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中心]荆州赤壁传奇》玉妖子

9、第 9 章

　　/请于全军各不同营帐间选出七七四十九名士兵，其中二十一人腰缚青丝带，在火攻开始时随军作为前锋。余下人皆白衣白甲，当日随我上祭风坛，按方位站好，不得擅离本位，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心存不敬……/

　　第六日一早，诸葛亮先和那选出随军做前锋的二十一名士兵交代了要如此如此，然后，他回头向东眺望，南屏山上祭风坛已经建成。总共分“天”“地”“人”三层，分插青、黄、玄三色旗帜。每层九人，皆站有方位，一色白衣白甲，远远望着，既耀目又庄严。
　　又向周瑜禀告，自己将回船沐浴更衣，随后即登台祭风。请三军将士做好准备，只待明日凌晨东南风起时，便向北岸进发。
　　周瑜点点头，他静静注视了诸葛亮片刻，突然叫他到跟前来。周瑜取下自己贴身佩戴的一块温润晶莹的美玉，托在掌心递过去。
　　“孔明，祭风坛新成，那南屏山又一贯少有人烟，是灵气齐聚之所，不如将此物带了去，好与这天地灵气相应，也做镇坛之用。”
　　就看见诸葛亮愣了一愣，紧接着便露出了他惯用的柔和却又疏离的微笑。周瑜心里知道他要推辞，不等他开口，又接着说：“孔明也不需拘束。今日将此物与你护身镇坛，也算是小乔的心意。”这样说着，果见诸葛亮听到小乔的名字以后，低垂了眉眼，神色很是温暖柔软。周瑜轻轻向上挑了挑嘴角：“此玉本也有些来历。当年是小乔将它赠与我，据说最能辟邪，百毒不侵。而此回临行之前，小乔亦千托万嘱于我，叫我定要好生看顾着你。今日孔明登坛祭风，与鬼神交道，还是多存了小心为好。就将此玉带了去，莫要辜负小乔对你的爱护之心。”
　　诸葛亮见他说得恳切，便躬身对周瑜一揖到地。周瑜上前扶住他，亲自将那块美玉用五色丝绦替他系上脖颈。
　　“谢周都督。等大事成功，必然亲自奉还再谢……”
　　周瑜微微一笑：“不须谢我。要谢的话，就等这回退了曹操，随我回柴桑去，当面去谢小乔罢——孔明，小乔曾叹上次过于匆忙，不得与你好好相叙呢。”
　　“既然如此。”诸葛亮听此话不觉有些伤感。他举起羽扇轻摇了两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横过羽扇，双手将它递向周瑜：“我今日登坛祭风，此物却不便随身带去。在此就敢烦劳周都督暂替我保管……”他乌玉样的眼眸抬起认认真真的看着周瑜，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其事：“等万事完备之后，再还与我罢。”
　　他……在打什么主意？抑或，仅仅就如他说？
　　周瑜思绪复杂的接过羽扇，雪白、光洁的扇面，惯常时这简直就是诸葛亮的宝贝，也是他的武器。他总是将他的真实表情掩藏在这柄羽扇之后，叫人看不清他真正的想法。而现在……周瑜目光犀利的探寻着眼前人：他倒是神色不动，坦坦然地与自己对视着，双眸中一片明澄。
　　周瑜看着手中的羽扇，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致柔软的羽毛。他也没有对孔明说出心中真正的想法。对于孔明的祭风，他一直没来由的觉得哪个地方有些不妥——倒不是担心这件事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至少在目前共同对抗曹操的同一战线上，他坚信孔明的行为都只对这个目的有益而无害。然而那种不安到底由何而来呢？那种隐隐的觉得的不祥……
　　鬼神这种东西……又有谁能确切的说清楚呢……
　　所以他将他随身的宝玉给了孔明，希望能压制住这个无名的不祥。而现在，他的手指切切实实地掌握了孔明的羽扇的感觉，倒使他稍微地安心了：这件东西在我这里的话，那么，你也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的吧。
　　“说起来，上回在柴桑见面后，听小乔提起过。”周瑜叫人仔细收了羽扇，似笑非笑的看着诸葛亮，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快：“孔明，你已经娶亲了是吗？我那时就觉得好奇，却不得机会问你。是怎样的女子呢？”
　　大约是不曾想周瑜突如其来的问了这样的问题，诸葛亮略有迟疑，才有些不情不愿的淡淡回道：“总是室内的事情，要个人管就是了。”神色当真冷漠的很，明显不愿多提。周瑜便也不追问。

