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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叫青峰大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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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纸窗的缝隙间透了出来。
丑时已到。
青峰吃惊地盯着衣柜角,只见一列列的小人们从榻榻米上走了过来。他们穿着和桃井口中描述分毫不差的服饰,每个小人的腰间分别左右挂着小而精致的小剑,他们边走边跳,边跳边唱:“我们~是穿着武士服的~可爱的小人儿,夜深了~安睡吧~尊贵高尚的人哟~”
“哇!来了!又来了!”
桃井尖叫着捂住了耳朵,正和往常一样,冲她而来的小人们并没有因为女主人的惊吓而有所收敛,他们口中念念有词,手拉手,围成圈,绕着桃井一遍又一遍地跳着舞。
青峰看呆了,他根本没想到事态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青峰君,从现在开始请按照我说的去做】
“等一下!”
脱口而出,青峰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于是转口用默念的方式与黑子沟通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有吸食魂魄的小鬼出现在她身边?!
【这个的话,青峰君应该很清楚吧?】
我只是控制不住思念而已!
【所以,才会有了这些吸食魂魄的小鬼啊】庭院外,盘膝而坐的黑子将袖中的佛珠取出【天地万物,阴阳两隔。世有转轮,物有格致。无论是哪一方破了格,都会搅动安稳世间的天秤。你的思念本无恶意,却无法控制衍生出来的邪气。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桃井小姐会遭遇这样的危险,全部都是由你引起的。青峰君。】
由我……引起的……?
怔然地缓过神,青峰看着那些围着桃井又唱又跳的小人们,心在刹那间跌入了谷底。
是啊,没错。
是他引起了一连串的祸事。
不该漂移,不该好奇,本就该遁入黄土的灵魂,却因一时的悲愤而拒绝着平衡。沙场的血腥,愤懑的遗憾,一想到从此之后天人永隔,一想到在还有好多事自己没有完成,心不觉呐喊,为什么?为什么要死的人是他,而不是他的敌人?他为了什么而战?荣誉?金钱?野心?
太多的问号,太多的留恋。
但最不该的,还是对她的情不自禁。
一切因他而起。
一切也该由他而亡。
张开手掌,青峰从掌心内抽出了一柄玄色的大刀,那就像是用最好的黑曜石高火锻成,锐利的刀锋划过流星般的光亮,令昏暗的房间顿时昼亮不已。
“什么人~什么人~打扰我们可爱的人儿~威胁我们可爱的人儿~”
尖利的咏唱声听得毛骨悚然。桃井吓得脸色惨白,大气儿不敢喘。她无助地望着青峰,对接下来的变数全无头绪。小人们纷纷抽出腰间的小剑,齐刷刷地盯向了前方。浓烈的警告和邪气顿时充斥在了房间内。青峰冷笑了一声,沉声道:“搞了半天,还真是自己和自己斗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出去~出去~”
小人们倏地列成了行,一排排出鞘的小剑仿佛猛虎的獠牙。青峰将手上的刀柄一转,反握着矮下了身。
抱歉,五月。
让你遇到了这么可怕的事情。
但放心。
很快,我就会结束一切。
结束所有脱了轨的转轮,结束我不该有的思念。
很快就结束了……
说时迟那时快,青峰猛地一个俯冲,扬手朝着小人们横手扫去。玄光冲撞着白银,弹射出来的细末宛如烟花般爆裂洒落。桃井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好本能地闭起了眼等待疼痛到来。可紧接着,就在崩落光晕即将砸到脸上,一个强劲的拥抱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喂五月!没事吧?!”
睁眼,靛青色的眼瞳接急切而焦虑。一呆,桃井讷然道:“我没事……”
“啧,这帮子小鬼有够烦的。”撕下衣角的碎布,青峰习惯性地将手和刀柄用布缠在了一起。许久没有握刀,让他找个久经沙场的将军也生疏了不少。好在小人们被刚才的冲撞东倒西歪,一时半会儿还组不成队形。扭头看去,青峰不禁抿直了唇。
——喂,这些小鬼为什么一点儿伤都没有?
耳畔传来青峰烦躁的质问,黑子眸色一凌,平静地回应道【因为他们就是你啊】
什……么?!
