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贸非

6、（六）

　　男人带着一堆资料再次见了男孩。
　　他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到现在依然能够保持冷静。
　　也许，他没有理所当然的移情作用，也并没有将他对魏胜的仇恨转移到他儿子身上。
　　可是，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装作什么都没改变了。
　　男孩扫了眼被仍在地上的资料，那上面熟悉的肖像让他心口一窒。
　　他勉强站住脚步，尽量不让对面那个冷若冰霜的男人看出他的恐惧。
　　“你，你都知道了？”
　　良久，男孩开了口。
　　“是。”淡淡的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可偏偏是这样，让男孩无助的颤抖起来。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就走吧。你就，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又是沉默许久。
　　“可能吗？”男人开口，“可能当做不认识吗？我也想啊，可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当做不认识呢？”
　　男孩怔怔的看着男人的脸，喃喃道，“警察叔叔……”
　　男人转过头，大声吼道，“不要叫我叔叔！我不是你的叔叔！我没你这样的侄子……”
　　男人没有注意到，男孩的眼泪已经无声的哗哗掉落。
　　“我竟然没有想到，我怎么会这么傻，一直以来，我竟是把仇人的儿子，当成了自己的弟弟，我怎么会这么蠢呢，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吗？我爸爸在底下是不是都在骂我呢，骂我是个不孝子！不辨是非，不分黑白，竟然为了仇人的儿子东奔西走，甚至不惜知法犯法，就是为了救他出来，想要他以后过得好一点，有个美丽的人生。我真傻，真的……”
　　男孩捂着自己的嘴，拼命止住哽咽的声音，他转过头，只露出一个单薄的后背。
　　男人狠狠的抹了一把脸，对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说，“魏离，我不恨你，但我没法面对你。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我们就算是在人海中遇到了，也做陌生人吧。”
　　男人离开了，男孩双手握住铁栏杆，哭的泣不成声。
　　陌生人…….
　　做回陌生人吗？
　　他不想啊，不想啊！
　　他喜欢那个人，第一眼就喜欢。
　　那是他从小都未曾接触过的伟岸和高洁。
　　那个男人，像一抹旭日朝阳，缓缓的在他的人生中坚定而执着的升起，照亮了他前行路途中的黑暗和崎岖。
　　他们朝夕相对了那么长时间，像家人，像朋友，像兄弟。
　　他从小就没体会过什么叫做温情。
　　父亲是个粗俗凶狠的犯罪头目，对他这个儿子好点的时候，就不理不睬。
　　若是醉酒了或是生气了，动辄就是打骂。
　　最严重的时候，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活活的打断过一条腿，拧折过一条胳膊。
　　大伤小伤，更是从未断绝。
　　他恨着他的父亲，从小就恨，可只有一点，让他感激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那就是，因为他的关系，他才认识了他的警察叔叔。
　　当年父亲杀死一个民警然后逃到南方的事情，他作为一个“家眷”，多少是知道的。
　　他也知道，那是他父亲一生中杀过的唯一一个人。
　　那个男人作恶多端穷凶极恶，却也只会逞凶斗狠，最多把人打成残疾，却从未真正要人命过。
　　因为，即使是再没文化的人，也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
　　所以，他踩着那条危险的线，踩的非常精准。
　　后来，也许是狗急跳墙，才逼得父亲丧失理智，下手没了分寸，直接要了那个警察的命。
　　他对他父亲，既有滔天的恨，也有深沉的畏惧。
　　那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让他根本抗拒不了。
　　他讨厌那种像老鼠一样，只能躲藏在下水沟到处流窜的灰暗生活。
　　可他根本摆脱不了那个男人的控制。
　　他从来不在乎珍惜自己的儿子，可他也只有那么一个儿子，让他又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男孩从幼童开始，到了成年，一直都活在那个男人的各种暴力之下。
　　男孩想让自己变得叛逆可耻一点，像他的父亲一样无法无天恶贯满盈。
　　可是，他的外表虽变了，他的内心依然软弱，依然渴望着光明。
　　于是，他跑了。
　　跑到了他最初待过的地方——首都。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不是本地人，但从他记事起，他就在这里了。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所有不堪的，令人怖惧的回忆。
　　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本能的选择回到这里。
　　他和男人的第一次见面纯属偶然。
　　在逃离他父亲的那段时间，他花光了从那里偷来的所有钱。
　　也许是机缘巧合，他认识了同龄大的几个玩音乐的。
　　他们临时组建了一个乐队，名字叫做“疯”。
　　“疯”开始在一个小酒吧里驻唱，虽不至于人满为患，但也很受欢迎。
　　往来的都是一帮年轻男女，时髦，夸张，另类，并且，愤世嫉俗。
　　魏离其实并不喜欢那种喧嚣的场合，但他需要钱，也需要释放。
　　他想，换种方式，也许，他真是遗传了那个男人的黑暗因子。
　　无论怎么办，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就像是美国五六十年代那垮掉的一代一样，他开始在这样灯红酒绿的夜生活中，寻求刺激和兴奋。