　　当日酉时，诸葛亮登上南屏山，开始祭风。只见他身披一袭雪白长衣，一头青丝散下。在黄昏微弱的夜光中，依稀可以望见他在那峻峭的石台之上，用身体作出古老的姿势，来祈求天地神灵。
　　万事皆全备，只待东南风。
　　这个时候，整个江东水寨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多数是期待，间或有少许的猜疑。自上次的“天狗食日”以后，诸葛亮在普通的将士眼中，几乎是等同了神鬼一样的存在，叫人不得不生敬信之心。但是，现下里有两个人，心里却满满的全是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暗，周瑜心底的那种不祥随着黑夜的降临又逐渐开始抬头。他少有的不停息的在脚地上踱来踱去，若有人前来报告什么，他回答的语气中多少带着不耐。他的这种反常的焦躁终于被站在一旁的鲁肃察觉。鲁肃见四周没有外人，便悄声问他：“公瑾，有何不妥吗？”
　　周瑜只挥挥手，并不回答。倒是站在那边的程普冷笑道：“大都督不会是临阵怯场了罢！”顿时，鲁肃对程普怒目而视。周瑜反倒置若罔闻。
　　在夜幕降临之后，仿佛要让人心更乱似的，那平日里已经习惯了的夜枭的悲鸣，今夜听来逼近了许多，更显得嘈杂凄寒。周瑜长吐口气，又一次望向那边的祭风坛。他看见那坛上也亮起了点点灯火，在江风中摇摇晃晃，却坚强又明亮的灯火。一共三层，每层九盏……
　　一共三层，每层九盏……
　　——四十九名士兵，其中二十一人随军作为前锋……余下人……随我上祭风坛……
　　余下人……余下人……
　　周瑜在黑暗中猛然握紧了双拳，他感觉到一丝战栗自心底深处悄悄涌起，以致于他的牙齿都禁不住开始咯咯作响……
　　这些天来那一直隐于无形的的不祥，那时刻困扰着自己的不安现在开始成形了——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头绪却已露端倪：诸葛亮一直在强调余下的人带上祭风坛，而实际上，在祭风坛上护法的，只有二十七个人罢！
　　如果是诸葛亮的话，他一定在打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主意！
　　在那瞬间，周瑜秀丽的脸庞显得相当狰狞，他听见自己吩咐“在我回来之前，程普将军暂时统领全军”，又咬牙切齿叫道“丁奉徐盛，带两队人马于水路赶去南屏山下”，然后，他拉过一匹快马，挥鞭便往南屏山急驰而去，只留得众人愕然而立。
　　只有庞统，也是被莫名不安的情绪萦绕着所以一开始就在密切关注周瑜举动的庞统，这时亦骑马紧随周瑜而去。

