动。
黑子藏在袖下的左手默默地拨动了一粒佛珠:“结果他救下了你。”
“主人一点儿都不计较我的身份。”绿间好似回忆般地阖上了眼,“他说,祖上留下了一栋旧宅,后院正好有座深池,我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如果饿了,也可以到中堂和他一起用膳。”
“听起来他对你很友善。”
“主人待谁都很亲切。他是个好人。”
说道这儿,俩人似乎颇有默契地停下了对话。卧房内,隐隐传出了咕哝声。绿间急忙起身,才跑了没几步咕哝声又转为了徐徐的沉眠。
风,变大了。
扬手拂去肩上的碎花瓣,黑子将手中的佛珠递给了绿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濑田长桥’等你。这个作为信物。如果你不来的话,那么今晚将是你和你家主人渡过的最后一个晚上。绿间君,全天下只有你一人能救他。你再考虑一下吧。”
踏出宅门,黑子望了眼渐渐下沉的夕阳,不觉抿了抿唇。
常听火神说,人世间的因缘际会、关系巧合都绝非子虚乌有、胡乱编造。茫茫人海中之所以会和某个人相遇,一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所以,即便仅仅只是一个擦身,也极有可能是你上辈子最后的愿望,要千万珍惜。
当时的这番言论并没有得到他的首肯。
在黑子看来,缘分这个词太过微妙,不切实际的玄乎不值得去深入。人与人的交往,无非是为了利益而存在,务实地来说,不论前世如何得爱与恨、痴与怨,到了今世,所有的个体都是崭新的,如同凋谢的枝叶到来年依旧会开出新的嫩芽,难道它还要为去年的风雨来买单?
然而,这样的他却同绿间做了约定。
【明天这个时候,我在‘濑田长桥’等你】
身型陡然一顿,黑子侧眸回望消失在尽头的旧宅院,默默地沉下了眉。
高尾和石山寺的住持并没有血缘关系,之所以住持常来探访,多半是因为绿间的关系。道行的高浅决定了所行的快慢,佳善法师时常出没也只为了不让潮独扩散出去。了解事实后,螺旋转盘的事只好不了了之。
高尾对他而言亦失去了价值。
若是从前,黑子会立刻离开,继续南下越快越好。
可现在……
自己是对绿间的遭遇产生了一丝难得的怜悯,不想令他在将来后悔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还是说,仅仅是被鲛人的情绪所影响而不能自主?作为海底迷一般的生物,鲛人所拥有的不止是美妙的歌声,绚烂的珠宝,他们是善用感情的动物,往往能在第一时间将感情传达给周围并深深影响着对方。
呼吸悄然一滞。
……难道,他是因为这样才破天荒地作了约定?
同火神君之外的人?
蓦然张开右手,掌面上纹路清晰的川字仿若一道枷锁深深刻在黑子的心上。
火神君。
倘若真如你所言,所有的相遇都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姻缘,那为什么你偏偏要做出相反的举动?
抛下我,离开我,欺骗我,伤害我,难道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你回忆,都不值得你珍惜?和你一起赏花的我,喝着你煮的米酒,在我怀里聆听心跳的你,捉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春夏秋冬,我们渡过的每个季节,每个月圆,对你而言就真的那么可有可无,随手就能抹去的吗?
我……不信。
掌心握成了拳,黑子低下了头。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你。
无论如何……
火神君。
“主人你肥来了啦!”
刚出城门没多久,趴在陌间老树枝桠上的黄濑嗖地一下蹿了下来,欢欢喜喜地抱住了黑子。面无表情地将嘴里还嚼着鸡屁股的黄濑戳开了几米远,黑子在核查了摆放在树底下的“生活必需品”后,才点头示意对方开始搭建帐篷。
住在城里要花钱,黑子精打细算的个性倒是和火神截然相反。
要是火神在,不管三七二十一肯定先占床睡了再说。
鉴于黄濑毫无天赋的厨艺,黑子提前准备了熟食米饭,再加上一些现烤的蔬菜,很快在小野路边飘出了香味。
蹲在旁边的黄濑流了一卡车的哈喇子,大尾巴顺着星星眼扑扇的频率死命摇晃。黑子把四分之三的饭食推给了他,黄濑一边咽唾沫一边挠脸颊,颇为羞赧道:“主人,我吃一点就好啦!”
“吃吧,多的我也吃不掉。”
含了一口小鱼干,黑子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口道,“对了,以后你不要叫我主人了。”
“呃?!”两眼一瞪,黄濑差点被满嘴的饭粒呛到。黑子见状,便解释道:“抱歉,我没说明白。我的意思是黄濑君可以对我用别的称呼,我不习惯别人叫我主人。”
“……”
“黄濑君?”
