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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曹操在赤壁被周瑜火烧战船,吃了大亏。于是弃舟船改道陆路,退至乌林时遭遇刘备伏兵,又被烧了一回,只得且战且退。二十余万大军被冲散得七零八落,最后曹操身边只得几十余众,和数名亲信的谋臣武将一起,连夜仓促往江陵城退逃。不想半夜时分又进入一片湖沼之地,也不知晓大小方向,只是泥泞难行。不得已驱使身体羸弱的士兵背负柴草垫路,兵马疲惫不堪,才总算走了出去。这时天色已微明,东边的天空出现了青蓝淡紫的晨光。在那晨光之下,远远出现了一个人,正朝着这边埋头行走,他走得很快,心事重重的模样。不久,就和士兵们遇上了。那个人便往旁边让了让,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一脸漠然的望着这队残军败旅,等待他们走过。
      突然,一片阴影自上而下笼罩过来。那个人抬起头,有几骑马,刚才从他跟前走过,现在却折返了回来。为首的人在他面前勒住缰绳,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在一瞬间,他和马背上的人有刹那的对视,像是被那个目光威迫到似的,他赶紧低下头,垂了眉眼。
      耳边响起一声冷笑。与此同时是皮鞭破空的啸声。下一刻他感到脖颈处一阵锐痛,一股奇大的力量将他向前拖,呼吸立即闭住了。他伸手扣住缠在自己脖子上的马鞭,不得已只能跟随那股力道来到那个人的马前。
      “你是什么人?”那个居高临下的声音这样问他。
      “……”
      呼吸突然恢复了。皮鞭撤去,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大量涌进来,他被呛得开始剧烈的咳嗽。
      骑在马上的人没有催促他,但仍在等待他的回答。
      四周突然变得静谧,除了他从胸腔迸出的尖锐的喘气声。他尽力而迅速的平息自己翻腾倒海的难受劲——尽力让自己摆脱从刚才起就萦绕在自己周围的杀气的干扰。
      “我……我只是……普通的行路人……”他揉着脖子,慢慢地再次抬起头,神色相当的不悦:“这里是官道,难道不可以走吗?”
      “官道是人人可走。然今日今时在这里行走的人都叫做不合时宜。”对方冷淡的回答,“带走吧。”
      旁边一名将领模样的人物不耐烦道,“这情形下,带着个来历不明的人可不方便。我看直接杀掉算了。请丞……速回江陵!”
      听见“带回去”三个字,他就心叫不好,再听见那个“杀”字,他立即清楚眼下已是自己生平未遇之险境,稍有犹疑谬误,估计就会命丧于此。毫不犹豫地,他立即跪拜于地,口里叫道:“曹丞相!”
      与此同时,旁边也传来一声惊呼:“医生?你不是医生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医生?”
      骑马之人正是曹操。这时,他眯起双眼,再次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
      非常年轻。多大岁数呢?大概才二十出头的模样罢。大概是因为天气严寒的缘故,他周身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只余袖口处可看出内里穿的应该是居家的青色衣衫。那件斗篷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裘所制,极其厚重且式样朴实。因这人身量高挑,他这身穿着倒是丝毫不显累赘,相反,那露在外面的纤细的双手和小半截脖颈,莫名的给人一种异常单薄的感觉。他的形貌清秀,带着一点男人少有柔媚气质。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对乌黑的眼眸,那里头的神采气度不同寻常——这也正是曹操在如此狼狈退逃的路途中却一下子注意到了路边的这名男子的原因。
      ——他应该不是普通的赶路人,因为他的行装不是在这种荒郊野外赶夜路的装束。当然,也不像是医生,因为他看上去实在太过年轻。
      刀刃一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划过,之前一直萦绕的那股让人战栗的杀气却逐渐收敛了下去。青衫男子略微喘了口气,起身再次对曹操揖礼而拜:“前些时曾应召在丞相帐下行医几日。也有一两回远远的见过丞相的。”他转头看看刚才惊呼出声的士兵:“你……”
      那士兵朝他跪下磕头:“赵望谢谢先生的灵药救命之恩!”
      他带了点疑惑的表情想了好一回,才恍然道:“是你。你还有个别扭的朋友不是?差点丢了我的药。他后来可好了?”