　　半刻钟后，周瑜到南屏山，一路冲上祭风坛却不见诸葛亮的身影。问一旁护法的士兵，才知孔明方才已经匆匆走下坛去。
　　这个地方，只得刚才一条路上山来，也只得那另一条路直往江边去。
　　周瑜即刻沿往江边的小路直追下去，果见前面诸葛亮披了白衣的身影已到半山以下。周瑜取下弓箭，将弦拉满，只瞄准那抹白影，沉声叫道：
　　“孔明！”
　　“孔明！”
　　“孔明！”
　　接连叫了三声。诸葛亮也不回答也不停步，衣玦飘飞，自顾往山下去。周瑜眼底神色冰寒，宛若要冻结一般，下一刻弦响声起，一支利箭直冲诸葛亮后心刺去。眼见顷刻孔明必然命丧当场，不料就有一只麻鹰自天降落。可怜，当场被箭贯穿而过，而那支箭竟然余威未了，依旧钉入孔明肩背寸许。虽然不是立即致人死地的要害之处，然那件白衣顷刻间就被血染红大片。
　　周瑜看见诸葛亮被箭刺中那一刻，身体踉跄了一下，即便如此，他向前奔跑的脚步没有丝毫的犹豫。周瑜面无表情，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弓弦。拉紧，瞄准，他的姿态异常沉着。这支箭呼啸离弦，气势汹汹的朝着诸葛亮后颈而去。说时迟那时快，诸葛亮身边突然有寒光一闪，兵金相碰的清越声后，那支箭被一把锐利长剑打到一侧。下一刻就见诸葛亮向前一栽，一只有力的臂膀伸出，接住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周瑜身侧亦有一双手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手中的长弓。周瑜转头，看见那是庞统。这个一贯面对任何情况也能谈笑自如的男子，头一回满脸惊骇、面色死灰。而那个将诸葛亮拥护入怀的男人，白衣银甲，一如祭风坛上二十七人的打扮，然而目光如炬，英姿勃发，非同寻常。
　　“你是何人！”周瑜厉声喝道。
　　“刘备军下，常山赵子龙，奉命前来接我家军师回去！”
　　只需看赵云的衣装，周瑜便猜出了八九分。孔明啊孔明啊，他的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怒意：难怪特意要从不同的营队之间挑出人来，这样相互之间是陌生面孔，倒也好偷梁换柱。只怕这南屏山祭风也是设计之中的，难怪拐弯抹角地和他在人数上玩文字游戏。诸葛孔明想要逃回刘备的身边，还真敢大费周章，这个主意设计得不止一天两天了罢！
　　周瑜怒道：“接人便接人，为何不光明正大的向我提出请求？却在此偷偷摸摸地，成何体统！这难道便是刘备与我江东联盟的诚意？”
　　赵云只因晚了一步，以致诸葛亮受如此重伤，心中已是又怒又恸，又挂怀孔明是否有生命之危，这时也不多说，只回道：“江东之待人处事，赵某已经领教了。眼下我与军师暂回夏口，今日之事，容赵某日后再报周都督！”说到最后几个字，声调沉暗，已带颤音。然后他右手持剑，左手护持孔明的身体伏在自己的肩上，小心地后退至山脚江畔，一只小船早就在那里等候。赵云抱孔明走上船，那小船轻快地调了个头，往江心驶去。
　　周瑜不动声色，冷眼观看。果然就见有两艘艨艟斗舰，全副装备，向赵云的小船左右包抄过来。赵云不等他们靠前，取下弓箭向他们各射一箭。那箭是特制的，上头拴了极小的闪着红光的风灯和风哨。他箭法极准，两支箭在黑暗中划出锐利的红线，带着尖细的风啸声，钉上了斗舰的桅杆。仿佛就是为了和这风啸声呼应似的，在大船上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际，两片巨大的黑影携着众人本应熟知的凄厉的鸣叫，自夜空中迅速扑下，在撞上甲板的那一刻，骤然起火！众人骇然，皆目瞪口呆，又急忙灭火。
　　赵云随即又在自家小船的顶篷上挂了一盏翠绿色的风灯。顿时，就连在岸上的周瑜也感觉到了，天地突然轰鸣，如有阴风自黑暗间突袭而至，鬼哭神嚎之声在那瞬间有如浪潮一般汹涌席卷，下一刻却已经天地俱静。仔细望去，看见赵云和孔明所在的小船之上，从甲板到舱蓬，不知在何时停栖了一群巨大的黑鸟，形状奇特，密密麻麻，将那原本偏浅色调的小船遮成了漆黑。一叶雪白的风帆在黑暗中升起，那只小船令人惊叹地灵活地掉了个头，轻轻巧巧地趁乱自两艘斗舰之间滑过，只转眼间，便去得远了……