　　群魔乱舞。
　　躁乱狂猛。
　　那暴动的摇滚狂躁的宣泄着他的仇恨，他的怨怼，他对这个世界的抗争与不屑。
　　他试过毒品，不过只是不上瘾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但他玩可以，有两种东西，他坚决不碰。
　　一个就是容易上瘾的毒品，还有就是女人。
　　第一个不用说，他不想再被什么控制。
　　第二个，也是因为他的父亲。
　　他从小就没见过他的生母，据说他的母亲其实并没有跟他父亲结婚。
　　他的生母只是他父亲玩弄收藏的女人中的一个，因为不小心搞大的肚子，才不得不接收。
　　等使命一完成，便被“处理掉”了。
　　他虽没见过他的生母，但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女人。
　　因为那个男人，从来就是个没有任何节操的混蛋。
　　他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一般，汹涌不断的从他身边走马观花的路过。
　　不少次，小小的魏离就亲眼撞见过他父亲每天换一个的压在一个风骚的女人身上，做着恶心的，永远都没法得到满足的运动。
　　每次，他都会吐得不能自已。
　　时间久了，他看的都麻木了，也就不再吐了。
　　可从此以后，女人就成了他心底的一道禁忌。
　　他厌恶女人，就如同厌恶他的生身父亲。
　　也是因为女人，他才和“疯”里面的其他成员彻底闹翻。
　　其实事情很简单，“疯”里的一个成员的女朋友看上了他，甚至不惜下药，想和他好。
　　他对女人的碰触反感到极致，当那个女人柔软的身子一贴近，他的脑海中就回想到那些和他父亲翻云覆雨的恶心女人。
　　于是，他吐了。
　　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咒骂着，骂他阳痿，性无能，甚至是死同性恋，他都没有反应。
　　吐尽了最后一点儿胆汁，也终于把那帮人给“请”了过来。
　　那个恶心的女人反咬一口，偏说他□□未遂。
　　他心里好笑，有见过这样大吐特吐的□□者么？
　　可是，实际上，这个女人只是个导火索，真正的矛盾，在于他与“疯”里其他成员的不合作与不合群。
　　那几个人可谓是披着玩音乐的梦幻袈裟，实际上无比下流的恶心痞子。
　　吸毒，滥交，偷窃，甚至是□□，他们什么都敢做。
　　可他不行，除了音乐，他什么都不想搀和。
　　于是，这就成了双方挑衅的契机。
　　魏离最后如愿退出了，虽然退出的并不容易。
　　不仅要把近一年来挣得钱通通上缴，还要遭受一顿暴打。
　　这其实很不公平，可是世界偏偏就没有公平可言。
　　他早就没了争辩的能力，于是，妥协。
　　也正是那天“还债”的晚上，他遇见了他的“神”，他的信仰和光明。
　　他想，他有希望好好生活了。
　　可事与愿违，本以为是“神”的男人，竟然是他父亲曾经杀死过的那个警察的儿子。
　　他退缩了。
　　可是，他又不想放弃。
　　他想靠近他，他渴望温暖，渴望，爱。
　　他想，他要进入到那个男人的生活里去，他要慢慢的占据那个男人的心，他要，让那个男人，渐渐的对他敞开心怀，渐渐的，像他爱上他一样，爱上他。
　　那段时间的相处时光，是他这辈子，最最幸福的时光。
　　以至于每天晚上，他偷偷的看着男人的脸，都幸福的流泪。
　　他想，这样一辈子就好。
　　即使得不到男人的回应，也没关系。
　　即使被他当做弟弟一样看待，也可以，都可以。
　　只要呆在那个男人的身边，他就满足了。
　　真的满足了。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也有自己的私人生活。
　　当那个女人进了家门，疑惑着问他是谁的时候，他羞愧难当。
　　他以为，他真的一直以为，男人的世界里，除了工作，只有他的。
　　他可怕的一直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梦幻城堡里，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天翻地覆的大变样了。
　　他嫉妒的发狠发疼，却只是强装自然的说自己是男人的表弟。
　　他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
　　他从小最擅长的不就是忍耐吗？
　　可是，当他目送着男人送那个女人离开，当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回男人的时候，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漫布了他的眼睛。
　　他开始不由自主的联想，是不是他爱的男人也像他的父亲那样，行使着一个男人的权利，在那个女人身上，进行着同样的动作。
　　他越想越发狠，越想心越疼，明明是他的“神”，怎能被别人染指呢。
　　他不想让任何人碰到男人！不想！！
　　可能是被刺激到了，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欲望。
　　他想，或许他也可以更勇敢一点，先一步的占有那个男人，让那个男人身边，除了他谁也不能存在。
　　可是，无论多么疯狂的念头，在男人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薄怒，让他使尽了小性子。
　　他把自己困在卫生间里。
　　他知道，那个男人就守在门外。
　　他小声的低泣着，为他的不够勇敢和不够决绝。
　　他想，他是真的爱他。
　　他父亲扭曲的感情观没有扭曲他的，他依然想着一点，若是他能得到男人的爱，那也得是男人的心甘情愿。
　　不能强迫，更不能威胁。
　　第二日一早，他离开了。
　　用了一晚上的时间，他想了很久。
　　他需要静静，而男人需要思考。
　　也许男人不懂，但那是他平生第一次的表白，他喜欢他的警察叔叔。
　　其实，他很想微笑的对那个男人说，他不老，他帅的天怒人怨，人神共愤。
　　他只是想叫他警察叔叔而已，因为，那是他对他的昵称，唯一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