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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张平被一阵剧痛从昏睡中忽忽悠悠地唤醒。他试图动了动,发现自己浑身半分气力也无。仅仅是刚才那个微小的意图,已是让他全身冷汗倒流了。他知道,他的病又加重了。
      或许,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与北方的家乡完全不同的潮湿的南方。
      张平感到一阵绝望。他是被征兵到这里来的。最先是为了汉朝廷要讨伐叛臣刘表,之后是刘备,现在又是孙权——张平并不关心这些,他只希望能活着回到北方的家乡。他眼前忽明忽暗起来,看东西也时近时远的,他不知道这是他将要再次失去意识的前兆。然而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家中年迈的母亲的相貌,接着,他的意识中出现了一线的清明。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见我娘!
      张平今年才十九岁,自幼亡父的他被母亲含辛茹苦地拉扯长大——他伸出手,颤抖地支起自己的身体,拼命向外面爬去。
      这时,有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托住了他的头,一股难闻的药味直冲鼻孔。张平勉强抬头,朦朦胧胧看见一名穿着淡青色衣衫的男子,手里端了一碗药,全神贯注的凝视着自己,说:“慢慢把药喝下去,病就好了。”
      他是医生。近来北军疫疾蔓延,曹丞相自四方征集了不少医生,前来军营解除将士的病痛之祸。但是这名青衫男子过于年轻——他看上去才二十出头,不比张平大上多少,作为需要年岁的积累来成就的医生来说,他实在是太年幼了。
      张平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紧张和不信任,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推开那男子的手:“我……我不要你!你走开!”
      又有一个焦急的声音传来,这是张平的好友赵望。他大声说:“阿平,这是药啊,这是治病的药,你喝下去,病就会好的……”
      “我不要他,他会治死我的,叫别的医生来……”张平说:“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要回去见我娘!”
      “阿平,这位先生医术好高明的。我之前病得这样厉害,喝了先生的药,我是好得最快的喔!”赵望一半责备一半劝说的上前扶住自己的好友,又一叠声对那青衫男子说着道歉的话语。
      年轻的医生没有理会张平,他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只将手里的药碗递给赵望:“一天四剂,用量和你之前服用的一样。”
      “可是……”赵望手足无措地看看仍在固执抗拒的张平。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病成这样了还有多少力气。不想他死的话,硬灌他喝下去罢。”
      那位先生的药两剂就起效,三日后张平就痊愈了。虽然身上仍旧是没有什么力气,但是会一天一天的恢复过来。张平很感激,心里对自己先前的无礼觉得很歉疚。可是无论是他还是赵望都不知道那位先生的名姓,也不再见过那位先生。那时北军的疫情不容乐观,医生们居无定所,不分日夜的穿行于各营帐之间。
      张平只记得,他在病到神智模糊间,仍然清楚看见那位先生,有一对灵慧又俊俏的,比夜空的星星还要明亮的,黑色眼眸。

      庞统将手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三遍,然后就将之付之一炬。他走到诸葛亮的小船上,里面空无一人。正待离开,却见孔明挑帘进来。背着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他看着庞统,有一阵子像是要辨认这是谁一样,然后他开口说:“士元,我刚去见周瑜了。他已经答应,在南屏山上建造祭风坛……”
      庞统从刚才就隐藏着的担忧现在不受控制地疯涌而出。下一刻,他看见他的担忧具现化成实体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孔明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后一靠,然后顺着舱板,慢慢地滑下,跪倒在地……
      无论在表面上参与军议与否,面临将要到来的战争,实际上诸葛亮决不会如他看上去那么悠闲。尤其是,在繁重的思考算计之后,他还要应对同样聪明绝顶的周瑜。再加上到现在为止,还缥缈无踪的东南风啊……庞统侧耳倾听,夜枭的鸣啼依然惨烈不绝。只不过自上回周瑜和诸葛亮二人一唱一和的装神以后,将士们对那声音似乎渐渐习以为常,不太当回事了。
      而这所有的需要顾虑的事情加在一起,也抵不过那件事,那恐怕是孔明现下里最为之消耗心神的事——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端倪,一般人大概会觉得尚还为时过早。但是如果是孔明的话,为了那个被他称为“主公”的男人,他是连转瞬即逝的机会也会抓住的。
