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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男孩离开了,自从那天的“告白”后,男孩就离开了。
      除了他那把已经掉漆的吉他,他什么也没带走。
      男人失眠了,一夜夜的。
      起初,他吃少量的安眠药来促使自己睡眠,可是第二天的状况仍然不佳,于是被同事戏称,是夜里太“勤劳”了。
      他对那些调侃无动于衷,但是他的失眠状况,却是越来越严重了。
      他的脑中总是浮现出男孩的一张张不同情态的脸。
      含蓄的,腼腆的,开朗的,微笑的,别扭的,生气的,还有认真的,诚挚的,专注的,以及复杂的让人分辨不出来情绪的。
      男人的耳边总是会回荡着男孩的声音。
      他也时常莫名的就哼起男孩曾给他用吉他弹过的音乐。
      那清淡的音乐,似乎能穿透他的灵魂,抵达他自己也未曾踏足的灵魂圣地。
      男人借着公务之便,查到了男孩在东四租的房。
      他抱着希望而去,却只能失望而归。
      那个老房东骂不咧咧的说男孩已经欠了几个月的房租了,再不交,就把他的东西通通丢出去。
      男人替他交了全部,又多交了一个月,就是想着男孩有可能回去。
      他心里是等待的,可等待是苦涩的。
      却什么都说不出,什么也做不出来。
      只是,他去那个他们初次碰面的酒吧,去的次数多了。
      他想,也许他能再次碰到他。
      他想,他会和他道歉,然后带他一起回家。
      可他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男孩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踪影。
      男人的心空洞了一大部分,可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来他的心伤和颓废。
      除了他敏感纤细的女友。
      自从那一晚之后,他和他女友之间似乎就无形的隔了个什么。
      不,也许以前也是隔着什么东西的,但谁都没注意,说着注意到了谁也都没挑明。
      可是,那晚像个导火索,爆发点,一切矛盾和苦果尽数的倾泻而出。
      杀的人措手不及。
      男人理智且冷静的分析,女孩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对他都是适合的。
      适合做他的妻子,适合做他未来孩子的妈。
      可是,男人有些不理智了。
      三个月后,男人与女孩和平分手。
      女孩一如既往的体贴和懂事,她甚至没有多问为什么,也没有苛责什么,就在男人连连不断的道歉声中,转身离去。
      只是,没人看的见,那止不住的泪水和忧伤。
      又是半年后。
      男人因为工作业绩不错,破例提拔成了什刹海派出所的副所长。
      他的母亲知道了,专门为他做了一席。
      这是自母亲知道他与前女友分手后的第一次笑容。
      男人本来不想铺张浪费,可是再也不想看到母亲忧郁的脸,犹豫了再三,还是应承下来了。
      附近的街里街坊,亲人朋友,还有他所里的同事,他以往的同学。
      给面子的,几乎都来了。
      他的爷爷本来也不赞同这种高调的行为,想他家世代清廉,就是祖上在清朝当官的时候,都从没有过任何奢侈的作为。
      可是,老头子毕竟是疼儿媳妇和孙子的,多喝了两盅,也就醉歪歪的啥也不顾了。
      客人中不少是男人以前的大学同学。
      拖家带口的也不少。
      男人看着挺欣慰。
      但当他偶然看到母亲盯着别人家小娃娃露出惆怅和向往的表情时,他的心还是猛的一抽。
      自从爸爸走后,家里的三个人,言不由衷的心里都空了一大块。
      虽然谁也没表现出来,但是那背地里的哀伤,始终撕扯着每个人的心。
      但日子还是得过,活着的人不能被死了的人拖曳,也不能为死了的人买单。
      送完一大票人,老式的四合院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和安然。
      他把爷爷抱回了卧室,给他盖上薄被,才走出屋来。
      只见月光清辉般倾洒,母亲瘦弱单薄的身形,孤立的站在庭院中。
      男人鼻头一酸,情不自禁的快步走了过去,一言不发的抱住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小凯,我想你爸爸啊……我真的想他啊……”
      男人抱着母亲的手臂越发的收紧,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小凯啊,我其实也不求你大富大贵,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这辈子,不用像你爸那么拼,把警察的工作当成了自己的天职,唉,枉丢了一条性命……”
      男人摇头,“妈,爸他热爱这份工作,他也爱您,爱这个家。就算是他不在了,我们的心,难道会忘记他吗?不会,不会的妈,我的心志从来都没变过。当警察,当一辈子警察,当个无愧于心的好警察,就像,爸爸所信仰的那样……”
      感觉到母亲眼眶中垂落的泪水,男人强忍着心痛,为她擦干。
      “妈,不哭,不伤心,您还有我,还有爷爷,我们都会陪着您,都陪着您呐!”
