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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懒惰的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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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又被退出来了?已经是第几次啦?”
惊讶的唏嘘声此起彼伏,刚从房里出来的侍女捧着一叠新衣裳,无奈道:“夫人的挑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爷在的时候,夫人还稍微收敛些。现在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不耍脾气使性子?”
“老太爷老夫人怎么不说说呢?”
“还指望他们?”侍女沿着廊庑小碎步地走着,“咱老夫人连踩只蚂蚁都不忍心,老太爷都跟着吃素,要说东城哪对公公婆婆又他们温和善良的,我是找不出来啦。”
“说的也是。”
跟着出了庭院的另一名侍女附和着点了点头。“不过真是奇怪呀,老爷不是说出去两天吗?怎么都初六了还不见人影呢?”
“那还用说呀?当然是去‘溜达’了呀!”
话音刚落,碰头的几个侍女顿时哄笑了起来。可不是吗?在新娘子嫁进来之前,她们的生活可谓顺风顺水,主人好说话,要求又不高,不仅手头宽裕还能洒潇几回,小日子过得别提多顺心了——要不是少主人身体不好,整一个药罐子,她们几个早就贴上去了,哪儿还会像今天一样,杵在这儿给人当扫把使?
所以,当新娘子入住后,这帮侍女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事事不顺心。
挑剔,娇气,严厉,抠门。
从前是大把大把的肥油在这位女主人的手上急剧缩水,她们是敢怒不敢言,再加上少主人对她是情有独钟,哪怕是天塌下来也顶着的那种气势,反而让那些想要挑拨离间的侍女们束手无策。
结果,当然也就只能在背地里过过嘴瘾了。
正说嬉笑着,突然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定睛一看,顿时三魂去了两魂半!
“你们的嘴真够闲的啊。”
威严的气态从那张小嘴红唇里逸了出来,桃井厌恶地白了白缩到一旁的侍女们,啪地张开手上的桃花桧扇,遮下半张脸,不悦道,“叫你们去给我弄套新衣服,却在这边嘻嘻哈哈,工钱不想要了是吗?”
“当然不是!奴婢这就去。”
疾呼了几声,侍女们庆幸这位大小姐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尽早脱离现场,侍女们纷纷借口从小门溜了出去,也不管女主人是否还有别的需要。
偌大的庭院,少女孤零零地站着。
她撅起嘴,万分恼火地踩了脚地上的花瓣,似尤不解恨,抓了把树杈,啪啪啪地折了好几段。
这一切都被那双沉静的双眸看在眼里。
“午安。”
平静地对着桃井打了声招呼,被引入内室的黑子默默跪坐后,不发一言。
珠帘后的少女显然安奈不住寂寞,清咳了几声后,扬声道:“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没本事的话,我可是连一毛钱都不会给你。”
“当然。”
“还有,别以为我是一介女流所以好欺负。我的眼睛可是雪亮雪亮的。你有没有法术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懂吗?”
“诚惶诚恐。”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桧扇啪地一收,桃井抿了抿唇,“不过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说出去。这种事,要是给人知道了我就不要活啦。你、你给我保证哟。”
黑子点了点头。
这似乎给了少女勇气。她瞄了瞄珠帘背后的人影,白嫩的手悄悄地拽上了衣角。
“我,我的房间里,有鬼。”
“鬼?”
“是的。”犹豫了一下,桃井还是开了口,“他们晚上一直在我房间里弄个不停。起先我还以为是六条街那里的歌妓屋传来的声音,后来越来越不对劲。醒来后再一看,竟然有数以百计酷似日本武士的一寸小人,围在我枕边手舞足蹈!”
“他们穿着华丽的kaishimo(这个字打不出来ORZ,是江户时代武士的正式礼服),头发扎成髻束——这种服装我只在我丈夫过节的时候才会看他穿——啊,对了,他们腰间憋着两把小剑,还冲着我笑。”
说到这儿,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胳膊上立刻汗毛直竖。
黑子眉心一沉:“是否……在唱歌?”
“呃?!你怎么知道?!”
“请问是否还记得他们在唱什么吗?”