“……那我可以叫你‘小黑子’吗?”拼命咽下米饭,黄濑抓着后脑勺大咧咧地一笑,“我在天界私底下都喊前辈们‘小笠松、小森山’哦!因为前辈们都很帅呢,幻术又好,人缘也好,做饭也一流。所以我想如果不叫主人的话,果然还是‘小黑子’更适……合……”黄濑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大尾巴迅即垂了下来,神色不安道,“对、对不起,我一兴奋就得意忘形了……”
“不是的。”黑子平静地望向少年,“我只是第一次被人叫‘小黑子’,觉得新鲜罢了。”
“那……那我可以吗?”
“可以。”
“真的、真的可以这么叫吗?!”
点了点头,黑子下一秒就被黄濑的“欢呼声”震得差点耳聋。不过这时候的黑子并不知道,在黄濑心目中只有他认可的、想要亲近的人才会在名讳前加个“小”字——当然这算是后话了,暂且不提。
饭后,黄濑主动收拾了餐盘食物,郊外不同于城内,尽管离开春还几天,但朝露间的寒气依然不能小瞧,黑子本打算用衣物裹身来避寒,但黄濑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他强烈要求黑子靠在他怀里睡,还建议拿他的大尾巴当抱枕。
天狗很坚持,主人很无奈。
本想拒绝的黑子只好选择顺其自然,见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黄濑开心得不得了,满脸傻傻的笑。
月亮开始从云朵中慢慢探出了头,冷水白绢般的光芒轻轻拂过大地,留下一层薄薄的银霜。
就要入睡,黄濑突然问起了一个人。
“高尾和成?”
黑子略有惊讶,黄濑撅了撅嘴,得意道:“我也有打探哦!卖猪肉的大叔说,他以前还是个贵族呢。”
“噢。”
“但是运气不好,他父亲好像得罪了某个大官,后来被天皇贬到这里来了,还不让住街上。是寺庙里的老和尚帮他找了块地,说来也巧,那块地就是他祖父以前用低廉的价格租给人家的。说是可怜一对老夫妇才这么做,真是好人有好报呢!”
“嗯。”
“啊对了,”黄濑两眼突然冒光,“小黑子你知道‘珠名’吗?”
“珠名。”
“对对,就是‘她’!”见黑子露出意外的表情,黄濑有种莫名的成就感,于是也顾不上其他,一口气把自己听到的嚼舌根一个不落地全都说了出来,“去年七月这里有一钞侍女祈福法会’,好多人都参加了呢。其中有一个叫‘珠名’女孩子长得特别美,她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让周围都黯淡下来,很不得了哦!”
“然后呢,很多男人就跟‘珠名’求婚了哟,但她都拒绝了。她说,以前有个法师告诉她,除非有人拿着一万颗红色的宝珠来求婚,否则绝对不能嫁,一嫁就会出现血光之灾——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小黑子~”
不忍打断黄濑的兴致,黑子淡然接口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誓言哟!”
“誓言?”
“对~”黄濑一脸陶醉地闭上了双眼,“因为那个叫‘珠名’的女孩子在前世曾向上天许愿,来世只嫁她这一世爱的人,若是错嫁,则愿遭受天谴不得好死。嘿嘿,是不是很浪漫啊,小黑子?……呃?小黑子?小黑子?”
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然入睡。
瞬间耷拉下了耳朵,黄濑略有不甘地嘟起了嘴。本来计划同黑子一起分享这个充满了浪漫色彩的故事,看样子是泡汤了。微微收紧了拥抱黑子的双臂,黄濑嗅着黑子身上独有的薄荷香,想想明天也许可以继续这个话题,也就乖顺地进入梦乡。
月光,慢慢地淡出了视线。
黑子睁开眼,听着头顶上不时传来的小鼾声,思绪飘摇。
刚刚黄濑提到的高尾和成,正是他今日去拜访的那位“主人”。诚然,如同街坊邻里所言,高尾一家本是京都贵族,后因政治斗争被贬到朱雀城。然则,尚有些资产的高尾并没有落魄到需要人施舍的地步,由于临近石山寺,平时替寺庙抄抄经文赚点小钱,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但在见了“珠名”之后,高尾的生活就不再那么平静。
他对她一见钟情,和其他人一样,高尾也希望自己能娶珠名做妻子。只是无论高尾再怎么心动,再怎么有诚意,曾为贵族的他也不可能弄到一万颗红宝珠,更不用提是现在仅能糊口养家的他。
日复一日,相思成疾。这是谁也治不好的病,若换做他人也只能提前准备好后世,但……
轻轻翻了个身,黑子眉峰渐沉。
能救高尾的只有一人。
可你会来吗?
绿间真太郎。
你会来濑田长桥与心爱的人永别吗?你会亲手把他送到别人的怀里,然后从此独自承受伤痛的苦果?还是说,你宁可让他死在你怀里,宁可永远不给他活命的机会,宁可从此守着他生生世世,亦或者阴阳两隔,也不绝让别人和他在一起?
你会选择哪条路呢?
哪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