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贸非

5、（五）

　　男人回家，找到了他的爷爷。
　　他半真半假的讲了男孩的事儿，求助他爷爷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个男孩减刑，甚至是无罪释放。
　　他知道他的爷爷为什么会用奇怪的怀疑眼神看他，但他也管不了多少。
　　他所能求助的唯有爷爷一人了。
　　爷爷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抽着烟斗。
　　“爷爷——，您，您能想象办法吗？”男人忍不住，焦急的开了口。
　　他爷爷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先告诉我，那个孩子跟你什么关系？”
　　不愧是老油条，看事情干脆精准，一击即中。
　　男人垂下眼，“他是，是我在外面认得弟弟。爷爷，他很乖的，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会犯这种事儿呢？他一定是被人骗了！”
　　男人自动的忽略掉男孩跟他说的话，一门心思就是想把男孩弄出来。
　　爷爷瞧了瞧男人的脑瓜顶，“冷静点，这不像你！臭小子，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情绪外露，那孩子真那么好，你那么信任他？”
　　男人点点头。
　　“那你怎么从来都不带他到家里来呢？好歹也是你认的弟弟？”
　　男人顿了顿，是啊，他从来没想过要带男孩回家。
　　因为什么呢？
　　或许，只是后知后觉吧。
　　男孩在的时候，没有多少在意，男孩离开了，他才发觉，那个男孩对他的意义，远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点。
　　要多得多，多得多得多。
　　“爷爷，到底有没有法子？”
　　“有，只要证明他也是个受害者就可以。证明他对毒品一无所知，他的行为是受人胁迫或只是被人欺骗，这样，法官会从轻处罚。若他可以做污点证人，甚至能无罪开释。”
　　男人听后，心里升腾起一片希望。
　　之后，男人又用了职权之便，把男孩调到了一人间，那里的条件稍微好些，让他的某些劝阻行为也方便许多。
　　男人知道，他是以权谋私，知法犯法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起他身上穿的警服，和帽檐上的闪闪红星。
　　可是，他没法容忍自己对男孩不闻不问。
　　他知道，若是两者都让他会后悔的东西，他只能选其一，那么，他宁愿选择对他的失职而后悔，也不想放弃一个可以拯救男孩出来的可能。
　　可是，男孩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他怎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都毫不动摇。
　　男人不明白，换做是旁人，会想法设法的摆脱掉身上的罪责。
　　可为什么到了男孩这里，反而却往自己身上揽罪呢？
　　他是傻得吗？
　　“为什么，魏离，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道歉好不好？只要你能平安的出来，让我道歉多少次都没关系，听话，按我说的去做……”
　　男孩摇摇头，“警察叔叔，你不该为我做这些的，我不值得，不值得……”
　　“少跟我说这些废话！魏离，当初是我从那几个小痞子手中把你救下来的，现在我也能！你等着，我不会放弃你的……”
　　男人走后，男孩颓废的软靠在强上。
　　“警察叔叔，你怎么不懂呢？你从来都是这么傻，这么天真……让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
　　男人去了档案馆，翻找了以往所有的相似案例，看有没有突破口。
　　实际上，涉及到贩毒的大案要案，即使是一个起着芝麻大作用的小成员，也能判上很多年，特别是国家毒品活动猖獗，打击力度也相应狠戾那几年。
　　这些年，毒品市场有了委顿的迹象，大多数毒品从云南入口，采取各种各样的伪装形式，才能流窜到内陆各地。
　　北京的禁毒活动，虽然屡禁不止，但最近几年，情况得到好转。
　　除了私人授受的黑市，那些连警察也无法插手的地方，几乎对毒品的买卖实施了有效的监控，跟踪，控制和一网打尽。
　　魏离一伙人的落网，也是从内幕得到的消息。
　　判刑的时候，会根据诸多条件来界定。
　　比如说，犯罪的恶劣程度和影响范围，罪犯的伏法态度和配合办案的情况，贩运毒品的性质和种类，以及他的危害程度，还有，嫌疑人是否知法犯法。
　　最后一点，博弈性相当大。
　　毕竟，个人喊冤，谁都不会信的。
　　若是能找到人证或是物证，证明嫌疑人确实是被利用，并且对身□□品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么无罪释放，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这种证明的情况少之又少，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
　　男人头疼欲裂，男孩的态度很消极，似乎一心求死，根本不想别的，这让男人在灰心的同时，也带着不解。
　　年纪轻轻的孩子，拥有着无限的可能和美好的未来，为什么会有那么沉坠的眼。
　　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一样。
　　可是，没有啊！他不是一直都在嘛！一直都在嘛！
　　男孩一直没有改口，男人心急如火。
　　这天，男人又找上了男孩，再有几天就是法庭受审的时间，到那时，大体的情况就已经出具模型，不会再有多大变动。
　　所以，男孩的命运线，就在那一天。
　　可是，男孩依旧是不理不睬的态度。
　　男人气愤极了，恨不得顺着铁栏杆钻进去，直接敲晕了那个熊孩子，然后打包带走。
　　“魏离，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我在乎你啊，我不想你没了未来，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肆意的挥霍，你将来会有美好的人生，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可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男孩直直的看着男人的眼，神色中竟有几分怜悯和疼惜，“那警察叔叔，你现在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你不是一向都是公正和正义的吗？你为了我这样，值得吗？不值得，我跟你充其量不过是个稍微熟悉点的人而已，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和亲属关系，甚至连朋友都不是，这样的我，又有何德何能去接受你的好意呢？”
　　当魏离这样说完，男人反而冷静下来了。
　　“魏离，你坦白的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魏离，我是个警察，我有基本的警觉性和敏感性，我能感觉的出来，你有什么在瞒着我，甚至，那个秘密促使了这个事件，是不是？”
　　男孩脸色一僵，随后笑笑，“警察叔叔，等时机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这么急迫，又是何必呢？”
　　“魏离，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很在乎你，我没有亲弟弟，可我把你当做我的亲弟弟。我想把你弄出来，我想带着你去见我的妈妈和我的爷爷。我想让你知道，你以后都不再是个孤儿，你有自己的家人。我更想让你有个觉悟，我不会放弃的，魏离，也请你不要放弃。”
　　说完，男人就裹挟着一阵风，离开了。
　　又算是不欢而散吧。
　　男孩痴痴的望着那个再也看不到的背影，他还能看到那个人多少次了呢？
　　一次又一次，他的运气快使光了吧。
　　那个傻男人把他当家人呢，家人啊……他也想当他的家人，可是，他配吗？
　　若是让那个男人知道了他的秘密，那个男人还会这么坦荡的说出家人这两个字吗？
　　可是，他真的好想当他的家人……
　　即使，那只是他的奢望吧……
　　警察叔叔，我们之间的缘分，到底是孽缘呢。