      赵望含泪回答:“阿平……死啦……”
      青衫男子显然一惊:“怎会……”
      “不是因为生病……医生给的药很灵,阿平很快好了,他还说想要谢谢医生你,还要向你道歉他的出言不逊呢……”赵望忍着眼泪,不让它落下:“可是,可是……昨天下午在乌林,阿平……没有活着跑出来……”
      听到这话,众将士默然。没料到的是,却见两行清泪顺青衫男子的脸颊落下,他低声道:“……我还记得,他那时一直说要活着回去见他娘。”他自言自语般的把这句话说了两遍,顿泣不成声。
      见此,赵望终究忍不住放声大哭。
      此时曹操军正遭新败,逃亡当中,众人尚无暇顾及其他,而现下赵望这一哭,不免各人都想到各自的境况,战乱多年,每个人都经历过亲人朋友的生离死别,而眼下后有追兵,狼狈不堪,也不知道能否活着回到家乡。顿时心中希望战争结束归家的愿望强烈无比,以致于就在这栈道之上,一时间竟然哭声一片,无限悲凉。
      这时,旁边曹仁等一干将领担心这一哭会散了军心,急忙厉声喝止众人。转眼看见引发这局面的赵望,怒发心头,扬起皮鞭就要朝他抽下去。
      “住手!此事非他过错!”
      出言制止的是曹操。他从马背上跃下来,回望着身边的疲惫不堪的残败兵马,自己也禁不住面露悲凄之色,流下泪来。
      既像是对那青衫男子,又像是自言自语,曹操叹道,“都说医者仁心……而你们这些医人者是否可知,欲医人者仁,欲医国者,却经常要不得已收起仁心,甚至还需下得了狠心!如今,汉朝已经病入膏肓了。千疮百孔,民不聊生。这样的恶疾,我虽不忍,只好下虎狼之药以期能趁早拔去病根……”
      “虽然曹丞相有医国之心,可是在我看来,”青衫男子应答道,“您过于急进了。”
      “哦?”曹操饶有兴趣地看向他,“此话怎讲?”
      “我……只是一名医生,只懂得寻常的药理。但也知虽说重病须得猛药医,然而倘若患者身体虚弱不堪,也会不胜药力,反有性命之虞。这时为医者要先下轻缓疏导之药,同时辅之以饮食调理,待其元气有所恢复后,再可斟酌其他。”说到此,话锋一转,他正色言说道:“眼下的荆州便是这虚弱之极的病患。三个月前曹丞相新下荆州,未及调理其政、安抚其民,反而对之连用虎狼之药,所以说过于急进了。”
      这一番话,却是和三个月前曹操得荆州后欲进江东时贾诩所劝之词不谋而合了。曹操沉默半晌,不置可否,却伸出手去,一把扣住了青衫男子的右手,笑道:“你叫甚么名字?你我在此相遇,也是有缘。告诉我你的名字罢!”
      不说估计是脱不得身的。那么,要说真话吗……青衫男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答道:“我姓黄……黄蓂。”
      “黄蓂,黄……蓂……”曹操沉思了一会,“莫不是传闻中‘药皇家’襄阳黄家的当家昊玥大公子?”
      此话说出,真正让黄蓂惊疑不已,本能中他微微地向后瑟缩了一步。于是,无需他回答什么了,他这个微弱的无意识的动作,已经给了曹操肯定的答案。几乎是立刻,曹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看来……只好另寻脱身方法了。这真是一时不慎,后患无穷!黄蓂为方才的失态后悔不迭,面上倒不动声色,心中飞快地前思后想一通,总没头绪。
      襄阳黄家,在表面上只是普通的书香世家而已。即使在关系渊源深厚的襄阳大族之中,也仅知道黄家历代的当家人,都略通些医理。“药皇家”的称号,世人知之者寥寥无几,那么——
      曹操,如何能知?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曹操笑着对他解释道,“昔日在许都曾听华佗提起。华元化对大公子你的医术、药理乃至品行都赞誉有加呢。”
      华佗啊……华佗啊!在心中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两遍,黄蓂亦微笑道,“是他谬赞我了,丞相不必当真。倒是听闻华佗大夫一贯在许都一带行医,不知他现下可好?”