      ——只要曹操北撤,那个时机就是宿命的转折。周瑜还是刘备,他二人是谁能够更好的利用这个转折呢?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有个人的信就在这个时候来了。天打五雷轰!庞统在收到信时,心里将写信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然而这完全于事无补。那封信所带的消息抽去了诸葛亮用以维持已经极度疲惫的精神的最后一根支柱。现在,庞统几乎是束手无策的看着诸葛亮耗尽了最后的精力一般,身体迅速的被虚弱吞噬了。
      诸葛亮自周瑜处回来时起就开始发热,进而因支持不了而陷入昏睡,入夜后反而愈发的严重了。自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起,孔明不曾停止的一直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只是轻微的翕动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庞统从药挑子上倒出刚熬好的药端至床榻前。他凝神地注视了正在昏睡中无声自语的孔明片刻,干脆扬手将那碗墨汁子样的苦药连碗一起从窗户丢进了江中。
      什么样的草药也是无济于事的。孔明需要的是充分放松的休息,还有——
      庞统阴沉的将视线投向窗外。厚重的夜幕那头,那是曹操的军营。

      有些担忧的看着诸葛亮因为高热而绯红的脸颊,庞统对他俯下身去用自己的前额轻触诸葛亮的额头试探了下他的体温。这时,他听见进门处传来一个轻微的惊讶声,然后便是急忙的带了些许尴尬的退出船舱的脚步。
      听起来,好像是鲁肃。
      庞统并不以之为意。他松开诸葛亮的衣领,将酒涂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散热,又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等到将这一切做完,看看孔明还算安稳的睡着,庞统才起身走出船舱。
      果然是鲁肃披了一身清冷的月光静候在船头。看见庞统走出来,他问:“孔明倒是如何了?”神色很正常,已是看不出方才的尴尬。
      庞统亦泰然自若的回答:“无妨。只是些微着了凉,睡两天就好。”又问:“子敬大人半夜来访,有什么要紧事吗?”
      “久没来探望孔明,今日得空来看看。另外,”鲁肃看看庞统,略一沉吟,觉得可以实说:“我听闻孔明今日向公瑾请求于南屏山上建造祭风坛,不日就要登坛祭风……我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真正的想法……”
      “孔明的真正的想法啊……”轻声重复着鲁肃的问话,突然,庞统紧盯住鲁肃,眼睛里带了异乎寻常的锐利和警觉的神情:“在这之前,我倒想先问问子敬大人呢。你到底是以怎样的立场,来向孔明寻求答案的?孔明的朋友,抑或是……周瑜的眼线?”
      !!!
      面对显露出惊讶和些许薄怒神色的鲁肃,庞统冷冷的笑了:“若是后一种啊——孔明或许还不曾多心,但是我却知道得很清楚,周瑜的确有过要你接近并监视孔明的命令——要是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好说的。什么都没有必要告诉你。”
      “……我记得你说过一次。你和孔明是同门的师兄弟对吧。这就难怪了。”鲁肃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说:“真是一个保护过度的师兄啊。”
      “啊哈!我的老师,水镜先生也曾给过我同样的评价呢。”
      “庞士元,从你的外表看不太出来的,你真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不得不说……我就此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若是有江东的将士在这个时候看见鲁肃,一定会大为惊讶。因为一般人印象中平和、无拘无束就如豪爽的侠士一般容易让人接近的鲁子敬在这一刻却显示出剑锋一样锋锐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你现在是在公瑾的麾下,而且公瑾对你也是赏信有加。那么,身为吴臣的你,竟敢为着刘备的军师向同样为吴臣的我,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语……”
      “子敬兄,不要说得这样严厉啊。我对周都督可是忠心不二的呢。”庞统狡黠一笑:“周都督并未对我下达过要‘除去’诸葛亮的命令。而我,为着江东的长远大业着想,自然会做着我认为对吴有益的事情。在我看来,眼下保护好孔明的周全,是有益于吴的事情,所以我就这样做了。当然,”他又补充一句:“我与孔明的同门之谊,也算是其中的一个因素罢。”
      “倒是你,子敬兄啊,周都督素不容孔明,被派来‘监视’孔明的你,怎么又三番两次的反向孔明伸出援手呢?”
