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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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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从城里出来,黑子对着面前的俩人颇为无语。一向随便的黄濑也就算了,除了偶尔会对镜子妆前打扮,懒散的时候管它整洁还是邋遢,常常是嬉皮笑脸地应付过去。黑子倒也没什么,他并没有什么洁癖,反倒是身为鲛人的绿间对此非常在意。
绿间的衣服尽管只有两套,却始终保持着难以置信的干爽,无论是关节皱褶方面,还是衣襟后背,看上去就跟新的一样。而且绿间也一直用强硬的态度表达着自己对“干净”的要求,这也是他和黄濑相处得一般的原因之一。
可现在,就连绿间的衣服头发都乱作一团,黑子不禁疑窦丛生。
黄濑大咧咧地闹着头,乱摇大尾巴道:“小黑子你看哟,我们给你找来了什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
“你这个二愣子还杵在哪儿干什么?还不去煮鱼?”话还没说完,绿间就冲着黄濑瞪了一眼。翠绿色的眸子里尽是“不与你一般见识”的傲娇,可黄濑竟像没事儿一样,啪地笔出了一个剪刀手,喊了句“包在我身上”后就屁颠屁颠地去架炉子了。
这下黑子更看不懂了。
“你和黄濑君打架了吗?”
沉默片刻,这是黑子唯一能想得到的理由。绿间显然愣住了,随口道:“打架?”
“我听说妖魔鬼怪其实和人一样,有时候感情越强烈就越容易爆发。同样的,原本可能双方都不怎么入眼的人,却在经历过一些‘剧烈’磨合后,反而变得容易亲近。”话及次,黑子忽而转眸笑道,“是这样吗?绿间君。”
“胡说八道。”
不悦地别过头,绿间两手环胸,态度强硬道,“谁会和那个蠢货感情好?做饭又差,浪费食材又喜欢乱来。除了那一根肠子通到底的傻气,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交往的地方。老实说,要不是因为现在……哼,我才懒得跟他处一块儿呢。”
“……”
“啧,笨死了。都跟他说了几遍,‘七濑鱼’不可以用大火——”
正准备过去帮忙,绿间的手腕忽而一沉。
“七濑鱼?”
黑子诧异地皱起眉,“你们……去捉七濑鱼了?”
“……啊……嗯……”
“太危险了。我明明说过,依照你和黄濑君现在的状况是不可以——”
“反正搞定了不是吗。”清脆的嗓音倏地打断了黑子,只见绿间侧过了身,像是在做什么准备似地,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为了救我,让你受了不少伤。”
“……”
“啧,别以为我会感恩戴德地给你下跪什么的。反正,该感谢的都已经谢过了。七濑鱼可以补充体力、提高法力,平常就算妖魔都捉不到它们的气息,只有我们鲛人对它们了如指掌。你算是幸运的碰上了我。不用谢了。总之,你和我,两清了吧?”
别扭地说着,脸色越来越红。说道后来,绿间总觉得自己呆着也不是,走开也不是。从手腕上传来热度竟让他心跳半拍,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来的燥痒。
“谢谢你绿间君。”
温和的语调让绿间不自觉地回过头,黄昏的黄色徐徐洒落,黑子对着他微微一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这是我在集市上看到的舶来品。觉得也许对绿间君有用就带了回来。事实上,经过了上次事情,绿间君你的视线……是不是时常觉得模糊了呢?”
“!”
“鲛人的眼睛最为娇嫩,过度哭泣会导致他们的视网膜肿胀。虽然我也多半只是道听徒说,但最近几天我还是注意到了,眼角这里很疼吧?”将舶来品放在绿间的掌心上,黑子对着眼前的少年淡然一笑,“这个叫‘眼镜’,可以帮助绿间君调整焦距。试着戴戴看吧绿间君。世界还是看得清楚才美丽,不是吗?”
这天的晚饭出奇得和谐。
无论是嬉皮笑脸、时不时抢豆腐、鱼肉的黄濑,还是一本正经却总会细心地为其他俩人添饭的绿间,俩人表现出来的默契,让黑子感受到了自踏出家门后鲜有的温馨,仿佛回到了昔日握着那双大手,黄昏后散散步,或者去溪涧垂钓,那种隐约而又洋溢的温暖。
火神君。
那晚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一切都还安好吗?现在的你,又在做些什么呢……
……
伴随着困顿的意识,黑子渐渐进入了梦想,隐约间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轮回,醒来后却又寻不找一星半点儿的痕迹。还剩着火苗的木柴发出了哔啵哔啵的声响,粗略地洗了把脸后,正准备带着黄濑绿间穿过城东,向西行进,突然,黑子眸色一凌,扭头道:“出来。”
“耶?有谁在哪儿吗?!”