桃井登时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回了神:“不怎么记得了……啊,有三句话总是反复在唱:我们是穿着武士服的小人儿,夜深了,安睡吧,尊贵高尚的人,被惦记的可爱的人……这样。”越说到后来底气越不足,向来骄傲自信的大小姐突然没了声音。
黑子手上佛珠一顿:“大致明白了。丑时我再来。”
“耶?!”
眼看着年轻的法师就要离开,桃井这辈子还没怎么被人这样怠慢过。又急又燥,再加上自尊心容不得小觑,就听见哗啦一声,少女竟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为什么要等到丑时?现在不行吗?不就是到房间里去念几个咒,洒洒水,贴贴符,怎么?嫌钱少?看不起我吗?”
贵族少女应有的气势在桃井的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黑子不觉转身,淡然道:“我并不是在小看你。也不担心钱的问题。但这是‘零悲咒’,即便找全了国境内的所有阴阳师,也没有办法解决,因为咒语本身的束缚力和控制力,除了原驱者以外,爱莫能助。相信你也应该听说了,至少前一个术士也没能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吗?”
“!”
怔怔地松开了手,桃井捂着嘴,低呼道:“这个你也知道了?!”
“这件事可暂且不谈。”不着痕迹地侧过身,黑子转眸望了眼廊庑上的风铃,“听说人的思念可以传达千里,相爱的俩人即使隔山涉水也能心有灵犀。请问夫人,最近是否曾听到过,那一声来自远方的思慕?”
“嘿哟,这下……总行了吧?”
努力拖拽着梳妆镜,从来没“劳动”过的桃井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才完成了最后的放置。直到这时她才稍微意识到,那些靠着挑担、拉船的脚夫纤夫们,过着难以想象的辛苦生活,而她,也的确如其他人说的那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幸福得很。
……但也只是相对那些需要靠出卖劳动力才能生活的人来说吧?相比其他新婚夫妇,她简直毫无甜蜜可言嘛。
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桃井瞧着镜子里的影子,小姐脾气地又嘟起了嘴。
结婚才不到1个月就跑出去了,说什么对她一见钟情,见到她的第一刻起就觉得是桃花在盛开,切,骗子!尽说些可恶的情话,哄得她团团转,哼,等着瞧吧,只要敢回来,她就要写休书——对,休书,休了这个没良心的混蛋!都好几天了还不回家!有胆子就别回来!
越想越气愤的桃井刷地拉开了房间的移门,顿时,清流般的月光撒了一地。
寂静的夜空繁星点点,桃井抬头望着无边无尽的黑夜,愤然的神色渐渐又转为了孤单。就在此时,长廊转角传来了走动声,神经一绷,桃井下意识地训斥道:“不是说了不需要你们服侍吗?没见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时候应该呆在房间里吧?”
沉厚的应答声令桃井一阵阴寒,只见她瞪大了眼,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脸色刷白道:“谁、谁……谁在哪儿!”
“哈?”
“我是在问你——呀!别过——!!”
尖叫声眼看着就要惊动整座府邸,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大手牢牢地捂住了她的嘴,刹那间,桃井吓得哭了起来。
“啧哎呀,怎么又哭了?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哄人的音调仿佛非常熟悉桃井的反应,捂着少女的男子一边庆幸自己不用担心全府邸的人会惊醒过来,一边小心翼翼地稳定怀里少女的情绪,“我不会伤害你的啦!你不是在等人给你除法消灾吗?我就是啦。”
“呃?!”
桃井鼻子一缩,疑惑地转过了头。
视线里,有双靛青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自己。
不知为什么,脸倏地红了起来,几乎由不得理智做出反应,多年来的娇生惯养让这位大小姐毫不犹豫地甩起手中桧扇,恶狠狠地敲上了对方的脑门——
“靠!你这是干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没报关就是你的福分了。还顶嘴?”
“什么啊!你——我可是上下都——”忍不住为自己辩护了起来,青峰猛地想起了什么,一个令他不得不收口的特殊理由,不禁扭头道,“好啦,我道歉、我道歉就是了。啧……”
“你个登徒子!道歉有用还要衙门做什么!”