      母亲笑了笑,“好,好儿子,妈妈知道……”
      两人相携的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夏季的夜晚清凉如水,舒爽的让人从身到心的喟叹。
      半晌,“小凯,我从未问过你为什么要和灵灵分手,明明,她是那么好的女孩子,可为什么,就突然说分手就分手了呢?你还是不愿意坦白点跟妈妈说说吗?”
      男人握着母亲苍老的手,“妈,灵灵她很好,是我不好,我配不上她。”
      “胡说八道!”母亲嗔怪道,“我的儿子有多优秀我还不知道,别东扯西扯的找理由。跟妈老实交代,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了?”
      男人一惊,“妈!您瞎想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母亲反握住儿子的手,微微一笑,“逗你呢,瞧你急的,你啥品性我会不知道?”
      顿了顿,“难道真是你们性格不合,不投脾气?”
      男人想了想,其实他和他前女友很合得来,温温淡淡的,无甚波澜和起伏。
      他最初觉得,这样的就是最好的,在适合他不过。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妈,只能说我们有缘无分吧。您也别瞎操心了,您儿子我还年轻的很,人家大龄剩女都不着急,我一个堂堂男子汉,还是钻石黄金单身汉,着哪门子急啊?等回头啊,想做您儿媳妇的女孩,得排满一整个长安街,到时我让您挑,您看上哪个了,我就娶回家,您看怎么样?”
      “没个正经!”母亲笑骂一下,随即说道,“不过,我的儿子确实有那能耐和实力。”
      男人也笑道,“那可不是,这还不是多亏了您和我爸的基因。”
      可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不该再提起爸爸的。
      果然,母亲的脸色一顿,但随后又恢复了淡然的笑容。
      拍了拍男人的手,“是啊是啊,想当初,你妈我可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呢,当初有多少优秀的男人对我示好,我都没看上……”
      男人笑着接到,“您就看上我爸那个榆木脑袋啦!”
      “就你聪明!”
      男人呵呵笑了。
      “妈,再有几年您就退休了吧?”
      “嗯,还能在坚持个两三年呢。”
      男人将头枕在母亲的膝盖上,“瞧您说的,您工作到七老八十都没问题,那些小孩子就喜欢您这样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呵呵,嘴可真甜,你妈我啊,还真是那么打算的,就怕到时候人家学校不要啊?”
      男人抬头,故作凶相,“谁敢不要?我就带着我那帮兄弟去找他!”
      “呸!臭小子,还没做多大官呢,就想着滥用职权了?给你爸丢脸呢不是?”
      男人抱头故作委屈,“哪有?我不是逗您呢吗?再说了,就算是您退休了,不还有我养着您呢吗?”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唉,我曾经跟你爸约定好的,我们打算一起退休的,可他不守信义,我不能不守信用……”
      “妈——!”