　　周瑜死死地盯着手里这块色彩斑斓的东西，这是方才那怪鸟的残骸——徐盛在混乱之中射下一只落入江中，有士兵跳下水去捞起那鸟的“尸体”时，却只有一堆散了个七零八落的木片铜片而已。而且，那鸟儿原本如同夜色一样漆黑的羽毛，在浸透江水之后，竟然变成了五颜六色的鲜艳。周瑜感觉这个色彩很是眼熟。
　　那天“天狗食日”以后，他在山下，看见卧龙凤雏在山上并肩而立，自诸葛亮手中冲天而起的，就是像这样五色斑斓的大鸟。
　　“庞统！”周瑜叫道：“庞统，你是都知道的对吧！”
　　庞统自刚才起就一直站在诸葛亮被周瑜射伤的地点。他低着头，动也不动的看着脚下的一个什么东西。那也是一只鸟，诸葛亮的麻鹰。灰褐色的羽毛支棱着，被血纠结成团，在夜间看着，不是鲜红而是深黑。它的身体蜷成一团，早已僵硬冰冷。庞统带着一点发呆的、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它。他一贯是个灵动的人，思绪言行只有比常人快的，然而眼下的他却是一副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模样，似乎正在费力的理解眼前的事实。
　　“庞统！”
　　周瑜正在盛怒当中。诸葛亮的逃离在他的头脑里和十三年前的情景重叠，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即使狠心要杀他也拦不住他，连他留给他的背影也还是那样的冰冷决绝。这样一想，怒火中烧之间便又五味杂陈，铺天盖地的，总不是滋味。又因心里迷惑不解，于是周瑜重新抓起弓箭，瞄准了庞统的脚边一箭射去。
　　飞溅的土石击到身体的痛感终于让庞统回神。他转过身来：“既然周都督今日有缘得见，那我便将我知道的告知都督。它们的名字叫做‘瞻’，孔明通过它们来和天对话——至于对话的方法，是我也不知道的。它们是孔明所造，方法我不知晓——瞻儿对于孔明，可是爱若子女的珍宝呢。”这一席话说得平淡而迅速。庞统本是口齿流利之人，然而平常里多是周瑜不问便不多说，即使说也偏要卖卖关子，现在的他却干脆异常。他独自站在黑暗里，觉得疲惫得很，头脑里混沌一片，再没气力和周瑜多讲了。直到当他看见，山上祭风坛高高的石台上，那些旗帜不知何时开始轻微的向西北方向飘动，他那有如死去的眼眸深处突然燃起了极亮的火花。慢慢地，他对周瑜露出了同孔明如出一辙的那种柔和的微笑：“东南风……要来了。时间紧迫，周都督，请暂时将心中对孔明的怒火，在今夜，转移到曹操军身上吧……”
　　周瑜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他须得赶在风的前面，火速赶回西山。急促之间，胸口陡然闷痛，周瑜在黑暗中，悄悄的将涌上喉头的甜腥的液体咽了下去。真正重要的事情，现在才刚刚开始……区区一个诸葛亮，还算不了什么，他一个人的死活，是绝对影响不到他紧握在手中的，江东的未来的！
　　“天气真好……好像连日月风星辰，在这一刻都站在了周郎这边。”庞统含笑仰望星辰璀璨的深色天幕：这些天天气晴好，温暖而干燥。今晚星光点点却无月色的打扰，加之东南风起——孔明之前曾说，他看见了属于周瑜的星星，将要在今夜升起，耀眼夺目、光华璀璨！
　　/谁也阻挡不了周郎的脚步，因为上天此刻是站在他一边的——当然，也是站在我的主公，玄德大人身边的。/
　　既是如此……那么，身为刘备所倚重的军师的你，是不是也应该正被上天眷顾着呢？庞统眼眸深处，泛起了真正的暗色阴沉，他的微笑不知何时起变得冷而苦：周瑜的怒火今夜就暂且转移到曹操身上，而自己心中的阴郁，却又当如何……

　　长江在燃烧！
　　二十艘满载干柴和清油的大船在距北岸不足一里之地突然同时起火，顺着正猛烈的东南风，眨眼间撞上了北军的一艘艘首尾相连的战船，借了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曹操的士兵最初还试图将火扑灭，奈何火势凶猛，比火更加凶猛的，是随火船之后冲上来的江东水军的前锋。那些刚从一场疫疾中恢复的士兵根本无法抵挡江东军前锋的骁勇，很快开始向岸上退去。而就在江东的士兵靠上北岸之际，传出几声“飕飕”的冷锐细响，几十道几乎不被人察觉的细红的轨迹，从江东的战船划入北岸的营帐之间。下一刻，天空降下了火。
　　那一夜，奔腾的长江仿佛被人从拦腰截开一段，那一段的空间被生生投入了名为战争的熔炉。天地万物，无能幸免，被血与火撕裂、搅拌，然后，染成了一片永不褪色的赤红……
　　最终，曹操不得已下令烧毁余下战船物资，开始向上游败逃。周瑜指挥若定，分派将领，周密部署开始追击曹操残部。而驻留在夏口的刘备，亦亲自出兵，协助江东。
　　在另一方面，身受重伤的诸葛亮将贴身收藏的一块绘好了的白绢塞进赵云的手里，只说了一句：“请主公切记……荆南，荆南！”然后，就在赵云的双臂之间失去了意识。
　　那一叶轻舟，飞快的脱离了混乱的战场，并没有往夏口的方向，而是顺流南下，轻巧地滑入迷雾之地——云梦大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