      “是呀,为什么呢?”听问,鲁肃悠悠然然的笑起来,他回到了惯常那种轻快、平和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公瑾也不曾对我下达过要‘除去’孔明的命令罢。我想公瑾是不会真的要害孔明的。所以,为着江东的长远大业着想,我也会做着我认为对吴有益的事情。在我看来,眼下保护好孔明的周全,是有益于吴的事情,所以我也就这样做了。当然,”他也补充道:“我这也是受人所托,忠于其事罢了。”
      “那么,‘监视’一事又如何?”庞统含笑问道。
      “正在一丝不苟的执行着呢!我每回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将我认为孔明不寻常的举动报告给公瑾知道的呢!”鲁肃亦含笑回答。他在“我认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二人相视而笑,从对方的眼睛里达成了一致的协议。而后,鲁肃拱手道:“很晚了,我也算看过孔明了。我回去啦。”
      “且慢。”庞统叫住他:“再问子敬一句,你相信孔明能够呼唤东南风吗?”
      “哎呀哎呀~~”鲁肃无可奈何的笑笑的摸了摸下巴:“我也觉得很为难呢。虽然说人可以呼唤东南风,这件事情听上去怎么也是匪夷所思的吧,可是经历之前的那件事情以后,我只能说,我现在非常迷惑呢。所以才会想要问清孔明真正的想法呀。”
      “那我就告诉你好了。”庞统负手而立,笑得意味深长:“虽然很像是故弄玄虚,但是孔明的确拥有和上天对话的能力——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是连我也做不到的。至于他这次的真实的想法,他要借风,借风助这江东、助周郎一臂之力。孔明只是想要替周都督呼唤东南风,仅此而已。”
      “是,只是借风,仅此而已。我知道了啊。”鲁肃朗声笑着,转身离去。
      庞统目送着他,不禁自语:“鲁子敬的确是个聪明人。而且,就连我也是不得不说,孔明真的是有幸交到了这样的朋友……”回转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人,顿时毛骨悚然。再一看,却是诸葛亮披了一件斗篷站在那里。
      “孔明,你什么时候醒的?”
      庞统走上前去,帮他把斗篷裹严实些,又替他束束紧。
      诸葛亮望着鲁肃离去的方向说:“子敬来了,你怎么不叫他到里面喝茶,却在外面吹风?两人在说什么呢?”一听此话,庞统心想方才他和鲁肃的谈话没准叫孔明悉数听去了,倒觉得有些不妥。却见孔明微微笑着,心情不错的模样。于是回答:“是我刚好有事与子敬说。你在里面睡着,满室的药香,再好的茶喝着也没什么意思。”又笑道:“谁知道你这时候醒来,要不要我去追他回来?”