【他们因你的思念而成了形,他们就是你,你就是他们。】默默地拨动着佛珠,黑子凝视着前方一动不动【只要你有必胜的信念,小人们就不会消失。换句话说,你想嬴,小人们就不会输】
你的意思是……
青峰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气。
面前,迅速排列成行的小人们整齐划一地挥舞着小剑,前突、后刺,左挑,右劈,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迅猛而有力——是的,这并不是臆想出来的阵势,也不是偶然碰巧的东西,这些正是他过去操练兵士的口令!
“阴阳师,”青峰忽然低低地开了口,“我要是消失了,这些小鬼也不会跟着消失吧?”
【……是的】
“他们的根源是来自我的思念。所以归根结底,只要我斩断思念就行了是吗?”
【……】
“喂,阴阳师,怎么斩断思念?”
半跪在榻榻米上,青峰和小人们的对峙仿佛陷入了一场雪风暴之中。黑子能看到持剑不动的小人们,亦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峰此刻的状态。咒术、木架子,再加上他的血,让青峰寄宿的躯壳不过是阴阳术中的一种伪装,再说得明确点,青峰是代他行事的“临时式神”。
“古语曰,情之所忠,眸之所凝。流露出的思念往往源于眼底的情愫。”轻轻地挪动着唇瓣,黑子面色平静。青峰呼吸一顿,俄而蹙眉道:“你的意思,是眼睛吗?”
【……】
“只要我看不见,就能连根拔起?”
【从形式上来说,是这样的】
“哼,我还以为有多困难呢。”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青峰也不管身后的桃井是怎样的莫名其妙,或许听他喃喃自语感到莫名,亦或是对说话的内容感到奇怪,不管如何青峰唇边的笑意却一如既往的轻狂。
扬手,挥扫。
就在谁也没预料的情况下,青峰横刀将自己的双眼刺破。
鲜血,流了下来。
黑子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线,玄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在了地上。在旁的黄濑和绿间吓了一跳,还在想怎么突然间就断了珠,岂知,刚准备弯腰帮忙去捡,就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顿时,一股不祥的冷颤袭上身。
俩人不禁同时抬头,只见黑子用手捂着双眼,死死地咬着下唇,而他的指缝里,流淌着鲜红的血液,从眼眶,落到了衣襟。
“喂……喂…你、你没事吧?!”
怯怯地用扇柄戳着对方的肩膀,桃井屏着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喘。
刚才发生的事简直就像在做梦。
青峰挥起了大刀,玄光迸射,根本来不及臆测是怎么回事,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小人们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根根牙签!于是桃井这才想起来,自己睡前总习惯吃上一两枚蜜饯果子,吃完了也比高兴打扫,手上的牙签就随手扔在了一边。
桃井不喜欢侍女们进她房间,因而更别提是帮忙整理了。
没想到,竟然会是牙签们在作怪!
用力拍着青峰的脸颊,桃井吃力地将他扶靠在身后的衣柜边,几番呼唤都不见效,于是少女决定外出求救。就在转身的刹那,手腕猛地被人拉住。
“我没事……五月。”
咕哝着睁开了眼,青峰下意识地轻唤着桃井的名字,但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少女瞪大了眼,面色刷白地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
“说……啊,你刚刚喊我什么?”
“……”
“说啊!”
顷刻间,屋内的气氛变得紧张而脆弱。青峰习惯性地把头扭到一边,对于他不愿回答的、或者是不想面对的事,多半都是采取“随便你”的态度。然而这个举动让桃井更加激动,她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敢相信又万分困惑地张口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真名?!这个名字我只有告诉过我的夫君,就连我父亲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你夫君!”
大声吼了出来,青峰一手抵在额头,挫败地砸了砸嘴。
事到如今,要他保持沉默也不可能了。
“我就是……泽也长夫。也就是你的丈夫。”甩开桃井的手,青峰豁出去似地将埋葬在心底话一句句说了出来。包括他是怎样对她一见钟情,又是如何借着泽也的名义和她在一起,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真正的身份,一个漂浮虚无、徘徊不前的鬼魂。
预想中,桃井要么惊慌恐惧,要么就是大发脾气,喊着:你当我是白痴?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蠢话!难道日日夜夜和我在一起的人竟然是鬼?