“哈?”
“我告诉你,本小姐不但要治罪你的咸猪手,还要绑起来给我整个东城游行!”
“喂,这也太过分了吧?别得寸进尺啊——”刚回了一嘴,青峰马上愣住了。月光下,朝着自己嗔怒不已的少女面色潮红,眼角的泪花仿佛控诉着他的不礼貌。似乎印象中只有在洞房花烛夜那晚,当得知新郎因为身体原因而不入新房时,这名美丽的少女就是如此坐在床沿边,一个人较劲儿待到天亮。
那是就在心里发誓,若有机会,自己一定不会让她遭受这样的委屈。
心一荡,青峰想要伸出的手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转身,拉了拉移门,青峰尽可能地保持距离催促道:“好了啦,就快要到丑时(凌晨1点-3点),外面不安全。”
“哼,我才不要呢。”
吸了吸鼻子,桃井赌气地扭过头。
可等了半天都不见青峰说话,不禁皱起了眉,回头一看,青峰早就一股脑儿地自己进了房,不仅睡在她特地撒上香囊粉的被褥,还把她洗得干干净净的榻榻米一并糟蹋了。
顿时,火冒三丈。
桃井刷地拉上移门,气愤道:“你个黑炭子!谁准许你睡在我的床上!你赔我榻榻米!瞧见没,地上的脚印都是你的!你可恶!我不要你给我驱魔除咒了,我要换人!”
最后四个字,吼得最大声。要不是早前黑子在少女的房里设下了结界,恐怕地皮都要抖三抖了。
忍不住用小手指塞住了耳朵,青峰避开视线道:“你再这样吵下去,小心小鬼们提前来捉弄你。”
果然,话音刚落,被宠坏的大小姐咚得一声坐了下来,不再啃声。
安静的氛围,透着说不出来的气息。
青峰忽然坐起身,低道:“听说……你丈夫出去了?”
“不干你的事。”
“已经五六天了吧?你就不怕他在外面……另有新欢?”
“我说了,不干你的事!”嘴巴一瞥,桃井捻开桧扇,遮着下半脸,鄙夷道,“我的爱人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看上你的,哼,你个黑炭。”
“……”
“告诉你,我爱人是世界上最守信的人。他特别爱我,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满足我。他的生命里已经离不开我了,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外面的女人他连看一眼都不愿意,他的眼里只有我……你笑什么!”
娇嗔打断了隔壁的噗嗤声,桃井感觉自己被嘲笑了,一气之下,抓起身边的香炉就扔了过去。青峰一个闪身,轻巧地躲过,见状,桃井更加恼怒,四处搜寻着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砸,手突然被人轻轻地握住了。
“我不是笑你。”靛青色的眼睛望着少女一瞬不瞬,“我是为你丈夫……感到高兴。有你这个如此信任他的妻子,是他的福分。不过他也不是对其他女人没兴趣啦,那种胸大的气势也很不错的……”
转眼间,青峰的额头隆起了大包。
“知道了知道了,言归正传。”无奈地坐回了原位,青峰看了眼纸窗外的天色,耳朵里忽然感到了一股热浪。
【青峰君,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啊,听得很清楚。
【那么过会儿就请青峰君按照我说的步骤来,记住,千万不能又差池,否则会连累到其他人,包括她在内。】
知道了啦,啰嗦。
默念着回应道,青峰凝视着因生气而背过身的桃井,暗暗地沉下了眼眸。
是的,今晚是他最后一夜。
到了明天,当明日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当晨曦普照在大地之上,他却要化作尘埃,永远地消失。
该感谢黑子给了他机会。
让他得到了暂时足以自控的躯体——尽管是用阴阳咒术将血与木偶混合而成,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奢侈了。
低头望着掌心,没有老茧,没有纹路。不仔细看和平常人没区别,实际上却根本不是人。
对……没错。
早就已经不再是人了。
“喂,还、还没出来吗?”
细若蚊子般的询问声从前方幽幽飘来,青峰一回神,扭头往旁边一看,登时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