　　随着开庭的时间越来越逼近，男人的心也越来越焦躁。
　　他甚至都有了贿赂法官和检察官的念头，可是转瞬又被打消了。
　　那样做毫无益处，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连累到家人。
　　而且，对魏离的案件毫无帮助。
　　男人不是专门处理这个案子的，但他旁敲侧击的打听了很多内幕消息。
　　他知道，究竟判决如何，其实暗地里也许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开庭审判，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离开庭前一天，他收到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如惊天闷雷，生生的劈开了他的世界。
　　当年，因为拒捕，捅了他父亲几刀，以致他父亲当场死亡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
　　但和他想象的不同，那个罪犯，竟然已经死了！而且验尸结果显示，死亡时间就在最近几天。
　　他最初根本不信，那么一个穷凶极恶之徒，当年出动那么多警员也是于事无补，怎么如今反倒自己蔫不出声的就死了？
　　警局里他爸爸当年出事的情况，几乎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当他决定亲自去看那个仇人的时候，并没有人拦着他。
　　他想，他不是不恨的，那种恨茹毛饮血，恨不得扒皮抽筋，啖其肉，饮其血，恨不得诅咒他生生世世受油煎火烤之罪，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他是个警察。
　　就算是那个贼人没死，他也只能看着，看着那人伏法，然后被投进监狱。
　　即使那人刑满释放，出了来，他依旧不能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是个警察。
　　当他揭开白布，看了一眼那个尸体，就面无表情的离开了。
　　他想，他真的想吐。
　　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已经二十九了，快三十的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处事方法。
　　他不能莽撞失态的像个毛孩子。
　　他还有很多责任，他有爷爷，有妈妈，还有，魏离。
　　可是，当他看到仇人的详细资料时，他已经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看他不够凄惨，在恶意的玩弄他。
　　他一直都知道，仇人的名字叫魏胜，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在乎的一心想要救出来的男孩魏离，竟然是杀死他爸爸的凶手的亲生儿子！
　　多么可笑，多么滑稽，生活就像喜剧和悲剧的混合体。
　　如今，他演了一出戏，本以为是喜剧，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彻底的悲剧和冤孽。
　　彻骨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