但没有。
什么也没有。
跌坐在地的少女一声不吭,倘若青峰此刻还看得见事物,一定会被她失魂落魄的苍白吓一跳。
沉重的静默无从打破。
青峰长长地吁了口气,也意识到一切都到了尽头。
问黑子取得“临时身体”的条件之一,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向桃井透露出一星半点儿的真相。不仅是为了咒术的强弱性,更重要的,是考虑到真相对少女的打击。
倘若知道自己的丈夫不仅早在半年前就已经遁入黄土,而且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是个晃荡了百年的厉鬼。普通人是绝对是无法接受的,绝对……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沙哑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活泼,连招牌性的刁蛮都褪了色。
心尖绞痛,青峰低头道:“没什么。就是不想再瞒你了。”
“……”
“觉得讨厌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我就是这样。要是害怕的话大可不必,我保证,从现在起不会再有污秽接近你。只要你生活在这里,就很安全。”伸手拉开移门,屋外余晖似水,对他来说只是一片漆黑——不,恰恰相反,他反而庆幸这个时候看不见她的表情。
看不见她的眼泪,看不到她厌恶或是惊慌的神情。
就这样,带着遗憾,悄悄地离开吧……
“不要!不要走!”
倏地腰间绕上了一股拉力,转眼间,自己就被人从门框边拖了回去。
“五月?”
“不要走!我不要你走!”哭喊着摇头,桃井死死地抱住青峰,“不管你是人是鬼,是谁都好!我不要你走,我不要走啊!你说你爱我,你怎么能想到离开我!我早就知道了,你和那个木头根本不是同一个人。我才不是傻子,我早就知道了啊,我早就知道了的!”
这是……真的吗?
他不是在做梦吧?!
被拖住的青峰头一次产生了胆怯的情绪,若不是紧扣腰间的双手带着烫人的热度,恐怕真要以为是自己的痴念而变成的幻听。
背贴着他的桃井已泣不成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站在自己眼前的男子并非成婚当日的那个他,会冲着她扁嘴,却又宠着她的任性。表面上对自己好像很不耐烦,背地里总是关怀着她的每个小细节。
渐渐地,温暖在心底慢慢衍生。
悄悄地,萌了芽。
“请你……不要走……我不能没有你,长夫……不,夫君,请你不要丢下我,我需要你啊!”
泪水浸湿了衣衫,青峰紧握着双拳,暗暗地低下了头。
“太晚了。五月。”轻喃着,他缓缓转过身,长臂依照记忆中的轮廓,一点点圈住了少女。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在轻颤,听得到她拼命压抑而又悲痛欲绝的哽咽,青峰弯下身,将唇抵在她的额前,低柔道:“给我一个笑容吧。在我最后的这一刻。”
“不……要……”
“我喜欢看你对我笑,不开心的时候皱眉也很好看。嘛,不过做得太多次就要生皱纹了,喂五月,你好像又胖了嘛?”转口,青峰摸索着抚上了桃井的脸庞,“胖些好。肉鼓鼓的,很可爱。”
“不……不……夫君……我……”
“呐,五月,我要向你道歉。有关于这些讨人厌的小人们。对不起五月,是我不好。是我太过分的执念让你害怕成这样。能和你生活在一切,就算只有短短几个月也好过我之前的一切。我要告诉你五月,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呼吸,停滞。
桃井抬起头,仰视着面前对自己咧嘴而笑的青峰,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个曾让她依靠的男人,那个曾拼命逗她笑的男人,就要离开了。
永远地……
“告诉我……你的……名字……”
挣扎着抓起青峰的衣角,桃井看着他一点点变成透明,哭花的脸蛋带着坚强的笑颜。
尽管看不到,尽管这份美丽擦身而过,青峰却觉得少女一定没问题。
将来,就算我不在,你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这就是你。
坚韧,顽强,美丽,柔和。
我爱这样的你。
“青峰。”
食指擦过桃井的唇,青峰无视眼角流下的泪水,大咧咧地笑道,“我叫青峰大辉。五月。”
“青峰……大……辉……”讷讷地重复着,桃井望着渐渐飘离自己视线的身影,一股酸涩压得心头喘不过起来。
小辉……
小辉!
【听说人的思念可以传达千里,相爱的俩人即使隔山涉水也能心有灵犀。请问夫人,最近是否曾听到过,那一声来自远方的思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