“什么人?”
绿间和黄濑不禁双双回头,愣是看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绿油油的草地上只有晨风微微拂过的细雨声。
“不用我再说第二遍了吧?请你出来。”横身跨过绿间黄濑,黑子盯着正前方面无表情。那模样并不像在开玩笑,而且黑子也没有逗弄的习惯,思及此,绿间和黄濑不由得相互对望了一样,暗暗地把自己拿手的招数藏在了掌心。
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息。
说时迟那时快,黄濑一个跨步将黑子挡在了身后,而绿间则抽从掌心中抽出了一个类似青蛙的东西,就听到“咯噔”一声,青蛙张开嘴吐出了一个大泡泡,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泡泡的颜色,它就像张巨网般笼罩在了三人身边。
水膜。
鲛人独一无二的法宝,无可匹敌的防御术。
黑子眨了眨眼,半晌,扬手拍上了绿间的肩:“那个绿间君,请不要那么激动。”
“哈?”
“那个人并不会伤害我们。至少,在我看来,他是没能力的。”
“你说谁没能力啊!”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双靛青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瞪向这里。紧接着,露出了一张俊气的脸蛋,棱角分明,眉峰张扬,只见那人两手叉腰,十分不屑地轻哼道,“搞什么啊,我还以为从出云来的阴阳师有多厉害呢,直到早上才发现我的存在。哼,我可是盯了你们一晚上哩。”
“你什么?!盯了我一晚上?!”黄濑不听还好,一听就立刻气急败坏,他虽然平时随便,但这也只对自己信任的人而已,以前即便是在海常,不熟悉人的前辈也会被他躲得远远的,因为黄濑很害羞,在陌生人面前袒露出一切对他来说是件可耻的事。
那人却像没事一样,瞧着濒临发狂的黄濑,竟还火上浇油道:“切,你以为老子爱看你那老是散发着奇怪味道(香水)的大尾巴甩来甩去?摆脱,会有天狗睡觉还流口水的吗?哦对,你还叫妈妈耶——“
“你混蛋!”
气得直跳脚,黄濑抄起一旁的树杈就要干架。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表情,绿间怔愣之下,倏地扬手拦在黄濑胸前,右手中指往鼻梁上的眼镜轻轻一推,挑眉道:“安静点。这家伙有个地方说的还有有道理的。”
“小绿间!”
“喂,站在那里的混蛋。”冲着对方扬了扬下颚,绿间边收回水膜,边回应道,“你应该清楚,晚上没看见你并不是我们的错。像你这样的皮肤,只有在白天才能看到不是吗?黑得跟炭似的,我就算在东海也没见过你这样的。”
于是天边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乌鸦。
从东飞到西。
然后……
……
“够了。”
二对一的骂战在这两个简单的音节前终于有了尽头。
黑子没理一脸委屈的黄濑,径自走到那人面前,仰头平静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靠!做梦!”
“那么,告辞了。”
撤回视线,黑子像往常一样淡定地转了个身。那人显然没料到黑子会有这样的反应,愣了半天,眼见那沉静的背影越走越远,一急,不由得吼道:“青峰——我叫青峰大辉啦!”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主人为你‘松绑’?别开玩笑了。”
一手推了推眼镜架,绿间不屑地白了青峰一眼,马上拒绝道,“首先,主人与你素不相识,完全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其次,你已经偷窥了主人一晚上,这笔账还没算呢居然还敢提条件,无耻;最后,”扬指戳了戳对方的脑门,绿间傲慢地抬起了下巴,“你一个‘孤魂野鬼’应该马上去黄泉国报道,我决不允许主人再受到暗神的任何威胁。绝不。”
“我又没叫你帮我,闪一边去。”
“你什么态度!”
“怎么?有意见?嘿,有本事来打一架啊。”
“呵,你该不会以为我怕你吧?”