      “好,不说了不说了,咱回屋吧,外头有些冷了……”
      “是啊,是有些冷了……”

      男人想,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来到他生命中偶然坐一会儿就走的男孩了。
      可在一次出任务时,他和他重逢了。
      男孩被抓,以偷运毒品和危害国家安全罪。
      那是个大案,向来凡事涉及毒品枪弹走私之类的,都是重案。
      男人绝无可能想到,他与男孩再次的碰面竟然会是以这种方式。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抱着头的犯案人员中走过的了。
      只是,在经过男孩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不可自制的凌乱了。
      他满脑子都是混乱的。
      那么乖的一个孩子,说崇拜警察,喜欢他这个警察叔叔的孩子,怎么会犯法?!怎么会犯下这么重的案子?!这可是国家严惩不贷的重罪啊?!
      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男人脸上仍是死寂的沉静,可是心却烧成了一块块残灰。
      警车一溜溜的驶入警局,男人的心一次次的被撞击。
      他是花了多大的心力才能克制自己没有冲到男孩那里,带走他,不顾一切的带走他。
      什么职责,什么操守,通通都成了狗屎,他根本不想看到男孩入狱!甚至是判处死刑!!
      他还那么年轻,他,那么善良。
      他没忘记第二次他见到男孩时的情景,那专注的喂食鸽子的样子。
      这样的男孩,这样的男孩,让他怎么舍得,怎么舍得经由他手,送他进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呢?!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的失眠了。
      整晚枯坐到天明,甚至没有洗漱,他就匆匆的到了看守所。
      这是他第二次利用职权之便,第一次是为了查男孩的住址,这次是为了见到男孩。
      由于他的身份,那几个看守什么都没说,就把他请了进去。
      他从几个穿着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中,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男孩。
      他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缓步走了过去。
      静悄悄的屋子里,是他皮鞋发出的沉重的响声。
      或许真的是上天注定,男孩总是能轻而易举的发现男人。
      当他抬头,看到铁门外的男人时,他笑了。
      笑的心无芥蒂,毫无防范,笑的那么,明朗纯粹,一如最初。
      男人心口疼的紧,他朝男孩招招手,试图做出个带笑的样子,可是却比哭还难看。
      “过来,魏离,好孩子,过来点……”
      男孩起身,可能因为坐了一整晚的缘故,起先还有些打晃。
      定了定,才越过那几个仍旧熟睡的青年,朝男人走了过来。
      男孩还未站定,男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握住了男孩的手。
      “你个傻孩子!你为什么要离开!这些日子你去哪了?你身上为什么会带毒?你难道不知道那罪有多严重吗?你——!”
      “警察叔叔,你问了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个?”
      看着男孩云淡风轻的脸,男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头一次情绪这么激动,也是头一次对家人以外的人这么担心过,可是男孩,怎么还是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呢?他难道不知道,若是查证属实,就是他也救不了他啊!这个蠢孩子!蠢孩子!
      男孩反握住男人的手,眼中星光点点,“警察叔叔,你,你不该来这里的,被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男人咬牙切齿,“你也知道后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从不联系我,为什么要去□□?”
      “你不懂,你不懂……”男孩摇摇头,喃喃自语。
      “我不懂什么?是我不懂,还是你不懂?你这死孩子,铡刀都在头顶上悬着了,你竟然还无动于衷?!”
      男孩还是摇头,“警察叔叔,你从来就不懂,你太正直了,正直的有时让我感觉很沮丧。警察叔叔,听我说一句,你走吧,不要再来看我了,就是见着我也要装作不认识我好吗?”
      男人心疼的要命,男孩的用意他怎会不知。
      “魏离,你跟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毒品?啊?只要你说不知道,我就相信你。说啊,说你不知道,那样的话,你只是个不知情的无名小卒,法官不会重判你的……”
      “警察叔叔,你别这样,我知道的,我知道那是毒品,是我心甘情愿的□□运毒,没有人逼我。你走吧,求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说完,就撤离男人的手,头也不回的回到原地,对男人的低吼和叫唤视若无睹。
      一个囚室的其他几个青年都被吵醒的,麻木的脸上,有着麻木的表情。
      男人心痛欲裂,但苦无对策,只好暂且离去。
      他没看见,男孩的脸上那滑过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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