      “嗯,他很好。”曹操点点头:“我曾听闻,天下名医,皆与‘药皇家’交情匪浅,今日看来此言不虚。华元化常年耽于许都,一直很挂念昊玥公子你。今日你可愿随我北上与故人相见?”
      “谢丞相好意。眼下我无事见他。”黄蓂果断谢绝道,“更何况虽然我家的生意不上台面、不入世人之眼,却自有规矩。襄阳黄家号令天下群医;而若天下群医有求黄家,必须亲身前来见我。”
      “这倒是有些不愧被称作‘药皇家’的做派。”
      “药乃医行之器。”黄蓂淡然道:“只要是行医之人,哪怕有医仙之手也好,对我们家,也必须持礼相待。”
      曹操望着自己跟前的这位年轻人。他一向惜才,今日遇见黄蓂,一番对答下来,已有招揽之心,于是便试探问道, “那么,若是我要见你呢?若是我要你去许都,又如何?”
      曹操之意,黄蓂自然察觉。他心里明白,眼下若要脱身,需得虚与委蛇,便只将曹操话里的试探轻轻撇过,泰然回道:“若因病患之缘故,天涯海角也要赶去的。这是为医者的责任罢。”
      “医生的责任啊!”曹操呵呵笑着将他拉到跟前:“医人者,一生可医之人有限;医一国,则普天之下,千千万万之人,莫不可医,实成大德。我看你不仅擅长医人,也有医国之手呐。眼下我不是你的病人,可是我们的国家正在病重待医。如何?现在跟我到许都去,去协助我,医治这个国家!”
      黄蓂轻轻摇头,心中忧虑再添几分,口中却恭谨辞谢道,“黄家世代远离庙堂,以卖药持家,哪里敢当此重任。我自小有不足之症,学些药理,说是医人,更为自保。况且擅医国者,在病患时也需得擅医人者来医。归根结底,终是一样。何况,”他转头望向南面,栈道尽头延伸进那些连绵的青黛色的山丘中,山的后面,应该是无尽的湖沼,离那个人的所在之处还路途遥远。黄蓂就这么望着南方,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是凄然得很:“有一个人,正在长沙郡等着我去……别的医生都不行,非得我亲自去了才能救他……我至亲的兄弟,非常重要的亲人,现在正危在旦夕……”
      不足之症……这就是他看上去纤细而单薄的原因吗……连“药皇家”渊源之下的名医们也无能无力的……
      曹操眼前突然闪过两个人的影像。
      是苦的,还是痛的?还是有别的什么滋味?霎那间齐齐袭上心头。曹操叉开五指扶上自己的额头,开始是轻声的笑着,而后那笑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只是没有半点欢悦在其中。到后来……听上去那与其说是在笑,不若说更像是哭。但是曹操又的确是在笑着。
      禁锢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紧,那种要生生折骨的力道……黄蓂感觉心头一寒,竟然渗出冷汗,……不会吧……难道今日真的再脱不得身?下一回手腕却一松,被狠狠甩开了,接着,曹操的笑声嘎然而止。
      感觉得到曹操的目光正死死的钉在自己身上,黄蓂用左手抚上右手手腕,那上头残留了鲜红的指痕:恐怕待会会青肿吧。除了这手腕上的伤痕,还有脖子上的鞭痕也仍然在锐痛着。不过没有关系。等见到他的时候,所有这些痕迹都应该已经消褪。
      他的嘴角边突然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
      曹操凝视了他良久,最终,神色悲苦黯然叹道,“我身边曾经也有两个人。现在无论是哪个在我身边,我也不必这般辛苦。你说你不愿医国只愿医人,你说你想要医好那些擅医国之人。他二人皆有医国之手,现在却都离我而去。可叹我遇见你这样的人太晚了。如果早些遇见你,也许不至于此。”
      ——或者说,曹丞相你不应该在滥杀无辜上做过了头,否则也不至于此罢!毕竟,掌握他人的生死,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柄双刃之剑,伤人的同时,免不了总会伤到自己。
      黄蓂沉默不语,眼底却有冷冽一闪而过。

      而后,曹操终究不再坚持让黄蓂北上,自己带了残众策马向北,直往江陵城去了。黄蓂原地站立片刻,然后转身,默默地继续南行。
      华佗……谢谢你。你死了还救了我这一回——也许你救的还不止我一个。