“打了就知道了。”靛青色的眼瞳猛地蹿起一股热火,“告诉你,能够赢我青峰大辉人的只有我自己!你们这种小喽啰……”
“切,你自己还不是被人‘绑’在了树干上?”一旁的黄濑忍不住又侃了起来,这回气得青峰是牙痒痒,眼看着又一场的口水仗就要泼出来,黑子忽然钳住了青峰的下颚,硬是强迫他扭头看向自己:“你刚刚说,有个道士把你定在了这里?”
“是啊。”不悦地扭动着,青峰自诩力量不小谁知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黑子的牵制。略一沉思,年轻的法师不禁开口道:“虽然这么说也许很打击,但有一点还请青峰君明确。道士这个名字只有远在东海的大唐才会有。寄居在这片东瀛土地上的,只有法师和阴阳师而已。请再回想一遍,把你定在这里的人真的是个道士吗?”
“啰嗦我怎么知道啊!反正那俩人的对话里一直在提道士、道士的,难道不是吗?”
“……”
“喂别婆婆妈妈的了。我都被绑在这儿三天啦,再不回去的话要出事的!”
“回去?”黑子一怔,“回哪里去?”
“不干你的事吧?喂总之,快点帮我解了这个定术!老子再也熬不下去了。”
毫不遮掩地啐了一口,青峰恨恨地垂下头,他的眼里隐隐流动着不甘和急躁,看上去像是在担心什么。黑子沉默片刻,点头道:“可以。”
“哈?”
“我可以帮你去除这个定身术。但前提是,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怎么会、以及接下来的打算。”
“靠我为什么跟你啰嗦这些东西!”
“理由很简单。”抬手,黑子拨动了一颗佛珠,“第一,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自然是我占主导权;第二,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目前的自身状况。不是我在恐吓你或是开玩笑。青峰君,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也就是你灰飞烟灭之际,犹如粉尘,空气,流水,微风。你所有过的足迹,所有经历过的生活都将化为虚无。事实上,今天的你也已经濒临极限了。青峰君,是什么让你坚持到了现在也不愿放手离去?家人?朋友?还是……”
“是她。”
沉闷的应答从嘴边逸出。
停止扭动的青峰将目光瞥向一旁,半晌,抿唇道:“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刚要嫁人。她的父亲是这里有名的书画家,而且她是独生女,备受宠爱。她父亲对女婿非常挑剔,从14岁开始挑选直到20岁才选中了城东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不算富有,但相对殷实。她不想嫁,但她父亲很坚持。最后,她还是坐上了花轿,然后被抬进了新房。”
“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看到她。她把新娘服都扔了,打算逃婚。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泼辣的女人,也许你不信,但看到那头粉色的长发时……我真觉得有株桃树在眼前缓缓盛开。我第一次动了心,可无路如何都无法碰触她。”
“所以我就一直呆在房间里,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丈夫自幼体弱多病,俩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新婚不到五天,他的丈夫就死了。我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老实说,我真的无法想象……若是看到她掉眼泪的样子我会怎么样……所以我……”
“因此你就附身在了‘丈夫’的身上。”
不由得接了口,黑子凝视着青峰回避的表情,隐约知道了整个事件。
死去的游魂对少女一见钟情。
为了不让心爱的人伤心而附身他人。
然而人鬼之间毕竟阴阳两隔,无论出自多纯粹的出发点,都将回归到原点化为星屑。
“你的苦衷我想我已经很明白了。”
扬手抚上了那张刚毅的脸庞,黑子的表情却渐渐肃穆了起来,“不过我必须告诉你,呆在她身边的时间越多,你对她造成的伤害就越大。消亡的□□与残存的灵魂,正如水油不可兼容。你的感情,我能感受到。但你真的愿意为了满足自己的恋慕而伤害对方,甚至以此减少了她的阳寿?”
“!”
“就算我为你解开定身术,让你回到她的身边,也是无济于事。一来,你没有□□可以寄宿。二来,就算你幸运地找到了新鲜的寄宿体,但你自己本身携带的阴气也会损耗活人的寿命。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也就是你为了什么会被‘道士’定在这里的原因了吧?青峰君……”轻轻叹了口气,黑子侧身挪步道,“很遗憾,恐怕你必须放弃。这份恋慕,过于沉重。对你、对她,都没有更好的结果。相信你自己也明白……”
眼泪,从眼眶里流了下来。
连同晨阳徐徐上升的光彩,一起落到了黑子的掌心里。
滚烫而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