      “那倒不必。也无事找他。”
      正说话间,诸葛亮的那只麻鹰自天而降。诸葛亮神色一紧,庞统却先伸一手迎它落下:“无事,是我召它过来的。”说着,自袖中取一段用白绢写好的书信系在鹰腿上。他亲切的抚了抚鹰背,吩咐说:“思远,见到老二啊,可不许留情,替我好好的教训他!”说完松手,那鹰远去了。回头却见诸葛亮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庞统笑了笑,语气很冰冷:“孔明,不要心疼!他这回做事实在过于轻率,我做大哥的当然不会纵容。”
      诸葛亮一言不发,转身进了船舱。庞统也跟了过去。进去发现里头酒香扑鼻。诸葛亮拎着一坛子酒,兀自喝了一口。看见庞统进来,也不说话,一伸手将酒坛递过来。庞统也无二话,接过仰头也是一大口,他走到诸葛亮的身边。
      孔明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饮酒。但是庞统却不忍心去劝。生于徐州的孔明酒量不算很差,却不好酒,一年也难得喝上一回。倘若孔明他主动喝酒,便只有一个缘由:心思全乱,抑郁不已,不得已只能借酒忘忧。
      他二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几回下来,坛中的酒就少了一半。眼见诸葛亮双颊开始染上红晕,眼眸清亮得宛若要滴水一般,庞统自己也开始微微的头晕。他知道酒性开始上来,不好再饮。于是抓住酒坛,问诸葛亮一个之前曾经问过的问题:“何时会有东南风?”
      “士元,你以为呢?”诸葛亮竟反问庞统。
      得,我又不是你二人,听那鬼哭神嚎的也听得出趣味来……庞统在心中苦笑着。但是他知道,这并非孔明的醉话,实际上,他收到的那封信里,写信人也是在说此事。这一点,他和孔明是不需隐瞒对方的。
      庞统说:“没错。我心里也有一个日期。干脆你我一同说出,看看对也不对。”
      诸葛亮点头应允。于是两人背靠站好——
      “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时起,一时三刻后止。”
      “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时起,一时三刻后止。”
      庞统不禁再次苦笑:果然分毫不差。
      诸葛亮若有所思,低声自语道:“七天以后么……”
      决战……这么快就要到来了。同时,这也意味着……庞统有些阴郁地思考着。他走到孔明的床榻上坐下,左手不经意地抚过搁在上头的一卷白绢。那只是散乱地叠起的白色织物被抚开了一个角,目光之隅,庞统觉得那上面的图案有些眼熟。
      “这是……”
      他和孔明一贯不见外,这时觉得好奇,便伸手去拿。却见诸葛亮神色一紧,在那瞬间,几乎是要冲过来阻止一般。然而最终,他还是生生止住没动,只是神色间不自觉的显得有些紧张。
      庞统立即就明白,那卷白绢上是什么东西了。他顿了一顿,依旧伸手过去,却是将那掀开的一角照样掩好。他觉得心底突然如有湍急的冰流流过,冻得他全身冰冷战抖。
      还是躲不过。只有这样短暂的时间,决战将要来临。同时,这也意味着……分道扬镳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
      他并非不能理解,也不是出自他真实的意愿,但他又的确是故意问出了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而嘲讽:“孔明呐,你说接下来,你我到底该拿荆州怎么办呐……”
      不等他说完,诸葛亮声音僵硬的打断了他的话:“不要问我荆州!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不知道是否是刚才喝下的酒的缘故,他这时大反常态,冷静全失,最后竟然掉下眼泪:“我尤其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士元,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不能和你讨论这个问题……”他突然冲到士元的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衣襟,泣不成声:“我……讨厌这里!讨厌到这个江东来!讨厌战争!我想要回到荆州去!”
      这个家伙……乱心了。这些天种种顾虑和责任,他能说的不能说的,这一切让他乱心了……
      这样想着的庞统,心中那种冰冷的阴郁感反而消散了不少。他伸手将孔明揽到胸前,轻轻替他顺了顺头发,又安慰的抚了抚他的脸颊:“好啦好啦。孔明不要想太多了。你不是很快就可以回夏口了吗……”
      只有……七天的时间了。江东的水土的确是不适合孔明的……
      周瑜的面容自头脑里闪过。庞统不禁面色凝重的拥紧了怀中的身体: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顺利的离开!
      这时,船尾处传来非常细微的脚步,接着,有人在舱外单膝跪下了:“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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