      去年冬,郭嘉奉孝病死柳城。曹操怒华佗归家省亲未能及时返回,借故斩杀华佗。而华佗死后仅两个月,曹冲仓舒不足之症恶化不治,年仅十三而夭。曹操最信赖的人,曹操最疼惜的人,也是天分极高的拥有医国之手的那两个人。可叹天命残酷,世事无常。若华佗不死,至少……仓舒公子可以活下来罢。
      身后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黄蓂止住脚步,看见刘巴匆匆赶上前来。
      几个月前,曹操南下荆州,荆土之士族,一半追随刘备,一半投靠了曹操。刘巴正是后者,才学很受赏识,曹操当下辟他为掾,随行左右。
      目前,曹操众人北退,刘子初却独自南下么……
      黄蓂心想,看来曹丞相还是不愿就此放弃荆州。思绪至此,又牵涉到另外一事,不免一片愁云笼罩心头。
      而刘巴赶上与他并肩前行。
      荆州士族子弟中,黄蓂与众人交往最疏淡,眼下他又心中忧愁,竟是对刘巴不问不理。刘巴知道黄家这位大公子一贯有些与众不同,对他这个态度倒也不以为意,直接就问他:“你……方才所说是确有其事吗?是为了脱身,故意用言语周旋?还是,在长沙真的有人……等你去救?”
      黄蓂置若罔闻,自顾往前走。
      刘巴走前几步拦住他:“会让体弱多病、难得露面的你,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局连夜匆忙赶去的,襄阳的龙和凤,是哪一个?”大约刘巴自己也不曾发觉,虽然保持了冰冷的语调,问到最后时,他的声音却有些发紧。见黄蓂仍是不答,他沉默了一会,试探问道,“是……孔明?”
      黄蓂抬头看着他,终于答道,“是孔明。”
      “很严重?”
      多少有些意外地,黄蓂注视了他片刻,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子初。”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里的冷淡和愁苦却消散了不少,“你要知道,如果是孔明,无论轻微还是严重,我都是会亲自去的。”
      看来,不是太严重吧。刘巴勾了勾嘴角。现在他们两人一道南行,之前那种沉闷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很多。
      “月英为何不跟你一起?她不去吗?”
      “她也去。不和我走同一条道而已。”顿了一顿,黄蓂又说,“子初也和我一起去吧。我想孔明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刘巴微微一惊,转头看见黄蓂脸上神情,知道他是认真邀约。刘巴苦笑,却答非所问:“方才在丞相跟前,我却不曾有半句多言。”须臾又道,“方才丞相问你名姓,你为何说出真名?”
      为何说出真名啊……也不是没有犹豫过。只是觉得,襄阳黄家世代远离庙堂,名不见经传,真明假名,无甚分别。
      可是,仅仅因为如此吗?
      ——那个人,当今汉大丞相,是奸相也好,贤相也好,那时看见年近六十的老爷子,兵败如山倒,一路溃逃,二十三万人马仅余数十人。身后尚有追兵。他满面烟尘、衣甲破败,却不露分毫颓然之色。一双如鹰似隼之眼,依然蕴藏天下江山雄图。单凭此一点……不得不让人敬服!
      也是可以让人死心塌地的人。
      知道刘巴的言下之意是“我不替曹丞相留你,你也不必替孔明劝我”,黄蓂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加言语。
      ……
      ……
      他二人结伴南行,不知不觉之间,眼前霍然开阔,走到一片湖沼之前。
      黄蓂临水边止住脚步:“子初兄,我在此就和你别过了。”
      “你独自一人走水路吗?”
      “无须担心。襄阳黄家,有自己的方法。”
      把视线拉远,苍茫万里,一望无际。即使如此,冬天的水域仍然是最无趣的,冰冷、潮湿,连颜色也是令人沉闷的深灰。除去风的呼啸,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天空灰蓝,连一片云也没有,连一只飞鸟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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